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未來是他的
殿門撞在牆上的巨響還在殿內迴盪,燭火搖曳,將趙遷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趙言沒有動。
他依舊靠在軟榻上,甚至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偏頭,目光越過那些甲士明晃晃的刀劍,落在趙遷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驚慌,沒有忿怒,只有一種近乎戲謔的玩味。
“大王。”他率先開口,先發制人,“深夜帶甲士闖入太后寢宮,是想弒母嗎?”
趙遷臉上的興奮一僵。
情況不對啊!
按理說,這種被抓姦在床的劇情,趙言應該慌亂無比,跪地求饒才是,怎麼對方卻像他老子一樣,動都不帶動的,依舊懶洋洋的躺在他母后的軟榻上,甚至還反過來教訓他!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才是被抓的那個!
“趙言!你休要血口噴人!”趙遷那張稚嫩的面容瞬間紅溫,怒聲呵斥,“寡人是來捉拿你這個穢亂宮廷的逆臣!身為臣子,竟敢對太后無禮,此乃死罪!來人,給寡人拿下!”
聞言,那些原本要上前的甲士們卻突然猶豫了,一時間面面相覷,因為他們都發現了眼前之人的身份……那好像是上將軍!
趙言不急不緩地起身,隨手扯過掛在榻邊的外袍披在身上,繫好腰帶,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在自家後院散步,做完這一切,他才抬眸看向趙遷,淡淡的說道:“大王,你確定要在這裡,在這個時候,動我?”
趙遷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莫名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他突然想到,趙言的武力似乎也不低,當初那一巴掌可是記憶猶新,對方若是發狂,似乎不好對付,畢竟母后依靠在他身邊。
對方若是擒住母后威脅他怎麼辦?!
難道一起幹掉?!
他想到這裡,心頭莫名跳了跳,這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無論是趙言亦或者倡後,對於他而言,都是桎梏,若是全部送上天,那整個趙國不都是他的,再也沒有人可以管著他了!
只是想想,趙遷便感覺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頓時咧嘴一笑,冷冷的說道:“趙言!你穢亂宮廷,罪證確鑿!寡人身為趙王,豈能容你!”
“罪證確鑿?”趙言輕笑一聲,目光轉向軟榻上依舊蜷縮著的倡後,“太后,你說,臣穢亂宮廷了嗎?”
倡後臉色微微發白,她緊緊抓著身上的薄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嫵媚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複雜的光芒,有羞愧,有不忍。
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趙言沒有逼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趙遷,淡淡道:“大王,你今日設這個局,無非是想找個藉口,罷免我的上將軍之位,堵住悠悠眾口,之後便可將我交給秦國,以解秦軍壓境之危……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若沒了,趙國怎麼辦?”
“你以為,趙國沒了你,就不復存在了嗎?!”趙遷譏諷道,眼中的寒芒更盛,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繼續容忍趙言待在自己眼皮底下,他受夠了被人管制的日子,他要成為趙國真正的大王。
他渴望掌權,渴望女人,渴望男……渴望一切!
他要趙國再也無人可以壓住自己。
他要想幹嘛就幹嘛!
怎麼爽怎麼來!
“與你說這些,確實是對牛彈琴。”趙言低笑一聲,搖頭輕嘆,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倡後。
“太后,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有野心的女人,我也知道,在權力面前,我們那點露水情緣不值一提……可我沒想到,你會選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逼我離去。”
“未免有些太不體面了。”
“哀家也不想鬧得這般難看,可如今的你已經威脅到了遷兒的王位,哀家必須做出選擇……遷兒畢竟是哀家的兒子!”倡後緩緩抬頭,鳳眸之中再無一絲情慾,有的只是冷漠。
女人心狠起來,永遠比男人更狠毒。
趙言對此倒是無所屌謂,反正該爽都爽過了,趙國的太后確實很潤,如今對方要做出切割,他也樂意,畢竟倡後若是依舊粘著他,那日後翻臉就不太好翻了。
眾所周知,他趙某人是一個念舊的人。
“我的好大哥呢?不出來見見嗎?”
趙言的話音落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郭開那圓潤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熟悉的相國袍服,嘴角的小鬍子微微抖動,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算計的精芒。
“賢弟。”他開口,聲音依舊親切,彷彿只是尋常的寒暄,“一路辛苦了。”
趙言看著他,輕笑道:“大哥來得正好……這場戲,若是少了大哥,可就不完整了。”
郭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他走上前,在趙遷身側站定,捋了捋鬍鬚,輕嘆一聲:“賢弟,不是大哥心狠,實在是……形勢所逼,為保全大局,只能犧牲賢弟了。”
保全大局?
