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得知與好奇
臨淄的五月底，已經邁入夏天。
齊王宮，冰鑑中放著從地窖取出的藏冰，絲絲涼意驅散了午後的暑熱。
趙言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捏著一枚冰鎮過的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皮，汁水順著指縫流淌，他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著身前那道紅色的身影。
焰靈姬正在跳舞。
今日她換了一身冰藍色的薄紗長裙，裙襬隨著她的旋轉如花朵般綻開，露出光潔的小腿和足踝，她赤足踩在微涼的石板上，足尖輕點，腰肢輕扭，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慵懶的妖嬈，像是夏日午後的一場綺夢。
雪女坐在一旁的案几後，手中玉簫抵在唇邊，簫聲如泉水般流淌而出，清越悠揚，與焰靈姬的舞步完美交織。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裙，銀髮如雪，眉目如畫，簫聲低徊時微微垂眸，簫聲高亢時輕輕抬睫，那份清冷出塵的氣質，與焰靈姬的火熱柔情形成鮮明對比。
趙言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連，眼中滿是欣賞，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最近這幾日，他確實爽到了不能呼吸。
大司命都被氣得不在宮殿裡待了，任由趙言胡來，畢竟她目前的極限是接受驚鯢，若是再加兩人……畫面太美，不敢想。
簫聲漸急，焰靈姬的舞步也隨之加快，裙裾飛揚，墨髮飄灑，整個人如同在水中舞動，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她足尖一點，凌空旋轉三圈，落地時，正好停在趙言身前半步之處。
四目相對。
焰靈姬微微喘息，胸口起伏，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緋紅，她微微俯身，湊近趙言的臉，那雙如夢似幻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眾生的笑意，柔聲道：“看夠了？”
“沒夠，再看一輩子也不夠。”趙言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焰靈姬輕哼一聲，在他身側坐下，低頭便咬住了他指尖的葡萄，巧舌輕輕捲動，便將其吞了下去，她緩緩抬頭，美眸含情地看著這廝，單手託著下巴，紅唇輕啟：“就知道說些好聽的。”
雪女放下玉簫，起身走到近前，垂眸行禮：“上將軍，焰姐姐，我先退下了。”
“退什麼？”焰靈姬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到榻邊坐下，“一起坐。”
雪女抿了抿唇，偷偷看了趙言一眼，隨即垂下眸子，安靜地坐在焰靈姬身側，神色有些拘謹，畢竟她已經見識過趙言的兇殘……這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子而言，太大了。
這時，屋外傳來了墨鴉的聲音，對方似乎刻意等到殿內簫聲結束，才開口說道：“上將軍，有驚鯢傳來的密信！”
驚鯢這段時日並未待在臨淄，在黑白玄翦等人到來之後，他便讓驚鯢返回趙國，幫他盯著郭開等人，對於好大哥郭開，以及倡後趙遷這些人，該防一手的時候還是得防的。
尤其是眼下這個關鍵的節點。
“進來吧。”趙言臉上的慵懶之色稍微收斂了幾分，淡淡的說道。
隨著殿門被推開，墨鴉快步走了進來，他並未抬頭看什麼，目不斜視，將一封密信遞給了趙言，便恭敬地守在了一側，等待吩咐……別問，問就是姬無夜培養的好。
趙言從來不培養人才，他只是人才的搬運工。
趙言接過，拆開封口，將密信展開，一目十行的閱讀了起來，片刻之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精彩，眉宇間更是充斥著一抹古怪之色，似乎被信件的內容給驚到了。
他猜想過很多種結果，卻沒想到最終的結果會如此驚人！
燕丹竟然被八玲瓏給閹了！
尼瑪！
羅網殺手還有這種兼職業務，難怪趙高未來會成為羅網的老大，且培養出了一群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對於殺手而言，那二兩肉確實是麻煩的根源。
“怎麼了？”焰靈姬看到了趙言神情的變化，有些好奇的詢問道，以她對趙言的瞭解，哪怕李牧領兵伐燕失敗了，他的表情也絕對不會這般精彩。
