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圖窮匕見
薊城破城的這一天,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貼上城樓的飛簷,北風捲著塵土與硝煙,呼嘯著掠過殘破的城牆,將那些仍在燃燒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城頭上,燕國的王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金紅色……那是趙軍的顏色。
李牧勒馬立於南門之外,身後是十數萬大軍,黑鴉鴉的陣列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他沒有下令攻城,因為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五日前,燕王喜在雁春君的簇擁下,帶著半數朝臣和數萬燕軍,倉皇北逃,留下的,是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
“開城門——”
城內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喊,緊接著,沉重的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洞開。
薊城守將單騎而出,馬上綁著白旗,身後跟著一串捧著戶籍、糧冊、兵甲的官吏,人人面如死灰,不敢抬頭,到了李牧馬前,那守將滾鞍下馬,伏地叩首,聲音顫抖如秋葉。
“罪將……恭迎王師入城。”
李牧沒有看他,目光越過那道敞開的城門,望向城內隱約可見的街道,和街道兩旁那些緊閉的門窗。
“傳令。”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全軍入城後,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殺戮降卒,違令者,斬。”
“諾!”
軍令層層傳遞下去。
李牧策馬,緩緩踏入薊城。
馬蹄踏過城門洞時,他忽然勒住了韁繩,回頭望向南方,那是齊國臨淄的方向,也是趙言此刻所在的方位,他腦海之中不由得浮現出與趙言數次會面的場景。
往日以為的妄言,如今卻成了現實。
燕國就這般被攻下了!
輕鬆的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前後不到三個月,便佔領了燕國的王都,逼得燕王喜遷都北境,不戰而降……期間甚至未曾遭遇過激戰,便這般順利的拿下了。
燕國王都到手,燕國最富饒的一塊疆土盡歸趙國,讓趙國的國土擴增近倍,加上齊國之利,趙國只需發展十年,便足以成長為能與秦國正面交鋒的龐然大物。
同時。
意味著趙言的名字,將永遠銘刻在史冊之上。
可李牧同樣知曉,樹大招風,如今的趙言太過耀眼了,位高權重,已經到了功高蓋主的地步,剛剛繼位不久的趙王遷真的能容忍他嗎?!
“希望你早有準備。”李牧心中輕嘆。
權力之爭素來殘酷,比起有血有肉的戰場,那就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絞肉場,每個人都帶著虛偽的面具,李牧這些年一直待在北境,何嘗不是因為厭惡這些。
他是將士,並不是權謀家,所求的,無非是守護家國而已。
……
訊息傳到臨淄時,趙言正在齊王宮的御花園裡,與焰靈姬和雪女賞花。
六月初的臨淄,已是盛夏。
御花園裡百花爭豔,奼紫嫣紅開遍,假山流水之間,涼亭掩映,清風徐來,帶著花香與水汽,沁人心脾。
焰靈姬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薄紗長裙,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緊緻的玉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慵懶的妖嬈,她手中捏著一朵剛摘的牡丹,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後偏頭看向趙言,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眾生的笑意。
“聽說薊城破了?”
趙言斜倚在涼亭的軟塌上,手中把玩著火雨瑪瑙,聞言微微點頭,臉上卻沒有什麼興奮之色,彷彿這只是意料之中的尋常事。
畢竟在此之前,他已經收到燕王喜遷都逃命的訊息了。
有一說一。
燕王喜有點拉低這個時代君王的下限了,換做趙王偃,絕對會與邯鄲共存亡,就算內心怕得要死,也不能逃,因為一旦逃了,那人心就徹底散了,底下人抬頭一看,大王都跑路了,那他們還抵抗個啥?
一個墊底的國家,有時候軍民就靠一口氣撐著,身為燕人的骨氣,當那口氣斷了,那也就真的沒了。
如今的燕國雖然沒有徹底滅亡,但也與亡了沒什麼區別。
“不戰而降,燕國這一戰,比我想的要順利。”趙言輕聲說道。
雪女坐在他身側,銀髮如雪,月白色的長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正專心致志地煮茶,聞言抬眸看了趙言一眼,隨即又垂下眸子,繼續手中的動作。
焰靈姬走到趙言身邊,將那朵牡丹輕輕插在他衣襟上,然後在他身側坐下,整個人窩進他懷裡,仰著臉看他,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裡滿是好奇。
“你好像不太高興?”
“高興?”趙言低笑一聲,伸手輕輕拂過焰靈姬那張絕美精緻得了臉頰,與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對視,反問道:“為什麼要高興?”
