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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初入鏡湖

殘陽如血,將這座燕國百年的王城染成一片暗紅。

宮牆的琉璃瓦反射著最後的光,像無數雙流淚的眼睛,遠處隱約傳來百姓的哭聲,夾雜著收拾行囊的嘈雜、車馬的嘶鳴、孩童的啼哭……那是這座都城的黃昏。

燕王喜站在王宮的高臺上,望著遠處漸濃的暮色,忽然覺得那暮色正一點點吞噬著他的國,他的家,他的一切。

“大王。”身後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雁春君求見。”

燕王喜沒有回頭,低聲道:“讓他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雁春君那肥碩的身軀出現在高臺上,他躬身一禮,臉上帶著慣常的恭順,只是那雙眯縫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王兄。”他走到近前,壓低聲音道,“相國晏平已經起程前往咸陽,此行若能說動秦國出兵,燕國之危可解。”

燕王喜轉過身,那雙因酒色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雁春君,聲音沙啞:“可解?李牧的大軍離薊城只剩三百里,沿途各城望風而降,你以為寡人不知道?秦國的兵馬就算插上翅膀,也來不及了!”

雁春君臉上的肥肉微微抖動,卻仍保持著鎮定:“王兄,秦國來不及,咱們可以等!薊城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守上三五個月不成問題,只要相國能說服秦國出兵,從西邊牽制趙國,李牧必會回師……”

“三五個月?”燕王喜打斷了他,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憤怒,指著遠處,低聲喝道,“你看看這城中百姓,看看那些貴族、將領,他們有幾個願意守三五個月?方城都守不住,薊城拿什麼守?!”

雁春君的臉色變了變,卻仍強撐著:“王兄,臣弟有一策……”

“說!”燕王喜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

雁春君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遷都。”

燕王喜瞳孔微縮。

“薊城雖大,但易攻難守,且城中人心惶惶,若趙軍兵臨城下,必生內亂。”雁春君語速極快,顯然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已經盤桓許久,並不是草率做出的決定,“不如趁趙軍未至,遷都北境,以遼陽為臨時王都,那裡有我軍十餘萬精銳駐守,可保無虞,待秦國出兵,再圖收復失地。”

遷都……

燕王喜怔住了。

他登基數十年,雖庸碌無能,卻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逼得棄都而逃,那是何等的屈辱?

史筆如鐵,後人會如何寫他?

莫非燕國百年基業,最終要毀在他的手中?!

“不……”他幾乎本能地拒絕,維繫自己最後一點身為君王的尊嚴,“寡人不走,寡人要與薊城共存亡!”

雁春君眉頭一皺,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王兄!存亡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您是燕國的大王,只要您還在,燕國就在!若您留在薊城,萬一城破被俘,燕國就真的亡了!”

燕王喜身體一震,臉色煞白。

被俘……

他想起齊國,想起齊王建被逼死的傳聞,想起那些亡國之君的下場……囚禁、羞辱、生不如死。

“可是……”他還在掙扎,“遷都之事,朝中大臣們……”

“臣弟已聯絡了半數朝臣,他們都願隨王兄北上。”雁春君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上,“至於那些不願走的,正好留下,替王兄拖延些時日。”

燕王喜接過名單,目光掃過那一串熟悉的名字,心中五味雜陳。

“太子……”他忽然想起,追問道,“太子有訊息了嗎?”

雁春君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如常,緩緩道:“回王兄,尚無訊息……不過據臣弟調查,太子遇刺之地有墨家機關獸出現的痕跡,想必是被墨家所救,以太子與墨家的關係,應該無性命之憂。”

墨家……燕王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片刻之後,疲憊的揮了揮手,道:“罷了,遷都之事,便依你,具體事宜,你去安排吧……寡人累了。”

雁春君躬身一禮,退下時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此番遷都,跟隨離去的大臣、將領都是他的心腹,一旦進入北地,燕王喜將成為他手中的傀儡,而燕國的權柄,也將盡入他雁春君之手了。

到時再與秦國簽訂盟約,哪怕向秦稱臣也無妨,一切罪名自有燕王喜來背,他依舊可以做他的雁春君!