“內容太精彩了。”趙言輕咳一聲，道，“我前段時日不是派遣黑白玄翦等人去刺殺燕國太子嗎？刺殺計劃失敗了，燕丹被墨家鉅子六指黑俠救下了，不過燕丹期間也慘遭重創，被八玲瓏切了下體。”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驟然一靜。
焰靈姬剝葡萄的動作停住了，雪女也抬起頭，兩雙眸子同時看向趙言。
就連一旁目不斜視的墨鴉也是看向了趙言，雙眸高頻率的眨了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下面有些涼颼颼的……我尼瑪，羅網殺手現在都這麼兇殘嗎？！
殺人不過頭點地，至於這般侮辱人嗎？！
這是意外還是故意的？！
前者也就罷了。
若是後者……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趙言沉默了少許，緩緩說道：“羅網殺手這事辦的……我與燕丹怎麼說也是稱兄道弟過的，派人刺殺他只是為了伐燕之事，這事不涉及個人恩怨，結果事情搞成這樣，哎。”
稱兄道弟？！
當你兄弟真慘，連二弟都保不住……墨鴉低著頭，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焰靈姬看著他那副“我很遺憾但我真的很想笑”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你這是在幸災樂禍？”
“沒有。”趙言一本正經地否認，這種事情怎麼能承認，太敗人品了，“我是真的為他感到遺憾……燕丹這個人還是不錯的，文武雙全，心懷天下，又是燕國太子，是個好人！”
“那你笑什麼？”焰靈姬狐疑地看著趙言，那雙眸子直勾勾的。
“我沒笑。”趙言努力板著臉，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畢竟這事兒挺難繃的，“我只是……只是覺得命運無常，造化弄人。”
焰靈姬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趙言這人太假了，騙人都不帶演一下的。
雪女看著這一幕，頗感有趣，她與燕丹不認識，不過趙言此刻的神態確實頗為好笑，很難想到，聞名天下的趙國上將軍，私底下竟然是這般神態……不過他平日裡確實很不正經呢！
花樣賊多的那種。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焰靈姬才再次開口，詢問道：“你還要繼續派人去殺他嗎？”
“殺他是為了阻止他入秦為質，畢竟個人方面，我與他並沒有恩怨，如今他已經成了一個廢人，短時內去不了秦國為質，這種情況下，必然是影響不了大局的……我又怎會刻意去殺一個廢人！”趙言搖了搖頭，努力做出自己也很無奈的神態。
“算了吧。”
他看向了墨鴉，吩咐道：“給黑白玄翦和八玲瓏傳信，讓他們可以回來了，任務取消了。”
“諾！”墨鴉拱手應了一句，便轉身出了宮殿。
焰靈姬靠在趙言身側，伸手環住他的腰，仰著臉看他，有些好奇：“你真不殺他了？”
“不殺了。”趙言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道，“殺一個廢人，沒意思。”
“那你剛才還笑得那麼開心？”焰靈姬感覺趙言對燕丹的殺意挺重的，所謂的稱兄道弟，更像是一種說辭，畢竟趙言這人也是一個笑面虎，他真想殺一個人的時候，必然是笑眯眯的。
“那是為他高興！畢竟一國太子被閹，這事能在歷史上留名了……”趙言一臉為兄弟謀福利的神態。
焰靈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可真損。”
“這叫樂觀……凡事往好處想，生活才有趣。”趙言握住焰靈姬的玉手，打趣了一聲。
雪女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親暱，垂下眸子，耳根微微泛紅。
焰靈姬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忽然伸手，將雪女也拉了過來。
“一起。”
雪女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趙言懷裡，頓時手足無措，臉頰飛起兩團紅暈。
“焰姐姐……”
焰靈姬笑得像只狐狸：“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了。”
趙言看著懷裡窘迫的雪女，又看看笑得狡黠的焰靈姬，忽然覺得，這種日子，真的挺好，他伸手，輕輕攬住雪女纖細的腰肢，低聲道：“別緊張，我又不吃人。”
雪女咬著唇，不敢看他，畢竟趙言雖然不吃人，但吃其它東西，且吃起來從來不問她同不同意。
焰靈姬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殿外，陽光正好。
殿內，一片旖旎。
……
鏡湖的夜，靜謐得像一泓凝固的深潭。
月光灑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又被微風輕輕揉皺，湖心小築的燈火透過竹簾，在波光上投下朦朧的剪影，遠遠望去，彷彿浮在水面上的一盞孤燈。