“滅了燕國呀,趙國疆土擴增近倍,你趙上將軍的名字,怕是要名垂青史了。”焰靈姬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她雖然是百越人,可也清楚滅一國的功績有多大,不同於齊國這邊,燕國那邊可是趙言一手謀劃的。
算起來,趙言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接連滅了齊燕兩國,簡直離譜。
趙言微微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並沒有絲毫興奮之色,彷彿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語氣更是淡然:“名垂青史?青史是勝利者寫的,可勝利者,未必能活到青史落筆的那一天。”
焰靈姬微微蹙眉,似懂非懂。
雪女將煮好的茶端到趙言面前,低聲道:“上將軍,茶好了。”
趙言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他放下茶杯,忽然道:“雪女,你說,一個人站得越高,是不是摔得越慘?”
雪女一愣,抬眸看他,遲疑了少許,才低聲道:“雪女不懂這些。”
趙言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那觸感細膩溫潤,如凝脂一般,而這放浪的舉止,也瞬間讓雪女的臉紅潤了,她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焰靈姬看到這一幕,倒是覺得有趣,同時也從趙言的話語中,嗅到了一些危險的氣息。
就在她打算詢問的時候,涼亭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少頃。
墨鴉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他躬身一禮,沉聲道:“上將軍,有邯鄲傳來的急信!”
終於來了!
趙言目光陡然一凝,眉宇間的慵懶之中盡去,他坐直身子,道:“念。”
墨鴉聞言一愣,遲疑了少許之後,便開啟了絹帛,朗聲道:“秦國十萬大軍已陳兵井陘關外,呂不韋遣使入邯鄲,要求趙國交出…交出……”
他一時間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密信上會出現這樣的內容,額頭上甚至都因為信件的內容而出現了些許冷汗。
“繼續,別慌。”趙言語氣依舊平靜,從容不迫的說道。
“交出上將軍!以謝長安君之死,否則秦軍即刻入趙。”
唸完,墨鴉也是忍不住看向了趙言,卻發現趙言的神色依舊平淡,彷彿信件上的內容並不是在說自己,他一時間也搞不懂趙言的真實想法,一旦前往秦國,趙言可就沒了趙國上將軍這層身份,甚至還有可能受制於人。
這種從權傾朝野跌落至谷底的事情,足以瞬間擊碎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焰靈姬臉上的妖嬈笑容在此刻消失了,她眸光微冷,眉宇間都多了幾分兇狠的韻味,像一隻炸毛的小野貓,探出了鋒利的爪子,她凝聲詢問道:“趙國會將你交出去嗎?”
雪女此刻也看向了趙言,眼眸中多了些許擔憂,此刻的她有些明白趙言之前話語的意思,或許這一幕,趙言已經預測到了。
“齊燕被滅,趙國得到了齊地之利,如今又佔據了燕國最肥沃的一塊疆土……我對於趙國的價值已經可有可無了。”趙言手中依舊把玩著火雨瑪瑙,不急不緩的說道。
他並未明說,可話語的內容卻回答了焰靈姬的問題。
“要不你造反吧!以你現在的威望,足以取代趙王遷,成為趙國新的大王!”焰靈姬眼眸兇兇的盯著趙言,語氣都冷了幾分,顯然不願看到趙言被逼入絕境,就算真要邁入絕境,也得拖著別人一起死。
百越人從來不知道慫為何物。
趙言頗為詫異的看著焰靈姬,顯然沒想到焰靈姬這麼極端,他如今的威望確實不錯,可造反卻有些痴人說夢了,戰國這個年代可不是後期的那幾個朝代,造反的難度可是很高的,尤其是秦國如今還盯著他。
他若是選擇造反,呂不韋第一個不答應,羅網的天羅地網,下一刻便會撲上來,將他徹底弄死!
