第300章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趙言走下馬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府邸,青灰色的圍牆高聳,門楣上並無匾額,只有兩道硃紅色的木門緊閉,門前也無石獅,只有兩株老槐樹靜靜佇立,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濃蔭。
乍一看,與尋常富貴人家的府邸無異,甚至顯得有些低調過了頭。
但趙言知道,這便是陰陽家在咸陽的駐地。
陰陽家自脫離道家以來,雖與公輸家交好,卻始終保持著超然物外的姿態,不與任何一國綁得太死,即便如今與秦國合作,也從未在明面上大張旗鼓。
“到了。”大司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畢竟她離開陰陽家也有些時日了,跟著趙言在趙國、齊國、燕國轉了一大圈,如今終於回到了“家”。
雖然這個“家”對她而言,更多的是一種歸屬感,而非溫情。
“等會兒見了熟人,可別擺出這副冷臉,好歹也是同門。”趙言看向身後的大司命,輕笑道。
同門?!
大司命冷冷的瞥了一眼趙言,不想說話,畢竟,陰陽家之中可不存在所謂的同門友誼,彼此都是競爭對手,想要上位,就得幹掉前任……就很生猛變態。
趙言也只是隨口一說,話音落下便是率先走向府邸。
墨鴉將馬車趕到一旁的角落停好,便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沒有跟進去的意思,他不是陰陽家之人,冒然跟過去,風險難料,根據曾經夜幕得到的情報,陰陽家的人都是一群瘋子。
這些人殺性很重,手段詭異,喜怒無常……
另一邊,府門無聲地開啟。
趙言跨入門檻的瞬間,便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那是陰陽術構建的陣法,將整座府邸籠罩其中,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尋常人踏入,只會覺得此處清幽雅緻,但若有心懷不軌者闖入,頃刻間便會觸發禁制。
還說不是修仙?!
入門後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植著修竹,竹影婆娑,灑下斑駁的光影,甬道盡頭,隱約可見幾座樓閣的輪廓,飛簷翹角,古樸雅緻。
進入府邸後,大司命便在前方引路,趙言跟在其後。
他目光掃過沿途的景緻,心中暗自點頭,不愧是陰陽家,格調就是夠高,府邸外看起來雖然平平無奇,可府邸內卻別有洞天,雖不如齊王宮那般富麗堂皇,卻自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清幽,很符合陰陽家的氣質。
穿過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庭院,正中是一座人工開鑿的小湖,湖水清澈,倒映著天光雲影,湖心有亭,一條九曲迴廊連線岸邊,亭中隱約可見有人影端坐。
庭院四周,錯落分佈著幾座樓閣,飛簷翹角,古樸雅緻。
趙言的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湖心亭中那道纖細的身影上,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因為此女,他見過。
那是一名氣質清幽的少女,一頭柔順的紫色長髮,臉上帶著面紗,身著絳紫與月白交織的曲裾深衣,衣襬處繡著逆生的紫藤花,她靜靜地坐在亭中,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彷彿與世隔絕。
少司命……
似乎是察覺到趙言的目光,少司命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趙言身上,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與他在陰陽家見過的少司命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些什麼。
大司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那是現任的候補少司命,怎麼,你認識?”
“在陰陽家的時候,見過一面。”趙言並未過多解釋,反而有些好奇的詢問道,“上一任的少司命呢?”