念端收回搭在燕丹腕間的手，她起身，素白的長裙在燭火下泛起溫潤的光，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如何？”六指黑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關切。
念端低聲道：“命保住了，但他失血過多，體內經脈被那陰寒的內力侵蝕得厲害，即便醒來，也需靜養數月，方可恢復元氣。”
六指黑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燕丹下體那已經被仔細包紮過的傷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處……”
“廢了。”念端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出手之人，心狠手辣，那一劍不只是要他的命，更要他生不如死……我是醫者，不是神仙，做不到無中生有。”
換句話說，出手之人切的很乾淨。
六指黑俠輕嘆一聲，雖然早就知曉了此事，但心中總抱著萬一的想法，畢竟燕丹乃是燕國太子，失去了二弟，那……
念端開口詢問道：“你為何要救他？看他穿著，應該不是墨家弟子。”
六指黑俠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他曾在我門下求學，算是我的弟子，雖然後來因故被我踢出師門，但這層師徒情分，終究還在。”
“只是如此？”
六指黑俠轉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像夜風中的嘆息：“他是燕國太子燕丹，為人雖有瑕疵，但心懷家國……此番更是主動請纓入秦為質，欲以自身換取秦國援軍，救燕國於危難，此舉，足見其心。”
“墨家兼愛非攻，他入秦為質，若能止燕趙之兵，便合墨家之道……我救他，既是為這分師徒之情，也是為這天下少一些戰火。”
“伐燕之戰嗎？”念端微微蹙眉，旋即想起了一個最近經常聽到的名字，“趙言……這個人，你見過嗎？”
“見過幾面。”六指黑俠實話實說。
“墨家如何看他？”
“譭譽參半。”六指黑俠沉默了少許，緩緩說道，“有人說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合縱伐齊，兵不血刃下臨淄，這等功業，百年罕有；也有人說他是亂世奸雄，背盟棄義，助齊伐燕，置合縱盟約於不顧，天下動盪，皆由此子而起。”
“那你呢？”念端看著他，追問道。
六指黑俠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我覺得此子有可能會結束這個亂世，畢竟他現在還未滿二十歲……”
“年少成名，未必是好事。”念端淡淡的說道。
夜風從窗外吹來，帶著湖水的清涼，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窗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悄縮回了牆角。
端木蓉本是想來給師父送一盞新煮的安神茶，卻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對話。
趙言。
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前些日子有墨家弟子來鏡湖求醫，曾提起過這個名字，說他是趙國上將軍，合縱伐齊的策劃者，兵不血刃下臨淄的奇才。
他竟然是一個未滿二十歲的青年！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少女的心中愈發好奇，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繼續躲在這裡偷聽了，旋即深吸一口氣，悄悄後退，準備無聲無息地離開，然而腳下的一塊碎石，在她轉身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
“誰？”
屋內傳來唸端嚴肅的聲音。
端木蓉心中一緊，知道躲不過了，只好硬著頭皮從牆角轉出來，走到門口，垂著頭，低聲道：“師父，是我。”
竹簾掀起，念端站在門口，她看著自己的弟子，眼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絲無奈。
“偷聽了多久？”
端木蓉抿了抿唇，不敢抬頭：“從……從師父問‘你為何要救他’開始。”
念端沉默了。
六指黑俠站在她身後，看著這個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端木蓉他見過幾次，每次都是安安靜靜的，像鏡湖的水，不惹塵埃，此刻她微垂著頭，竟有幾分孩子氣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