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大家都愛當昏君
邯鄲,王宮。
暮色漸沉,宮燈次第亮起,將這座趙國王城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中。
倡後端坐於寢殿軟榻之上,一襲豔紅色宮裝鉤勒出她豐腴有致的身段,長髮綰成高聳的雲髻,斜插著一支金步搖,隨著她微微偏頭的動作,那金步搖輕輕晃動,在燭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手中捏著一卷帛書,正是郭開剛從井陘關送來的密報。
“成蟜死了……”她低聲喃喃,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死在趙國邊境……”
殿內侍立的宮女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太后的思緒。
倡後看完密報,手指微微收緊,將那帛書攥出幾道褶皺。
她雖不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女子,卻也絕非蠢笨之人,成蟜死在趙國邊境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秦國絕不會善罷甘休。
“趙言那邊可有訊息?”她抬眸,看向侍立在殿門處的內侍。
那內侍連忙躬身:“回太后,上將軍那邊尚無訊息傳來。”
尚無訊息……
倡後眸光微沉。
她知道趙言此刻正在齊地謀劃伐燕之事,分身乏術,可成蟜之死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到讓她這個太后都有些措手不及,若是秦國真的以此為由發兵,趙國該如何應對?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后!大王來了!”一名宮女匆匆入內稟報。
倡後眉頭微蹙,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見一道身影已大步闖了進來。
趙遷。
年輕的趙王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王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可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鬱,他身後跟著韓倉,後者垂首低眉,亦步亦趨。
“母后。”趙遷走到榻前,也不行禮,只是直直地看著倡後,“寡人聽說,成蟜死了?”
倡後眸光一閃,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韓倉。
韓倉只覺得脊背一涼,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倡後對視。
“大王的訊息倒是靈通。”倡後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錯,成蟜死了,死在井陘關外。”
趙遷聞言,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興奮:“死得好!成蟜那個叛賊,早該死了!他死在趙國邊境,秦國會不會發兵?寡人正想看看,秦國的軍隊有多厲害!”
倡後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孩子……怎麼就長成了這般模樣?
“大王。”她聲音微沉,帶著一種訓斥的口吻,道,“秦國若發兵,趙國便要面臨戰火,屆時生靈塗炭,百姓遭殃,這有什麼可高興的?”
趙遷臉上的笑意一僵,隨即撇嘴道:“母后怕什麼?不是有趙言嗎?他不是上將軍嗎?讓他去打就是了!寡人還沒見過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呢!”
倡後沉默了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翻湧的情緒,道:“大王!上將軍此刻在齊地,分身乏術……成蟜之死,秦國必有動作,此事需從長計議,不是兒戲。”
“兒戲?”趙遷聞言,臉上的表情更加陰鬱,不滿地說道,“母后眼裡,寡人做什麼都是兒戲!趙言做什麼都是對的!寡人這個大王,在母后眼裡究竟算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顫抖:“寡人知道,母后和趙言之間……母后以為寡人什麼都不知道嗎?”
倡後眸光一寒,冷冷地看著趙遷。
那目光太過凌厲,讓趙遷到嘴邊的後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
“大王慎言。”倡後的聲音冷得像冰,“哀家是趙國的太后,大王是趙國的王!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大王若是不懂,哀家可以慢慢教你。”
趙遷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
他狠狠地瞪了倡後一眼,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韓倉連忙跟上,走出殿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倡後依舊端坐於軟榻之上,神色平靜,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可那雙嫵媚的眸子裡,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
殿外,趙遷大步流星地走著,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大王!大王慢些!”韓倉小跑著跟在他身後,氣喘吁吁。
趙遷猛地停下腳步,轉身一把揪住韓倉的衣領,將他拉到近前,壓低聲音道:“韓倉,你說,寡人是不是這個世上最窩囊的王?”
韓倉臉色發白,連連搖頭:“大王何出此言!大王是大王,誰敢說大王窩囊!”
“沒人說,可寡人自己知道!”趙遷鬆開手,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低吼道,“母后眼裡只有趙言!朝中那些大臣,眼裡也只有趙言!寡人說什麼都不算,做什麼都要看母后的臉色!寡人這個王,還不如一條狗!”
韓倉低著頭,不敢接話。
他太清楚這位大王的脾氣了……喜怒無常,行事荒唐,可偏偏又敏感得要命,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最好的辦法就是閉嘴。
趙遷發洩了一通,漸漸冷靜下來。
他望著遠處的宮牆,忽然低聲道:“韓倉,你說,若是秦國真的發兵,趙言會不會死在戰場上?”