顯然這個大局裡沒有趙言的存在。
“大哥有事不妨直說,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我穢亂宮廷了!”趙言輕笑一聲,繼續說道,“現在場面弄得這麼難看,搞得你我都下不了臺了,你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趙遷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厲聲道:“趙言!你穢亂宮廷,罪證確鑿,容不得你狡辯,寡人現在就可以將你拿下,關入死牢!”
趙言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語氣淡漠地說道:“趙王,你不妨猜猜,我若是出事了,齊燕之地近二十萬的大軍會有何反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在齊地所獲之利何止千萬,而這些錢財,我盡數賞賜了下去……下面那些人如今可不認你這個趙王!”
“你敢?!”趙遷聞言,頓時回憶起了昔日被趙言支配的恐懼,整個人都是哆嗦了起來,他雖然平日裡荒唐,但也知道二十萬精銳士卒的破壞力,那是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
最關鍵,齊燕之地的二十萬大軍,皆是趙國最能打計程車卒!
“趙遷!我特麼連你母后都敢上,你現在問我敢不敢?”趙言嗤笑一聲,沒有再給趙遷這個趙王面子,直接飆了一句粗話,“你說我敢不敢!!”
“趙言!!”趙遷聞言,頓時氣血上湧,哪個年輕人能經得起別人這麼噴,關鍵這還特麼還是事實,心態瞬間爆炸,他怒吼道,“寡人要殺了你!將你五馬分屍!!”
“大王,稍安勿躁,上將軍只是在嚇唬你。”郭開看到局面失控,連忙出聲安撫了一句,隨後瞥了一眼趙遷身後的韓倉,吩咐道:“還不趕緊將大王帶下去。”
趙言可不能死,他若是死了,自己這邊可沒辦法給呂不韋交代,畢竟呂不韋那邊可是要活的!
“都別攔著寡人,寡人要宰了他!!”趙遷現在已經失控了,怒吼道,他現在什麼都不想考慮,只想乾死趙言。
韓倉連忙讓人攔住趙遷,將其架了出去。
隨著趙遷離去,殿內才稍微安靜了幾分。
郭開摸了摸自己下巴的鬍鬚,雙眸眯了眯,比起趙遷,他很清楚趙言並未說笑,對方如今對於那二十萬大軍的掌控力,絕對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畢竟趙言這位小老弟是真的捨得分錢。
“賢弟,你真的很善於收攏人心!”他感慨一聲。
“真心換真心罷了。”趙言瞥了一眼身側的倡後,淡淡的說道。
倡後臉色微變,雙手握緊。
“賢弟剛才所言,為兄是信的……不過你人若是死了,那二十萬大軍難道還會為一個死人拼命嗎?”郭開眼神陡然陰戾,冷冷的說道。
“拼命不至於,可我留下的暗手,讓趙國在齊燕之地的佈局毀於一旦還是做得到的。”趙言輕笑一聲,不以為意的說道。
二人目光交織在一起,氣氛一時間凝固了。
郭開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小鬍子輕輕抖動,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忌憚,他知道趙言不是危言聳聽之人,既然敢這麼說,必然早有準備。
沉默了少許。
他率先放緩語氣,道:“賢弟,你我兄弟一場,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為兄也是被逼無奈,秦國十萬大軍陳兵邊境,趙國若是不給個交代,只怕……”
“只怕秦國打進來?”趙言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淡,“大哥,你在趙國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秦國的秉性?他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交代,而是一個藉口,成蟜死不死在趙國,他們都會找理由東出,今日你把我交出去,明日他們就會要齊地,後日要燕地,大後日要你郭開項上人頭。”
郭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大哥,你這是在與虎謀皮。”趙言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些許譏諷,“今日你出賣我,明日必然會有相似的手段等著你……秦國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賢弟所言,大哥自然知曉,可趙國如今需要時間去消化齊燕之地的所得,只能委屈你了!”郭開長嘆一口氣,一副自己也不想的姿態,彷彿一切都是形勢所逼。
“其實此事大哥可以與我直說,沒必要鬧得這般僵!”趙言看了看郭開周圍的那些甲士,緩緩說道,“尤其是這種局……這豈不是陷我於不義!傳出去,天下人指不定如何評價我趙言!”