“她們犯了錯,正在陰陽家接受懲罰。”大司命輕聲道。
“沒死?”趙言聞言卻是有些意外,畢竟陰陽家那獨特的競選模式,他可是知道一些的,理論上,當候補走上前臺的時候,原先的少司命便會被剔除。
“她還沒有成長起來。”大司命沉吟了少許,給出了答案。
趙言聽懂了,現任的少司命是留給候補少司命的祭品,後者會踩著現任的屍體,成長為真正的少司命……有一說一,陰陽家真特麼變態,像個專門給人洗腦的宗教組織。
他並未多言,隨著大司命繼續向前,二人穿過庭院,繞過小湖,最終在一座兩層高的樓閣前停下。
樓閣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古樸的大字:月華閣。
大司命停住腳步,側身看向趙言,淡淡道:“月神大人就在裡面。”
“東君呢?”趙言聞言有些意外,按理說,東君的地位在月神之上,大司命沒理由先帶他來見月神,除非大司命不想繼續在陰陽家幹了。
“東君大人平日裡待在咸陽宮內值守,偶爾也會出現在此地。”大司命給出瞭解釋。
趙言點了點頭,旋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跨入月華閣。
大司命並未跟著進入其中,她不是趙言這個特例,在沒有得到月神許可的情況下,隨意的踏入對方的寢殿……這特麼是要死人的。
……
月華閣內,光線柔和。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內陳設簡潔雅緻,正中的案几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升騰,帶著一股清幽的香氣。
月神端坐於案几之後,一襲冰藍色的宮裝長裙曳地,長髮綰成低束的髮髻,以天藍色水晶髮簪束縛,與一道薄紗相連,遮掩著雙眸,她雙手交疊於小腹,姿態優雅而神秘,彷彿一尊從月宮中走出的神女。
聽到腳步聲,她微微抬眸,那雙隱藏在薄紗之後的眸子落在趙言身上,片刻後,檀口輕啟,聲音依舊清冷空靈,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你來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趙言在她對面坐下,臉上帶著熟絡的笑容,輕聲道:“月神,好久不見。”
月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被薄紗遮掩的眸子,雖然看不清具體的神情,但趙言能感覺到,她在打量自己,就像一年前在陰陽家藏書閣時那樣,用一種審視、探究的目光。
“一年不見,你變了許多。”月神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趙言聞言,微微一笑,詢問道:“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你似乎又沒有變。”月神沉默了少許,薄唇輕啟。
“對於你我而言,我應該沒有變,依舊是那個我。”趙言輕笑一聲,道,“你呢?這一年過得如何?”
月神淡淡的說道:“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這四個字,道盡了她在陰陽家的日子……修煉、推演、等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彷彿永遠不會有盡頭,唯一的樂趣,或許便是與焱妃之間的攀比,暗中較勁。
趙言看著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月神會對他這個“變數”如此感興趣,因為在對方眼中,那個一切都被命運註定的世界裡,他趙言,是唯一一個無法被推演的存在。
一個無法被預知的變數,本身就是最大的誘惑。
“焱妃呢?怎麼沒見到她?”趙言明知故問,刺激了一下月神。
月神聞言,那雙隱藏在薄紗之後的眸子微微一閃,隨即恢復如常,淡淡道:“師姐去了咸陽宮,尚未歸來。”
“好吧,我還想見見她呢。”趙言流露出失落的神情,道。
“看來一年多的時間,並未改變師姐在你心中的地位。”月神看著趙言,緩緩說道。
“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不會隨著時間與距離改變的。”趙言臉上笑意收斂了起來,神色認真的說道,“一年的時間,也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內心,我確實喜歡焱妃。”
月神一時間沉默了,她其實很想問一問趙言,他究竟喜歡焱妃什麼,可這個問題,顯然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也問不出口。
“既然焱妃不在,那我給她帶的禮物,便由你轉交吧,畢竟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趙言笑眯眯的說道,這廝很善於摸著杆子往上爬,月神給個機會,他便直接撲上去了。
說話間,他將帶來的錦盒拿上了桌案,隨著盒子開啟,露出了三隻精緻的青銅寶盒。
青銅寶盒通體古樸,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隱約可見山川日月、星辰流轉的圖案,盒蓋與盒身嚴絲合縫,彷彿一體鑄造,沒有一絲縫隙。
月神的目光落在那三隻青銅寶盒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蒼龍七宿的青銅寶盒。”趙言神色不變,緩緩說道,“分別來自齊國、趙國、燕國……原本還想得到韓國的,可並未尋到線索,只能作罷。”
月神伸出手,纖細的玉指輕輕撫過其中一隻青銅寶盒的表面,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和繁複的紋路,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波動:“你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它們與蒼龍七宿的秘密有關,至於更多的,就不清楚。”趙言微微搖頭,實話實說。
蒼龍七宿的秘密一直都是一個謎,看似貫穿整個秦時劇情,實則就是一個模稜兩可的坑貨,對比之下,甚至不如樓蘭的秘密,畢竟後者真的涉及到神話人物,甚至還有兵魔神以及蚩尤劍。
月神盯著銅盒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頭看向趙言,聲音恢復了清冷與平靜:“此物對陰陽家極為重要,你將它們交給陰陽家,想要什麼?”