計劃堪稱完美。

高臺上,燕王喜獨自望著漸濃的夜色,忽然老淚縱橫。

他想起了先王臨終前的囑託,想起了自己曾立志要做個明君,想起了年輕時也曾雄心勃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座他生活了數十年的王城,很快就不再屬於他了。

夜色漸深。

薊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如同這個國家最後的希望。

……

初夏的鏡湖,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湖水澄澈如鏡,倒映著周圍青翠的山巒和湛藍的天空,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漣漪,湖心小築靜靜地浮在水中央,竹樓茅頂,炊煙裊裊,與世隔絕。

一艘小船緩緩靠近小築的碼頭。

船頭立著一名黑衣青年,身姿挺拔,眉眼俊逸,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趙言,他身後站著一名身著黑紅長裙的女子,冷豔的面容,修長的玉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自然是大司命。

船尾的墨鴉將船穩穩靠岸,便退到一旁。

趙言踏上碼頭,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少女,年齡與雪女相仿,素色衣裙,面容清麗脫俗,此刻正蹲在岸邊洗著什麼東西,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眸子望向趙言等人,眼中帶著本能的警惕與疑惑。

只是一眼,趙言便認出了此女的身份,醫家當代傳人端木蓉,比起原著的她,如今的端木蓉更顯青澀,紫色的眼眸靈動清麗,透著一份純真。

趙言面上流露出一抹笑容,主動搭訕:“可是醫家端木姑娘?”

端木蓉站起身,目光在趙言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的大司命和墨鴉,抿了抿唇,才輕聲詢問道:“你是誰?來鏡湖做什麼?”

她的聲音清脆,語氣中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在下趙言,久聞醫家念端先生大名,特來拜訪。”趙言態度溫和,語氣真誠,俊逸的外貌與氣質,極具欺騙性,給人一種人畜無害之感。

不過這個名字卻讓端木蓉神色一僵,眼眸都是鎖定在了趙言身上。

趙言?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目光中多了幾分警惕,雖然對趙言有些好奇,但她也清楚趙言絕對是一個危險人物,這樣的人突然出現在鏡湖,絕非好事。

她聲音微冷:“師父不見外人。”

趙言不以為意,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輕聲道:“端木姑娘,我並無惡意……此番前來,一是久仰念端先生醫術,想當面請教,二來,燕丹太子與我也算舊識,聽聞他受傷在此,特來探望。”

端木蓉抿著唇,沒有讓開的意思,她知道師父不會想見這個人。

就在這時,小築的門簾掀開了。

一道素白的身影緩步走出,那是一名三十多的中年女子,容顏清麗,歲月在她身上只沉澱出一種醇厚的美,她目光落在趙言身上,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蓉兒,讓客人進來。”念端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師傅的威嚴。

端木蓉猶豫了少許,便側身讓開。

趙言對著端木蓉笑了笑,便邁步走向小築,大司命想要跟上,卻被趙言抬手製止:“你在這兒等我。”

大司命蹙眉,冷豔的眸子掃了一眼小築,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靠在碼頭邊的柳樹上,雙手抱胸,閉目養神,至於趙言的安全問題……醫家之人素來不善殺伐。

且以趙言如今的身份地位,醫家若是動他,必須得考慮後果。

小築內,陳設簡單而雅緻。

竹編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藥草圖,角落裡燃著一爐清香,嫋嫋青煙升騰,讓整個空間都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氣。

念端在竹椅上坐下,抬手示意趙言落座。

趙言沒有客氣,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視線。

“趙國上將軍,親自來鏡湖,所為何事?”念端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趙言微微一笑,開門見山:“久聞先生醫道通神,特來請教。”

“請教?”念端微微挑眉。

“我有一故人,身有隱疾,遍尋名醫無果,唯有先生或可救治。”趙言輕聲道。

念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趙言臉上停留了許久,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倒映著趙言年輕俊逸的面容,也倒映著他眼中那份坦蕩與從容,她沉吟了少許,忽然道:“燕國太子燕丹,可是你派人刺殺的?”

