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
鏡湖的夜,靜謐得讓人心慌。
燕丹躺在竹床上,雙眼睜著,望著屋頂的茅草,已經整整兩個時辰,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疼痛遠不及心底的空洞。
他試著動了動腿。
下身傳來的感覺,除了不間斷的刺痛之外,空空如也,彷彿什麼都不存在了。
“呵……”他發出一聲滲人的低笑。
燕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幼時在趙國為質的日子,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麼叫孤獨,只記得每次望向北方,都盼著父王能派人來接他回去,後來他回了燕國,成了太子,卻發現那個位置比他想象的更冷。
他想起太傅鞠武教他的為君之道。
他想起了自己拜師墨家鉅子六指黑俠的事情。
他想起了許多……
最終,他想起了趙言。
“趙言……”燕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擦,“你為何不乾脆殺了我?”
他閉上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趙言說的那些話。
“你真正該恨的人是誰?”
“燕王喜昏聵無能,雁春君貪腐誤國。”
“我不過是順勢而為。”
燕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頭困獸。
他恨趙言嗎?
恨。
刻骨銘心的恨。
可他更應該恨的,是那個躲在薊城王宮裡、聽著雁春君讒言、把燕國一步步推向深淵的父王!
可那是他父王。
他不能恨,也不敢恨。
“殿下。”門外傳來端木蓉輕柔的聲音,“該喝藥了。”
燕丹沒有回應。
端木蓉猶豫了一會兒,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她走到床邊,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低聲道:“殿下,藥趁熱喝。”
燕丹終於動了動,轉過頭看她,那張曾經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滿是滄桑,眼神空洞。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端木蓉一愣,隨即低聲道:“端木蓉。”
“端木蓉……”燕丹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燕丹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低,“我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趙國為質……那時候,我每天想的就是,什麼時候能回去,什麼時候能見到父王……”
端木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靜靜地站在一旁。
過了很久,燕丹才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你出去吧,藥我會喝。”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一旦死了,那燕國才是真的完了,父王以及雁春君那些人,根本靠不住,他們只會將燕國拉入無盡的深淵,唯有自己,才能抗住燕國的那杆大旗!
哪怕自己如今已經是個廢人!
……
小築外,月光灑在鏡湖的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念端站在碼頭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不知在想什麼,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師父。”端木蓉走到她身邊,小聲道,“那個燕國太子……他好可憐。”
念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他……”端木蓉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念端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單純的弟子,眼中閃過一抹疼愛,她伸手揉了揉端木蓉的頭髮,輕聲道:“蓉兒,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懂……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可每個人走到那一步,都有自己的原因。”
端木蓉眨了眨眼,有些迷茫。
念端輕嘆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有些話,說得太透,反而不好,她心中輕嘆,旋即伸手輕輕拍了拍端木蓉的肩膀,低聲道:“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採藥。”
端木蓉點點頭,轉身跑回小築。
念端獨自站在碼頭上,望著月光下的鏡湖,忽然想起趙言那張年輕的臉……那個年輕人,明明比燕丹小那麼多,可說話做事,卻老辣得讓人心驚。
夜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將月亮的倒影揉得支離破碎。
……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邯鄲,夜色正濃。
相國府後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郭開坐在案後,手中捏著一卷剛從臨淄送來的密信,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因為最近邯鄲並不太平,趙王遷越來越不安分了。
成蟜死於趙國邊境,秦軍十萬大軍即將壓境。
趙遷這位年輕的大王卻不思退敵之策,反而滿腦子都是與秦國碰一碰的想法,就跟吃了火藥似的,動不動就在朝會上發脾氣,數日前的朝會,甚至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要御駕親征,殲滅秦國大軍。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誰也沒想到,趙遷這位年輕的君王能勇到這種地步!
最後還是倡後出面,才把趙遷壓了下去。
可郭開知道,這事兒才剛剛開始,趙遷的胡鬧可以壓下去,可秦國的大軍卻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眼下趙國大部分兵馬都在齊燕之地,想要緩解趙國目前的危機,趙言就必須班師回援,如此一來,齊地之利豈不是要放棄?
此事顯然是萬萬不能的。
至於燕趙之戰,那更是關乎趙國的未來,郭開同樣不想放棄,他也想試試,名留青史的滋味。
“麻煩啊……”郭開捋了捋嘴角的小鬍子,眼中閃爍著掙扎的精芒,低聲自語。
秦軍不好解決,齊燕之利,他又不想放棄,眼下這局勢,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至於與秦國死磕,為趙言拖時間……說實話,郭開內心還是很虛的,哪怕趙言的表現逆天,可依舊消除不了秦國帶來的壓力。
何況暗地裡,郭開一直與秦國來往密切,為的便是給自己保留一條後路,他是真的不想與秦國撕破臉。
“難啊……實在是難……”他一時間難以抉擇。
話音未落,一陣極輕的夜風掠過,屋內燈火搖曳,光線被瞬間壓低。
郭開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無聲無息地立在書房中央,彷彿是從夜色中直接走出來的鬼魅。
“誰?!”郭開下意識地起身,手已摸向案下的暗格,那裡藏著一柄鋒利的短劍。
他郭戰神自年少時便是趙王偃的狗腿子,實力方面還是有一點,若是誰因為他肥胖的體型而小覷了他,那必然是會吃大虧的。
來人一身黑衣,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睛,他沒有動,只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郭相國不必驚慌,在下掩日,奉呂相國之命,特來拜訪。”
郭開瞳孔微縮,心跳驟然加速。
掩日!