韓倉心頭一顫,猛地抬頭看向趙遷。
趙遷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大……大王……”韓倉的聲音都在顫抖。
趙遷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韓倉站在原地,只覺得脊背發涼。
這位大王……真的瘋了。
……
……
數日之後,趙言收到了李牧那邊傳來的軍報……李牧已率八萬邊軍越過燕趙邊境,隨後藉助燕國潰軍作為掩護,一口氣連下三城,撕開了燕國南境防線,讓燕國門戶大開。
他看完軍報,隨手將其遞給身側的驚鯢,低聲輕笑道:“李牧將軍果然用兵如神,這才幾日,便已推進百里。”
驚鯢接過軍報,清冷的眸子掃過其上文字,微微點頭,並未說話。
大司命斜倚在殿柱旁,黑紅長裙曳地,那雙裹著紫色絲襪的修長玉腿交疊,冷豔的眸子瞥了一眼趙言,微微蹙眉,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李牧在前線領兵,你這邊倒是悠閒自在。”
這段時間,趙言的日常可是相當的荒淫無道,彷彿在齊王宮開啟了昏君的劇本。
若非今日戰報送達,她甚至覺得伐燕計劃不是對方策劃的,與趙言沒有一丁點的關係。
就很離譜。
趙言正經的時候是真的正經,可不正經的時候,那是真的讓人夾不住。
“論帶兵打仗,我可不如李牧。”趙言聞言,坦然一笑,大大方方地說道,“如今大方向已經制定好了,我該做的也已經做了,眼下只需要坐等收穫即可。”
帶兵打仗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這顯然不是趙言所擅長的,他可以根據前世一些戰略遊戲制定策略,可讓他如同統帥一般,將所有的一切,事無鉅細地處理好,那無疑是為難他了。
他又不是諸葛亮那種勞模。
大司命冷哼一聲,沒有理會趙言這種明顯推脫的話語,她知道趙言就是懶,能不自己動手的,絕對不會硬湊上去,就像他們在一起的日常……
就在此時,墨鴉的身影自殿外走了進來,他恭敬地對著趙言一禮,沉聲道:“上將軍,人到了。”
趙言聞言,神色不變,淡淡的說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殿門被緩緩推開。
幾名一看就不像好人的傢伙走了進來。
為首的赫然是羅網之中有名的精神病患者,同樣也是八玲瓏主人格……乾殺。
他身後跟著七名形色各異的男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還有一個看上去不過十歲的孩童,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氣息,彷彿他們不是活人,而是從幽冥中爬出的鬼物,與乾殺的影子相容。
在趙言的感知之中,這七個人並沒有實體,更像是一種獨特內息與天地之力交織的幻象,偏偏這些幻象還有著獨立的人格。
根據驚鯢所言,這是乾殺所修煉的特殊的功法,他只需將目標殺死,便可吞噬對方的神魂,剝奪對方的功法與武學,甚至就連部分記憶也會繼承。
可後遺症同樣很大,那便是自身的神魂會在吞噬融合階段,遭受到對方人格的汙染與侵蝕,容易導致自身人格紊亂。
位於乾殺身後的則是趙言的老熟人,黑白玄翦。
他與在魏國的時候,並沒有太大改變,依舊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勁裝,長髮散亂,腰間配著黑白雙劍,眼神陰沉,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不好惹的冰冷氣機。
“乾殺,率八玲瓏,見過上將軍。”
“黑白玄翦,見過上將軍。”
聲音或陰冷,或低沉,在這空曠的殿內迴盪,平添幾分詭異。
“呂相國的意思,你我都明白。”趙言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道,“你們要監視我,我沒意見,畢竟此事本就是我主動提及的,若是我有不軌的行徑,你們大可以殺死我……不過眼下我需要你們去殺一個人。”
他語氣陡然一凝。
“上將軍要殺誰?”乾殺眼中閃爍著混亂且嗜殺的血芒,低聲詢問道。
黑白玄翦則是平靜地看著趙言,等待下文。
趙言手中把玩著火雨瑪瑙,其內的火焰紋路猶如熊熊烈焰一般在燃燒,令其手感無比的溫潤,他迎著眾人的目光,不急不緩地說道:“燕國太子,燕丹!”
昨日,他收到了農家那邊傳來的密信,其中便提起了燕丹即將入秦為質,藉此獲得秦國的支援以及援軍。
有一說一,得知此訊息的時候,趙言內心是頗為詫異的,劇情已經被他搞得面目全非,結果燕丹還是走上了原著的老路,這特麼怎麼能被允許呢?!
雖然不覺得焱妃還會如同原著那般看上燕丹,但趙言不喜歡給自己找麻煩。
與其未來某一日會發生與燕丹競爭的情況,倒不如提前將人送上天。
乾殺那雙混亂而嗜血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那笑容像是從死人臉上剝下來的,僵硬而陰森,他歪著頭,用一種近乎病態的輕柔語調開口:“燕國太子……上將軍真是給我們一個好差事,嘎嘎嘎。”
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彷彿有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話,重疊在一起,在這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平添幾分詭異。
身後的七道虛影也隨之晃動,發出細微的、難以辨別的低語,像是從幽冥中傳來的呢喃。
黑白玄翦依舊沉默,只是那雙陰沉的眼睛在趙言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垂眸,算是預設。
趙言對乾殺的詭異狀態視若無睹,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燕丹此人,素有賢名,在燕國朝野威望不低,身邊也必有高手護衛……你們可有把握?”
