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大力出奇跡
夜色如墨，太行山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如同沉睡的巨獸。
官道上，一隊殘兵正藉著夜色的掩護倉惶而行，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為首之人，正是長安君成蟜。
他此刻早已沒有了當初釋出討秦檄文時的意氣風發，甲冑殘破，髮髻散亂，臉頰上還有一道未乾的血痕，那是前日遭遇追殺時被流矢劃傷的，胯下的戰馬也已精疲力竭，口吐白沫，每一步都顯得踉蹌。
“君上！前方就是井陘關！”一名親衛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關隘輪廓，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只要過了關，就是趙國地界！咱們就安全了！”
成蟜沒有回應，只是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關隘。
安全？
他不知道。
這數日來的逃亡，讓他明白了一件事，呂不韋不會讓他活著進入趙國，沿途的幾波追殺，雖然每次都被他僥倖逃脫，但那些刺客明明有機會殺死他，卻總是在關鍵時刻“失手”。
就像獵人在戲耍獵物，步步緊逼，將其趕入早就設計好的陷阱之中！
趙國是陷阱嗎？！
成蟜想到這裡，頓感脊背一陣發涼，下一刻，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君上？！”親衛們紛紛勒馬，不解地看著他。
成蟜沒有解釋，他只是抬頭，望向不遠處的井陘關，望向關隘上方那依稀可見的火光，忽然低聲道：“掉頭，走山路。”
“君上，山路崎嶇，太耽誤時間了，我們現在……”臨近的親衛試圖勸說。
成蟜卻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低沉地說道：“呂不韋派來的殺手必然知道這一點，前方等待我們的或許是死路……走山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親衛們沉默了片刻，終於有幾人點了點頭，調轉馬頭。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離開官道，遁入山林之時，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詭異的冰冷笑聲，那笑聲忽遠忽近，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來自每個人的心底。
“長安君，走得這麼急，是要去哪裡啊？”
成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的陰沉，眼神陰戾地盯著四周，此刻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彷彿是受到了應激反應一般，一股惡寒之感席捲全身，那是被一股殺意鎖定的本能。
伴隨著笑聲的落下，不遠處的官道兩側，緩緩走出八道身影，他們穿著各異，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甚至有孩童……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氣息，彷彿他們不是活人，而是從幽冥中爬出的鬼物。
它們是隸屬於羅網的特殊殺手團體，八玲瓏！
成蟜看著那幾道熟悉的身影，臉色異常難看，這一路的追殺，他身邊的親信被對方不斷的‘吞噬’，它們甚至連路邊與他交談的孩童都不放過，彷彿要將所有見過他的人全部解決了。
為首的乾殺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下一刻，八道身影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衝向成蟜，而是撲向那些親衛。
慘叫聲在夜空中炸開。
成蟜的親衛都是百戰精銳，可連日的奔波，早就耗盡了他們的體力，且如今還站在這裡的，也不過十數人，如何擋得住八玲瓏這種級別的殺手，僅一個照面，便如同紙糊的一般，當場便有三人倒下，喉嚨被割開，鮮血噴湧。
剩下的幾人甚至來不及拔刀，便被那詭異的身法和致命的殺招籠罩。
成蟜沒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的。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馬上，看著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親衛一個個倒下，看著八玲瓏將包圍圈越縮越小，看著為首乾殺那張詭異的笑臉越來越近。
隨著乾殺接近成蟜三丈左右，那些隸屬於八玲瓏的身影陸續融入他的身體之中，宛如身體與影子一般，這也讓他的氣息愈發的詭異陰森。
乾殺微微歪著頭，那雙空洞的眼睛之中倒映著成蟜的身影，他開口了。
“長安君，相國大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成蟜沒有回應，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相國說……”乾殺頓了頓，笑容愈發詭異，陰測測的說道，“成蟜死於趙地，死於趙人之手，此仇，秦國必報！”
成蟜聞言，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悲涼與自嘲。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都是呂不韋手裡的一枚棋子，起兵是，檄文是，逃亡也是……呂不韋藉助他的手，剷除了秦國內部反對他的聲音，如今更是要藉助他的死，對付趙國！
“呂不韋……”成蟜喃喃道，“好算計……當真好算計……”
乾殺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黑影自他身後的影子中掠出，快如閃電。
成蟜只覺得脖頸一涼，然後便看見自己的視野開始旋轉，他看見自己的無頭屍體從馬上墜落，看見月光灑在血泊中，看見乾殺那張詭異的笑臉漸漸模糊。
最後一刻，他想起的，竟是趙言那張年輕的臉。
他知道，呂不韋下一步要對付的便是趙國的上將軍趙言！
下一刻。
黑暗吞沒了一切。
……
不遠處的一處懸崖之上。
黑白玄翦正靜靜的站立在此處，看著不遠處的井陘關，此刻，他腦海之中浮現的是趙言的身影，魏庸之事，他欠了趙言一個人情，而如今，他要執行的任務，卻恰恰與他有關係。
誰又能想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當年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青年，如今已經高居趙國上將軍，甚至還聯合信陵君魏無忌發動了合縱伐齊，將七國之一的齊國給滅了！
如今更要對燕國下手！
