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別逗哥們笑了
鏡湖的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偶爾有蜻蜓點過,留下一圈圈逐漸消散的漣漪。
小築內,氣氛靜謐而微妙。
念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幾分,她才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溫和卻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趙言臉上,聲音平靜如水:“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服我出手救治白亦非……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若出手,便是在助你,而你,正在伐燕!”
“燕國將亡,無數人會因此死去,我救一人,卻可能間接導致更多人喪生。”
“這筆賬,該怎麼算?”
趙言聞言,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凝聲道:“先生是醫者,救死扶傷是天職!至於戰爭,那是將軍的事,是那些手握權力的人的事……先生救一個人,與一場戰爭的勝負,與無數人的生死,本就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若先生要為此負責,那我是不是該說,當年先生救活一個農夫,後來對方生了個兒子,那兒子成了兵,在戰場上殺了人,所以先生也有罪?”
念端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趙言目光直視著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如刀:“這世上,沒有誰能真正算清一筆賬!若事事都要追根溯源,那人人都有罪,人人也都可以無罪,先生行醫多年,救過的人成千上萬,其中有多少後來成了‘惡人’?先生可曾因此自責?”
念端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年遊歷列國時救過的人,有平民,有貴族,有江湖客,也有兵卒,他們後來做了什麼,她不知道,也無從知道。
“你說得對。”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釋然,“醫者救人,不問善惡,這是規矩,也是本份!我這些年隱居鏡湖,本就是為了避開這些紛擾,如今倒是我著相了。”
趙言微微一笑,輕聲道:“先生通透。”
念端搖了搖頭,目光在趙言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這個人,當真有趣,明明是來求我救人,卻先把我駁得無話可說,若我不答應,倒顯得我小氣了。”
“先生若真不答應,那也是先生的自由。”趙言神色坦然,道,“我只是把該說的話說完,至於先生如何抉擇,那是先生的事,我從不強人所難。”
“不強人所難?那你派人刺殺燕丹,也是為了不強人所難?”念端緩緩說道。
趙言聞言一愣,隨即失笑,這位醫家掌門人,也不是好相與的。
他淡淡的說道:“立場不同,各為其主罷了。”
念端看著他,心中一時間也有些‘驚豔’,眼前這個年輕人,坦蕩得讓人生不出太多反感,可這份坦蕩背後,是比那些虛偽小人更可怕的冷酷。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付出什麼代價,從不糾結,從不猶豫,從不後悔。
這樣的人,要麼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業,要麼在某個節點被反噬得屍骨無存。
“白亦非的事,我可以答應。”念端終於鬆口,聲音平靜,“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先生請說。”
“第一,他必須親自來鏡湖,我不能離開此地。”念端目光微凝,沉聲道,“第二,他須答應我,日後若有機會,需放過十個無辜之人,且不能事後報復。”
趙言聞言,沉吟了片刻,隨即點頭:“可以,此事我可以代他答應。”
念端微微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
就在趙言打算繼續說些什麼的時候,內室的門簾忽然掀開了。
一道身影踉蹌著衝了出來,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臉色蒼白如紙,正是在此地醫治的燕丹,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趙言,那目光裡滿是刻骨的恨意與絕望,嘶聲道:“趙言!!!”
趙言沒有動,依舊穩穩坐在竹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燕國太子。
短短數日不見,燕丹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曾經那個溫文爾雅、胸懷大志的燕國儲君,如今面容枯槁,眼神癲狂,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氣息。
尤其是那微微佝僂的姿態和下意識夾緊的雙腿,讓人不難想象他經歷了什麼。
“燕兄,別來無恙。”趙言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問候一個許久不見的故人。
“無恙?!”燕丹聞言,整個人都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到全身,最後化作一聲淒厲的嘶吼,“你派人刺殺我!你讓我……讓我……趙言!你好狠!你好狠啊!!”
他終究是難以啟齒,憤怒讓他失去了理智,踉蹌著想要撲向趙言,卻因傷勢過重,才邁出兩步便摔倒在地,宛如一條死狗。
念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大司命聽到動靜,已掠至門口,冷豔的眸子掃過地上的燕丹,隨即看向趙言,等待指示。
趙言對她微微搖頭,示意無礙。
別人雞兒都沒有了,還不能讓人狂吠兩句?
燕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鮮血從包紮的傷口滲出,染紅了衣褲,刺痛讓他雙手緊握,目光卻依舊死死的盯著趙言,那雙眼睛裡,有恨,有怨,有不甘,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嘶聲道,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人聲,“我燕丹自認從未得罪過你!你出使燕國,我待你如友!後來合縱伐齊,我雖不贊同,卻也未曾與你為敵!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趙言緩緩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憐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燕兄。”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在燕丹心上,“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你待我如友,我才不得不殺你?”
燕丹愣住了。
趙言在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目光中竟有一絲真誠的遺憾。
“你心懷天下,憂國憂民,文武雙全,又有儲君之位,你這樣的人,若是平庸無能倒也罷了,可偏偏你還有能力,有抱負,有手段……你若入秦為質,以你的本事,必能得到秦國支援,屆時燕國有救,而我伐燕之事,便會功虧一簣。”
“我籌劃了這麼久,從合縱伐齊到如今,一步步走到這裡,豈能因為你一個人而失敗?”