“把握?”乾殺聞言,喉嚨裡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斷斷續續,像是有幾個人在同時笑,“上將軍放心,只要是活人,就沒有八玲瓏殺不了的。”
他說這話時,眼中的血芒更盛,身後的虛影也躁動起來,彷彿在呼應他的殺意。
這麼自信?那你去殺無名吧!
趙言沒有理會瘋子,他目光掠過乾殺,比起乾殺這位尚未觸及天字級層次的殺手,他更看好黑白玄翦,畢竟後者無論是實力亦或者經驗,無疑都在乾殺之上。
他開口詢問道:“玄翦,你呢?”
黑白玄翦抬起眼簾,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平靜地開口:“欠你的,這次還你。”
簡短的七個字,卻比乾殺的萬般保證更讓人安心。
趙言笑了,他將茶杯放下,緩緩起身,走到黑白玄翦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真誠:“我從未想過讓你還什麼……不過此事,確實需要你。”
黑白玄翦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趙言轉身,看向乾殺,臉上的笑意收斂,沉聲道:“燕丹即將入秦為質……我需要你們在他入秦之前,殺死他,將他的人頭給我帶回來。”
以防燕丹如原著一般詐死,他這一次要看到人頭。
燕丹有本事給他找個雙胞胎出來!
“明白。”乾殺躬身應道,臉上依舊掛著詭異且恐怖的嗜血笑容。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七道虛影同時融入他的身體,整個人彷彿凝實了幾分,隨即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黑白玄翦對趙言拱了拱手,也轉身離去。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
殿內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
趙言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片刻後,他轉身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你倒是會用人。”大司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確實沒想到趙言會將八玲瓏與黑白玄翦派出去,如今看來,呂不韋派人來不但不是桎梏,反而還幫了趙言一把。
趙言沒有回頭,只是笑了笑,道:“各取所需罷了,他們既然要投靠我,自然得為我做事。”
大司命走到他身側,黑紅長裙搖曳,那雙裹著紫色絲襪的修長玉腿在他眼前晃過,然後在他對面坐下,冷豔的眸子直視著他,紅唇輕啟:“你就那麼肯定,他們會聽話?八玲瓏明顯精神狀態不正常,未必會按照你的吩咐執行命令,至於黑白玄翦那種亡命之徒,可不是墨鴉那種會權衡利弊的聰明人。”
“黑白玄翦欠我一個人情,他會完成任務。”趙言神色不變,淡淡的說道,“至於八玲瓏這個瘋子……他是死是活,我並不關心。”
大司命微微蹙眉,不再說話。
驚鯢的素白長裙如雲般飄動,她走到趙言身側,在他身旁跪坐下來,清冷的眸子望著他,聲音依舊平靜如水,輕聲詢問道:“燕丹那邊,需要我暗中盯著嗎?”
趙言轉頭看向她,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倒映著他的面容,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知道,驚鯢是在擔心。
擔心八玲瓏失手,擔心黑白玄翦出意外,擔心燕丹真的逃過此劫……更擔心他趙言的謀劃落空。
“不用。”趙言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道,“讓他們去做,你已經不是羅網殺手了,以後沒必要去做此類事情。”
驚鯢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大司命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別過臉去,嘴裡低聲嘟噥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內容。
趙言卻沒有放過她,他另一隻手忽然伸出,握住了大司命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拉向自己。
“你幹什麼?”大司命蹙眉,想要掙脫,卻發現趙言握得很緊,那股力道讓她無法輕易抽離,只能被動的與這個臭男人越靠越近,甚至能清晰的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雖然那股味道並不讓人討厭,但又熟悉的讓人噁心!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是一個厚此薄彼的男人。”趙言看著她,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笑容。
“無恥。”大司命聞言一愣,本能的用力抽了抽,奈何沒抽動,只能別過臉去,不想面對趙言那張小人得志的嘴臉,若非對方昔日的謊言,她堂堂陰陽家大司命豈會淪落到如今這份田地。
“你每次說我無恥的時候,我都感覺你在向我撒嬌。”趙言手臂微微用力,便將大司命整個人攬入懷中,感受著懷中人兒的嬌軟芬芳,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大司命羞怒的瞪了趙言一眼。
驚鯢眸光清冷依舊,只是嘴角比起往日多了一抹淺淺的笑意,似乎看到趙言與大司命鬥嘴,頗感有感……她顯然越來越像一個‘人’。
趙言哈哈大笑一聲,旋即開啟昏君模式,大白天的便開始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