羅網天字級殺手!
此人在羅網的地位極為特殊,且還是呂不韋的心腹。
“原來是呂相國的人……”郭開強壓心中的慌亂,臉上擠出一抹笑容,重新坐回案後,隨後抬手示意,“請坐……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掩日沒有坐,依舊立於原地,他只是抬起手,將一個精緻的錦盒遞給了郭開:“這是相國大人讓我帶給郭相國的禮物!”
呂不韋的禮物?!
郭開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卻強忍著沒有立刻伸手,他捋了捋鬍鬚,乾笑一聲:“呂相國太客氣了……不知這盒中……”
掩日將錦盒開啟,盒中的珍寶流光溢彩……東海夜明珠,拳頭大小,通體瑩潤;和田玉璧,溫潤如脂,雕工精美;另有金葉子一疊,厚厚實實,金彩奪目。
皆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郭開雖然也收藏了不少珍寶,可貪逼屬性的他豈會滿足,貪這種習慣,只有一次和無數次,就像倉鼠一般。
他嚥了咽口水,沒敢直接接下呂不韋的禮物,因為他知道這份禮物不好接。
“呂相國這份禮,未免太重了……受之有愧啊。”
“郭相國不必自謙。”掩日的聲音依舊低沉,聽不出情緒,“相國大人說,郭相國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說話不必拐彎抹角……趙國如今的處境,郭相國比誰都清楚!”
“秦軍十萬,已陳兵邊境,趙國精銳,又盡在齊燕之地……若秦軍此刻大軍入境,趙國拿什麼抵擋?”
郭開沒有說話,只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神色中多了些許凝重,他就知道這份重禮不好收。
“呂相國說,他並非要與趙國為敵。”掩日的聲音不緊不慢,道,“秦國要的,只是一個交代……長安君成蟜死於趙國邊境,此事,總得有人負責。”
郭開眉頭微皺,沉聲道:“成蟜死在關外,並非趙國境內……”
“關外十里,和關內十里,有區別嗎?”掩日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秦軍壓境,要的是一個說法,至於這個說法是什麼,可以談。”
郭開沉默了,他知道掩日說的是事實,秦國若真要以此為藉口發兵,那點距離根本不是問題。
關鍵是,秦國想要什麼。
“呂相國想要什麼?”他直接問道。
掩日抬眼,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郭開,一字一句地說道:“趙言。”
書房內驟然一靜,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細微聲響。
郭開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趙言……”他喃喃重複,臉色變了幾變。
“趙國交出趙言,秦軍即刻退兵。”掩日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不僅如此,燕國之事,秦國不再插手,趙國想滅燕,儘管去滅,齊地之利,趙國想佔,儘管去佔……秦國不但不會干預,還會在暗中相助。”
郭開的呼吸瞬間急促了幾分。
這個條件,太誘人了。
交出一個趙言,就能解決秦國的威脅,還能保住齊燕之地的勝利果實……這筆買賣,怎麼看都划算。
可趙言……
“趙言是我趙國上將軍,戰功赫赫,威望正隆……若將他交給秦國,趙國朝野上下,如何交代?”郭開有些遲疑,換做其他人,他早就賣了,可趙言畢竟是他的賢弟,如此能幹的賢弟,未來必定不會再有了。
掩日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精光,沉聲道:“郭相國……趙言在趙國的處境,你真的不知道嗎?”
郭開聞言一怔。
“趙王遷,對趙言早有不滿,這位年輕的大王,可是把趙言當成了眼中釘。”掩日緩緩說道,“太后倡後,雖與趙言關係曖昧,可曖昧歸曖昧,她會允許一個外臣權傾朝野,威脅她和她兒子的地位嗎?”
郭開沉默了。
這些事,他豈能不知?
趙言與倡後之間的那點事情,他可沒少打掩護,可現實也是殘酷的,趙言太有才幹了,也太耀眼了,已經耀眼到讓人有些坐立不安的地步。
“還有郭相國你自己。”掩日聲音陡然壓低了幾分,“趙言如日中天,功高震主!他在一天,郭相國就只能是他好大哥,可若他不在……”
話未說完,意思卻已明明白白。
郭開的心跳漏了一拍。
掩日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最隱秘的角落,他對趙言,確實有幾分兄弟之情,可這情分,在權力面前,能值幾個錢?
他想起趙言離開邯鄲前,兩人把酒言歡,稱兄道弟,那時候的他,是真的把趙言當兄弟。
可如今……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郭開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趙言……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摯愛親朋,你如今卻要我為了一箱寶物出賣他?!”
他語氣微微高昂了幾分,似在表達自己的不滿,感覺自身人格受到了侮辱。
“郭相國這樣的人,真的會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年的人為手足兄弟?!”掩日發出一抹冷笑,譏諷道,畢竟郭開是什麼樣的人,他一清二楚。
為了錢,郭開連自己的妻子都可以賣,何況是一個認識不到一年多的乾弟弟,若非趙言能給郭開帶來利益,以郭開的本性,早就將趙言一口吞了,豈會留著對方與自己瓜分趙國的權柄。
你見過一個國家,出現兩個權傾朝野的人嗎?!
這話就和一字並肩王一個尿性,誰信誰是傻逼。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郭開話鋒陡然一轉,小眼睛之中閃爍著算計的精芒,低聲道:“本相國的意思是,得加錢!”
區區一箱寶物,豈能讓他郭某人出賣自己的手足兄弟,必須得加大籌碼才可以!
掩日一時間沉默了,他還是低估了郭開的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