燕丹聽著,眼中的恨意漸漸被一種更深的絕望取代。
“所以……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算計?”他的聲音顫抖,“合縱伐齊,是為了削弱燕國?即墨之事,是你故意放任?粟腹入齊,也是你布的局?你……你早就想滅燕了?!”
趙言沒有否認,微微點頭。
“是。”
這一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燕丹心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悲涼與自嘲,笑到後來,竟成了哭泣,一個快三十歲的大男人,趴在地上,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燕丹……我燕丹自認聰明一世,卻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趙言站起身,退後一步,靜靜看著他發瘋。
哭了好一會兒,燕丹才漸漸平靜下來,他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盯著趙言,忽然問了一句:“你既然要殺我,為何不乾脆殺了我?讓人……讓人把我變成這副模樣,是什麼意思?”
趙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不是我的意思。”
燕丹愣住了。
“八玲瓏是羅網的人,他們行事有自己的風格。”趙言緩緩解釋道,“我讓他們殺你,卻沒讓他們……做那種事,至於結果如何,那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燕丹喃喃重複,忽然又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是啊,與你無關……你只是要我的命,至於怎麼死,確實與你無關。”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再次摔倒。
念端終於起身,走到他身邊,將他扶起,輕聲道:“你傷勢未愈,不宜激動。”
燕丹沒有看她,只是死死盯著趙言,那目光裡,恨意依舊,他咬牙切齒的說道:“趙言,今日之辱,我燕丹記下了!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趙言微微搖頭,輕聲提醒道:“燕兄,你現在這副模樣,燕國都快沒了,你還拿什麼來讓我付出代價?你若真想報仇,就該好好活下去,想辦法重建燕國,壯大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在這裡對我大吼大叫,發洩那點無用的情緒。”
“今日你恨我入骨,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真正該恨的人是誰?”
燕丹一怔。
趙言繼續說道:“燕王喜昏聵無能,雁春君貪腐誤國,那些朝中大臣,有幾個是真心為燕國的?即墨之事,是誰縱兵屠城?粟腹入齊,是誰下的命令?燕國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趙言一個人造成的嗎?”
“我不過是順勢而為,推了一把,真正把燕國推向深淵的,是你們自己人。”
燕丹沉默了。
這些話,像一根根刺,紮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他知道趙言說的沒錯,燕國的衰敗,確實是從內部開始的,可他寧願恨趙言,因為恨一個外人,比恨自己的父王、恨自己的國家,要容易得多。
念端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個年輕人,殺人誅心,當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趙言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向念端拱了拱手,道:“先生,白亦非之事,便拜託了,我會讓他儘快來鏡湖。”
念端微微點頭。
趙言大步走出小築,踏上碼頭,至於招攬醫家掌門以及傳人的事情,今日顯然不適合了,只能日後再說。
大司命跟在他身後,冷豔的眸子掃了一眼小築內那道頹然的身影,眼底閃過一抹冰冷的殺意,畢竟燕丹剛才的狂吠,她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神色平淡的趙言,低聲詢問道:“需要殺了他嗎?”
“一個廢人而言,你覺得他還能起得來?”趙言聞言,不以為意,不是所有人都是豬腳,能置之死地而後生,跌落懸崖不死而武功大成,世上近乎百分之一百的人,都是跌入谷底,再起不能。
何況秦時也不是什麼玄幻世界,存在讓人脫胎換骨的東西,失去燕國,失去權勢,失去老二,燕丹還剩下什麼?
超強的武學天賦?!
別逗哥們笑了。
二人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他不至於死抓著一個殘疾人不放,那隻會顯得他格局太小,之前刺殺燕丹,主要是因為燕丹入秦為質,妨礙到了他的計劃,加上原著劇情膈應人。
可如今的燕丹,那只是一條可憐蟲罷了。
小船緩緩離岸,向遠處駛去。
湖心小築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
鏡湖小築內。
燕丹被念端扶回內室,躺在竹床上,雙眼望著屋頂,一動不動。
念端為他重新包紮了傷口,又喂他服下一碗湯藥,才輕聲道:“他的話,你聽進去了?”
燕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先生覺得,他說得對?”
念端在他床邊坐下,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對與錯,不重要。”她輕聲道,“重要的是,你還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做點什麼。”
燕丹閉上眼睛,良久,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念端沒有再問,起身離開。
門外,端木蓉正悄悄探頭,見師父出來,連忙縮回腦袋。
念端走到她身邊,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無奈道:“又偷聽?”
端木蓉捂著額頭,小聲嘟囔:“師父,那個人就是趙言啊?他……他好可怕。”
念端望著遠處漸漸消失的小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可怕嗎?也許吧,不過這世上,可怕的人多了,真正可怕的,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端木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念端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道:“去把藥煎上,燕丹的傷還需要調理。”
“哦。”端木蓉應了一聲,轉身跑開了。
念端獨自站在小築門口,望著夕陽下波光粼粼的鏡湖,心中忽然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亂世,究竟會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叫趙言的年輕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推動著這個時代。
至於結果如何,只能留給後人評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