“我說了,它們是我送給焱妃的禮物,若是焱妃喜歡,我可以將剩下的銅盒也收集齊。”趙言看著月神,一本正經的說道。
別問,問就是愛情。
“……師姐應該會喜歡這份禮物。”月神沉吟了片刻,才緩緩說道,語氣中多了些許難言的複雜情緒。
“喜歡就好。”趙言聞言,臉上的笑意濃郁了幾分。
月神卻有些笑不出來,甚至心裡有些酸酸的。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趙言話鋒也是一轉,這廝從懷中取出一個玉鐲遞了過去,這是他從齊王宮取走的一件精品,不過嘴上卻是另一番說辭:“這是給你帶的禮物……為了找到讓我滿意的,我可是跑遍了齊趙燕三國。”
月神看著趙言遞過來的玉鐲,一時間愣了愣,顯然沒想到自己也會有禮物,心裡落差只能用跌宕起伏來形容,這種上上下下的情緒波動,讓她看向趙言的目光都多了些情緒波動。
“不喜歡嗎?”趙言看著不為所動的月神,疑惑的詢問道。
月神抿了抿嘴唇,便伸手接住了趙言遞來的玉鐲,輕聲道:“謝謝。”
“喜歡就好。”趙言用著那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注視著月神,無聲撩撥著月神的心絃,他這麼帥,又這麼年輕有為,還溫柔體貼,甚至還愛上了焱妃……他就不信月神能忍得住。
她能忍得住一時,能忍得住一輩子嗎?!
感情這種事情,是堵不住的!
……
與此同時。
咸陽宮,一處偏殿內。
焱妃端坐於案几之後,一襲暗藍色長裙曳地,金色的三足金烏紋路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她鳳眸微垂,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對面,坐著一名身著玄色深衣的年輕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正是秦王嬴政。
“東君遠道而來,寡人有失遠迎。”嬴政的聲音平穩,帶著高位者特有的從容。
這是他與陰陽家東君的第一次會面,對方入秦也有一段時日了,不過嬴政對於陰陽家並不感冒,因此並未過多接觸。
焱妃平靜的看著嬴政,紅唇輕啟,聲音清冷卻不失禮數:“大王言重了。”
嬴政道:“聽聞趙言是陰陽家的弟子?”
焱妃的眸光微動,隨即恢復如常,點頭應道:“是。”
“寡人想知道,他在陰陽家的時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東君閣下可否為寡人解惑?”嬴政眼中閃爍著亮光,顯然對於趙言很好奇,迫切的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一切。
對於他這種事業心極重的君王而言,人才的誘惑遠勝於其它。
焱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他在陰陽家時,不過是一個剛入門的弟子,修煉的是皇天后土,承天載物,寂滅歸塵……天賦尚可,但實力平平。”
嬴政微微挑眉,有些疑惑的詢問道:“剛入門的弟子?”
“準確地說,剛入門一年……他意外闖入陰陽家的駐地,被湘夫人收留,而他失去了曾經的記憶,至今似乎也未曾找回。”焱妃頓了頓,繼續說道,“東皇閣下曾言,趙言乃是當今亂世的變數,而他如今也證明了這一點!”
“失憶,變數……”嬴政微微皺眉,他其實並不喜歡這種神神叨叨的說法,且東君所言的這些,也未曾解答他內心的疑惑,看來趙言是個什麼樣的人,還需他自己去了解。
他沉吟了少許,才繼續說道:“寡人想請東君,替寡人看著一個人。”
“誰?”
“趙言。”
焱妃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嬴政緩緩說道:“寡人今日加封趙言為太傅,他才華橫溢,寡人想要用他,所以不希望他出現任何意外……東君閣下身為陰陽家高徒,又與他同出一門,此事交給東君,寡人放心。”
“大王放心,我會看著他的。”焱妃並未有絲毫猶豫,點頭應下了此事。
嬴政給了她一個去見趙言的正當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