“先王待我恩重如山,臨終前更是將趙國基業託付與我,我入宮闈只是想照顧她們孤兒寡母,絕無穢亂宮闈的想法……大哥,你應該是懂我的!”
我懂個屁……郭開嘴角抽搐了一下,能將與太后私通描繪的這般大義凜然,他這位賢弟的臉皮當真厚到沒邊,而就在他思考該如何與趙言協商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趙言的話語。
“無非是入秦為質,大哥只需明說,為了趙國基業,我豈會不應?!”
“?!”
郭開與倡後皆是面色一變,極為詫異的看著趙言,顯然沒想到趙言會捨得放棄到手的權力,那可是近二十萬精銳的軍權,以及連滅兩國的戰功,足以裂土封王!
趙言竟然願意捨棄,甚至還願意入秦為質,對方的腦子難道壞了?!
郭開的呼吸都因此沉重了幾分,死死的盯著趙言,觀察他的神色變化,凝聲道:“賢弟當真?!”
“大哥,太后……我一直都說過,我對權力不感興趣,只是你們一直想得太多,我以真心待你們,你們卻提防、忌憚於我,既然大家相處不下去,我離去便是,大家好聚好散。”趙言仰天四十五度,長嘆一聲。
郭開與倡後皆是沉默了,一時間分不清趙言是說笑還是認真的,這世上還有人不貪戀權力?!
少頃。
郭開才開口詢問道:“賢弟可有什麼條件?”
“條件?”趙言聞言輕笑一聲,反問道:“大哥覺得,我應該提什麼條件?我若真想提條件,大哥和太后,又能給我什麼?”
“賢弟的意思是……什麼都不要?”郭開皺了皺眉,試探地問道。
趙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旁的案几邊,拿起上面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緩緩道:“大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賢弟請說。”
“你覺得,秦國為何非要我不可?”
“自然是賢弟之才,天下無雙,一年內,接連滅了齊燕兩國……秦國忌憚賢弟之才,又想將賢弟收為己用,因此利用成蟜之死,將賢弟逼入秦國!”郭開搖頭惋惜,緩緩說道,“可惜趙國如今自身難保,不然絕不至於讓賢弟陷入此等境地!”
“那大哥覺得我到了秦國之後,會有怎樣的待遇?”趙言開口追問道。
郭開聞言一愣,這個問題,他並未仔細考慮過,身為一個貪逼,他擁有的只是鼠目寸光,眼前之利勝於一切,至於日後的事情……他若是能考慮那麼久,那他也就不是郭開了。
趙言放下茶杯,目光直視郭開,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讓人心悸的鋒芒,他刻意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大哥,呂不韋今年多大年紀了?!”
“這……應該已過知天命之年。”郭開聞言一愣,沉吟了少許,才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大哥,我今年還不滿二十歲。”趙言緩緩說道,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卻已經明明白白。
秦國的未來是他的。
郭開聞言,整個人都有些恍惚,看著眼前這張年輕俊逸的面容,他陡然才反應過來,趙言如今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他還有大把的歲月與時光,自己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趙王偃身邊當跟班,而對方如今卻已經站到了趙國的頂點,聲望一時無兩。
哪怕是熬,他都能熬死呂不韋。
至於被呂不韋弄死……以趙言的為人處世,他顯然不會幹那等蠢事,而呂不韋將他逼入秦國,也顯然不是要弄死他。
“大哥,眼界不要那麼淺,總是盯著眼前的三分地,未來還很長,我若是在秦國站穩腳跟,你我兄弟二人,未必沒有再合作的機會,到時平分天下,未必不可。”趙言摟住郭開的肩膀,開始習慣性的畫大餅。
別管這個大餅假不假,你就說聞起來香不香吧。
郭開嚥了咽口水,眼神有些閃爍,低聲道:“賢弟不怪我將你賣給秦國?”
“就算大哥不出賣我,我也打算前往秦國,為趙國謀取一時平安……畢竟趙國消化齊燕之地還需時間,大哥的憂慮,我豈能不知!”趙言緩緩說道。
“賢弟真是高義!”郭開有些動容。
“先王厚恩,豈能不報!”趙言挺直腰板,一本正經。
倡後看著狼狽為奸的二人,一時間沉默了,到頭來,反而是他們母子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