千萬不要低估呂不韋的手段。
說到底。
趙言的底蘊不行,他穿越至今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雖然憑藉因勢利導,玩死了齊國與燕國,但那也只是藉助了外力,以他本人而言,他可以用的人與手下實在太少了。
造反根本不切實際,也不符合趙言的性格。
“慌什麼,趙國不需要我了,我們去秦國重新開始便是。”他伸手握住了雪女冰涼的小手,另一隻手則是摟著焰靈姬纖細的腰肢,安撫道。
墨鴉看著如此淡定的趙言,突然想到了驚鯢與黑白玄翦,或許趙言早就沒得選了,他已經被羅網天字級殺手盯上了,暗處或許還有,一旦有其它行徑,那迎接趙言的絕對是最致命的殺招。
“你真要去秦國?”焰靈姬有些不明白,趙言為何要放棄手中的一切。
“若我說,我本就是秦國那邊的人,你信嗎?”趙言給出了一個驚悚的回答,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畢竟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就算如此說,相信的人也沒幾個。
雪女聞言,心中莫名一寒,此刻對於權謀鬥爭,似乎有了更深的瞭解。
焰靈姬對此倒是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她如今已經是趙言的人,自然是跟著趙言一路走到黑,她也想看看趙言最終能成為什麼樣的存在,又能將中原攪動到何等地步。
趙言看向墨鴉,吩咐道:“給大司命傳信,我在邯鄲等她。”
大司命已經前往燕地取青銅寶盒了,別問她為什麼挑這個時候去,問就是受不了趙言了……她可是陰陽家的大司命,不是什麼宮中的三陪美人。
“諾!”墨鴉拱手應道,便退了下去。
“你現在就要回邯鄲?”焰靈姬看著趙言,紅唇輕啟,眼中帶著些許關切。
“回去演一齣戲。”趙言嘴角流露出些許玩味,緩緩說道。
……
……
數日之後。
邯鄲,相國府。
郭開獨自坐在書房內,桌案上放著剛從臨淄送來的密信,其上的內容很簡短:上將軍趙言即將歸國。
信件越短,事情無疑就越大。
郭開此刻心裡也有些忐忑,畢竟他前不久才剛剛將自己的兄弟給出賣了,雖然賣出了高價,但還是有些心虛的,畢竟趙言這段時間與他相處的不錯,二人稱兄道弟,把酒言歡,彼此合作的極為融洽。
最關鍵,趙言真的很有能力。
可惜。
趙言就是太能幹了,能幹到他都有些羨慕嫉妒的地步。
先滅齊國,後滅燕國,攜大勝之勢歸國,趙國之中,還有誰能擋得住他,趙王遷那個稚嫩的君王,只配給趙言擦皮鞋,就連他郭開,未來說不得都要仰仗趙言的鼻息。
這怎麼能被允許!
趙國怎麼能擁有比他郭開還猛的存在,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這時,門外傳來心腹的聲音。
“相國大人,太后有請!”
郭開聞言,沉吟了少許,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後大步向外走去。
……
王宮,太后寢殿。
倡後今日穿了一身淡金色的宮裝,長髮綰成高聳的雲髻,斜插著一支金步搖,端莊且高貴,如今成為太后的她,比起曾經的王后,多了幾分雍容之態,至少在外人面前,她一直都保持這份儀容,讓人挑不出毛病。
她斜倚在鳳榻上,手中捏著一卷帛書,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
“郭開見過太后。”郭開躬身行禮。
倡後抬眸看他,那雙嫵媚的眸子裡,此刻滿是冷意,凝聲道:“上將軍要回來了,你知道嗎?”
郭開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道:“回太后,臣前不久剛收到臨淄的訊息。”
“你說他要做什麼?”倡後眉頭緊皺,聲音微沉,畢竟眼下這個局勢,趙言回國,態度不明,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以趙言的聰明才智,他絕對不可能主動去秦國送死。
“上將軍要做什麼,臣不知,不過臣以為,眼下趙國必須做出抉擇!”郭開神色凝重,緩緩說道。
“抉擇?”倡後看著郭開,等待下文。
“是否力保趙言,與秦國開戰!”郭開不急不緩的說道,語氣理智無比,“一旦選擇與秦國開戰,那趙國必須要放棄剛剛得到的燕國之地,收攏兵力,就連齊國那邊,也必須撤回,如此一來,當年長平之戰,恐會重演!”
倡後聞言,高聳的胸脯都是劇烈的起伏了一下,整個人都是坐直了,雙目冰冷的盯著郭開,沉聲道:“相國的意思,放棄上將軍?!”
“臣與上將軍情同手足,自然不願做此決定,可臣終究是趙國的相國,首先需要考慮的是趙國的利益!”郭開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認真,大義凜然的說道。
“如今的趙國若是與秦國強行開戰,恐有滅國之患,可若是放棄上將軍,以此換取時間,只需消化掉齊燕之地,國力必能在短時間之內暴漲數倍,到時,趙國將無懼秦國!”
倡後聞言,心頭都是顫了顫,她一時間有些難以抉擇,畢竟趙言可是她如今的心頭好,她是真的捨不得將趙言丟棄,可郭開所言也是如今趙國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郭開看著倡後眉宇間的猶豫,不由得聲音加重:“還有一點,太后必須知曉!大王對趙言一直很不滿!如今上將軍接連滅了齊燕兩國,功高蓋主,大王該如何封賞!”
“若封賞不夠,上將軍心中必然不滿,到時,恐生事端!”
倡後聞言,心中的天平終究是倒向了自己的兒子,她又不是趙姬那樣的戀愛腦,知道事情的輕重。
“罷了,此事郭相國看著辦吧。”她輕嘆一聲。
郭開聞言,卻知道此事已經成了,不過他也知曉此事必須快,宜早不宜遲,不能給趙言反應的機會,他頓時壓低聲音:“太后,上將軍畢竟身份不一般,若無恰當理由,可無法給臣民一個交代……此事需要太后配合!”
“哀家如何配合?”倡後不解。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