刺殺之人雖是羅網殺手,但羅網之人並沒有刺殺他的動機,而以眼下的局勢,最有可能謀劃此事的,唯有眼前之人。

最關鍵,趙言此刻出現在了這裡。

趙言沒有否認,微微點頭,道:“是。”

念端聞言,頗為詫異的看著趙言,顯然沒想到趙言會如此坦然的承認,她忍不住說道:“你就這般承認了?”

“有何不敢?”趙言輕笑一聲,道,“燕丹入秦為質,是為求秦國援軍救燕……我伐燕在即,豈能讓他如願?立場不同,各為其主,談不上對錯,先生若因此事對我心生芥蒂,我理解,但不會認錯。”

念端沉默了。

她見過太多人,有虛偽的君子,有直白的小人,有滿口仁義實則唯利是圖的權貴,也有表面兇狠內心柔軟的江湖人,但像趙言這般,將冷酷算計說得如此坦蕩的,還是第一次見。

“你倒是個實在人。”

“先生謬讚……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燕丹之事,是我所為,我不否認,但此番前來鏡湖,並非為了他,而是為了先生。”趙言目光真誠的看著念端,道。

“為了醫治你那個故人?”念端眉頭微簇,道。

“那只是一方面,我那故人乃是韓國血衣侯白亦非,此人修煉邪功,身體出了問題,當世能救他的,或許唯有先生了!”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

“我與他達成了合作,不過合作的前提是先生治好他身體的舊疾。”

血衣侯白亦非?

念端眉頭緊鎖,因為這個人的名字,她聽說過,此人在韓國威名赫赫,殺人無數,傳言其身上的衣袍原本是白色,只因殺人太多,染成了血色,而這樣的人,她自然不願救,也不想救。

“醫家有醫家的規矩,不是什麼人都救……此人殺人無數,非良人。”她淡淡地說道。

趙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後抬眸看向念端,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卻多了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先生是醫者,救死扶傷是天職!至於此人是善是惡,與先生並無關係,也無需先生來評判。”

念端眸光微凝。

趙言放下茶杯,繼續說道:“醫者眼中,只有病人,沒有善惡……這是醫家自古相傳的規矩,先生比我更清楚,若先生救人之前,都要先問一句‘此人是善是惡’,那這世上,有多少人當得起‘良人’二字?”

“且知人知面不知心,先生就真能看透每一個人?!”

念端沉默了,趙言的話語如刀,直刺她的心中,因為年少之時,她便犯過這樣的錯誤,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選擇在鏡湖隱居,這本就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

“白亦非殺人多,便不配被救……將軍殺人少,便配被救?這評判的標準是什麼?誰定的?”趙言質問道。

念端沉默了,趙言的問題,她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醫家救人,向來不問出身,不問善惡……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也是醫家能在亂世中立足的根本。

可醫者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

“先生若是因為白亦非惡名在外,便不願出手,那是先生的自由。”趙言的聲音放緩了幾分,“但先生若是以‘非良人’為由,那便站不住腳,這世上,誰又是真正的良人?我趙言手上沾的血,不比白亦非少,先生此刻與我對坐而談,可曾想過,我也是那‘非良人’?”

念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久久不語。

他坦然地承認自己手上沾血,坦然地直視她的目光,坦然地用醫家的規矩來反駁她的拒絕,這份坦蕩,反而讓人生不出太多反感。

“你倒是會說話。”她淡淡地說。

趙言輕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不敢欺瞞先生。”

“實話實說?”念端搖了搖頭,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趙言,道,“你這樣的人,嘴裡能有幾句實話?”

如此能言善辯的上將軍,她也是生平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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