突然，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大人。”一名羅網殺手躬身道，“八玲瓏已經得手，成蟜死了。”
黑白玄翦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殺手詢問道。
“去齊國，投靠趙言。”黑白玄翦不急不緩地說道，“這是相國大人的意思……從今日起，我們不再是羅網的人，而是趙言的屬下。”
殺手聞言一愣，不過他並未追問什麼，只是恭敬地應道：“屬下明白！”
……
……
數日之後，趙言抵達了臨淄，從魏軍手中接過了齊王宮的所屬權。
信陵君被魏王召回的訊息，他已經在路上得知，對於這個訊息，他並不意外，從成蟜敗亡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呂不韋會對信陵君下手，散播謠言，讓魏王猜忌信陵君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必然是瓦解信陵君如今的權柄，之後便可動用羅網殺手以絕後患。
原著中便是如此的三步走，將這位名滿天下的戰國公子解決了。
“信陵君可惜了。”趙言立於大殿之中，想起了不久之前與信陵君在此地的對話，對於這位戰國老好人，他的感官還是極為不錯的，甚至願意與對方交朋友。
可惜，他們註定不是一路人，信陵君這種人也不可能向秦國低頭，他只會給魏國殉國！
“噠噠”
高跟鞋與地板的碰撞聲在大殿內清脆的響起，清晰且頗有節奏感。
趙言聞聲望去，便看到大司命邁著玄機步自殿外走來，依舊是那一襲修身且冷豔的黑紅色長裙，身姿搖曳，筆直的玉腿在紫色絲襪的包裹下，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誘惑，神態倨傲，一如既往的御姐風。
她走到趙言身前，插著小蠻腰，手指輕輕攬過額前的一縷劉海，冷豔的眸子看著趙言，紅唇輕啟：“後勝來了。”
“讓他進來便是。”趙言淡淡一笑，輕聲道。
片刻之後。
趙言便再次見到了後勝，如今的後勝精氣神無疑有了巨大的變化。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色深衣，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討好，有敬畏，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野心！
顯然聊城之事，給了後勝很大的鼓舞與動力。
“上將軍。”後勝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老夫今日前來，一是謝上將軍給老夫這個機會，讓老夫能為齊國、為即墨百姓略盡綿薄；二是……有一事相求。”
趙言抬手示意對方坐下聊。
後勝沒有坐，他垂手立在一旁，聲音低沉：“上將軍，聊城之戰後，齊地人心思變，那些原本觀望的齊人舊部，有不少主動來投，願意追隨田衝將軍北上伐燕……老夫想請上將軍准許，讓老夫也隨軍北上。”
趙言聞言有些詫異，目光古怪的看了一眼眼前這個老傢伙，“你也要跟著去？！”
後勝似乎知曉趙言心中所想，慚愧的苦笑一聲：“老夫知道，上將軍或許不信老夫，可老夫這一生，貪生怕死，趨炎附勢，做的錯事太多，但上將軍，老夫畢竟是齊人。”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即墨那些死難的百姓，是齊人！前唐那些被劫掠的村莊，是齊人！老夫……老夫看著那些慘狀，心裡也疼。”
“老夫不敢說自己能做什麼，但老夫懂齊國，懂齊地的那些權貴、豪紳、商人，北上伐燕，需要糧草，需要輜重，需要沿途的補給……這些，老夫可以幫忙聯絡，可以幫忙籌措。”
“老夫不求洗刷罪名，只求……只求能在臨死前，為齊國做點事。”
說完，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趙言看著眼前無比陌生的後勝，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對方此刻說的話幾分是真的，幾分是假的？！
這一點，他不知道。
不過趙言知道，後勝這種人是聰明人，他最懂審時度勢，此刻齊人伐燕已成大勢，他若還站在局外，日後便再無立足之地，與其等別人瓜分完功勞再想起他，不如主動湊上去，哪怕只分一杯殘羹，也好過一無所有。
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到，那後勝也不可能成為齊國的相國！
就像郭開一樣。
你可以認為他們壞，但你不能說他們菜，真的菜的人，是沒資格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他們只會像芸芸眾生一般，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模糊數字。
趙言沉吟了少許，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又怎會不信你……你既然願意，那便隨田衝一同北上吧，聯絡齊軍的事情便繼續交由你負責。”
後勝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多了些許喜色，連忙拱手應道：“多謝上將軍成全！”
……
待後勝離去，大司命瞥了一眼手中把玩火雨瑪瑙的趙言，紅唇輕啟，御姐音質一如既往的蠱惑人心：“你信他？”
“不信。”趙言直截了當的回應道。
大司命聞言一愣，旋即蹙眉，道：“那你還讓他去？”
“不信歸不信，用歸用。”趙言輕笑一聲，不以為意，“後勝這種人，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時候該站哪邊，讓他去燕國，比殺了他更有用，至少眼下，沒有誰比他更適合聯絡齊國舊部了。”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講。
就算要殺，那也得等到後勝的價值被榨乾再說。
他趙某人從來不會浪費碗裡的一粒糧食。
大司命輕哼一聲，沒有再接話，她只是習慣性的提醒一句，既然趙言有了打算，那她自然不會自討沒趣，省的惹惱了對方，自己還得挨對方欺負，吞嚥一些不該吞嚥的噁心東西。
想到這裡，她紅唇不由得抿了抿。
趙言正好抬頭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伸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打趣道：“饞了？”
大司命聞言，頓時羞怒地瞪了一眼趙言這個王八蛋，誰會饞那種東西，她又不是變態。
“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趙言捏著那精緻的下巴，強迫大司命與自己對視，看著那雙又羞又怒、還飽含著些許嫌棄的眸子，他嘴角流露出一抹壞壞的笑容。
男人在幹壞事的時候，千萬不要問對方可不可以，你只需要去幹就可以了。
一切交給時間！
大力出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