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各自的選擇
楚軍大營,中軍帳內。
朱英獨坐良久,趙言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拔不出來。
春申君與李園之妹……楚國太子……若此事屬實,那春申君一脈的處境,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百倍,更讓他心驚的是,趙言最後那句“別人未必不能”。
是啊,趙言能得知曉此事,那別人呢?
秦國的羅網,魏國的眼線,那些暗中盯著春申君的政敵……他們會不會也知道些什麼?
朱英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出帳外,沉聲道:“來人!備馬!我要立刻返回郢都!”
親衛聞言也是一愣,不明白朱英為何此時要返回王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傳令下去,我不在軍中的期間,一切事務交由項燕將軍處理……告知他,大軍留駐琅琊,暫不動彈,全軍嚴守琅琊之地,不得與趙軍魏軍發生任何衝突,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諾!”
……
臨淄,齊王宮內。
信陵君魏無忌立於大殿正中,神色有些恍惚,不過一夜之間,齊地的格局再變,燕國被趙言踢出了棋局,主將粟腹自刎,五萬燕軍盡滅,齊人殘部與趙軍聯手……
諸多情報在腦海之中交匯,讓他不由得低聲自語:“助齊伐燕……”
信陵君腦海之中不由得浮現出上一次與趙言對話的場景,如今,他以一座城池,一個自刎的燕國大將,五萬燕軍,表達了自己並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打算這麼做。
眼下這個局面,合縱抗秦的盟約已經成了一張廢紙,各國都在瓜分齊地之利,而趙國更是想要直接吞併燕國,一口吃成大胖子,可若是趙國真的能完成這一步,給其十年發展,未必不能與秦國一戰。
“趙言,你可曾考慮過秦國的反應,它不會坐視趙國吞併燕國的……”信陵君輕嘆一聲。
大敗燕國不難,可要將整個燕國吞下去,以趙國如今的體量,未必可以做到,最重要的一點,想要完成這一步,需要時間,若是秦國一直陷入內亂之中,那趙言倒是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這些事情。
可如今成蟜兵敗,被呂不韋玩弄於股掌之中,秦國如今還會給趙國準備的時間嗎?!
這一點,從成蟜逃往趙國便看得出來。
秦國已經打算對趙國動手了!
“君上,大王信使到了!”這時,殿外傳來了親衛的聲音。
大王信使?!
信陵君聞言微微一愣,旋即想到了一種可能,頓時眉宇間陰沉了幾分,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讓他進來。”
話音落下不久,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
一名風塵僕僕的魏國使者趨步行至近前,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道:“君上,大王有旨。”
信陵君看著來人,神色平靜,淡淡道:“念。”
使者展開手中帛書,高聲誦讀:“寡人命信陵君魏無忌,接旨後即刻起程,返回大梁述職,不得延誤!聯軍統帥之職,暫由副將接掌,待寡人另遣大將赴齊。”
“即刻啟程”四個字,在大殿內格外清晰。
信陵君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自己那位多疑的王兄再次對自己起了猜忌,雖不知背後是誰搗鬼,但面對王兄的命令,他只能返回大梁述職。
這是陽謀,他不得不回!
除非他想遭到王兄的忌憚,乃至殺心!!
“君上?”使者見他不語,試探地喚了一聲。
信陵君抬眸,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蒼涼,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臣,信陵君,領旨。”
使者如釋重負,將手中帛書遞出,隨後躬身退下。
此刻,幾名魏軍將領聞訊趕來,神色焦急,為首的老將更是不顧尊卑,沉聲道:“君上!此時回國,聯軍群龍無首,齊地必亂!趙言伐燕在即,燕國若亡,天下格局將徹底顛覆!大王他……”
“大王他什麼?”信陵君皺眉打斷了他,沉聲提醒道,“大王有旨,為臣者,遵旨便是。”
“君上!”幾名將領齊齊跪地,“請君上三思!”
信陵君看著眾人,一時間百感交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輕嘆道:“都起來吧……你等擔心之事,暫時不會發生,趙言伐燕之事,本君早已知曉,楚軍那邊,他會想辦法穩住,不會導致齊地的局面崩壞,你們也切記不要與他發生爭執,也無需插手燕趙之爭!”
眾將聞言,一時間面面相覷,此事信陵君早就知曉?
那是不是意味著趙言伐燕之事,本也是信陵君暗中授意的?!
這其中蘊含的訊息量無疑有些大。
信陵君並未解釋什麼,他只是平靜地看向了聊城的方向,腦海之中莫名想起了趙言對自己的評價,或許他這樣的人,生活在亂世,真的是一個悲劇!
半個時辰後。
信陵君魏無忌只帶了二十名親衛,悄然離開了臨淄,他沒有驚動太多人,甚至沒有與任何人告別。
畢竟他在此地並沒有朋友,原本認為的朋友趙言,似乎也從來不是朋友。
……
訊息傳到薊城時,已是五日後。
燕王喜正在宮中宴飲,欣賞新得的齊地舞姬,那些舞姬身姿曼妙,裙裾飛揚,在大殿中央旋轉,裙襬如花朵般綻開,他依靠在軟塌之上,一手端著酒爵,隨著節奏微微點頭,滿臉的享受之色。
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大王!”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撲倒在地,聲音顫抖,“聊城急報!粟腹將軍兵敗自刎!五萬燕軍……全軍覆沒!”
大殿內驟然一靜。
舞姬們停下舞步,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樂師的琴音戛然而止,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
燕王喜手中的酒爵“咣噹”一聲掉落在地,酒液濺溼了他的袍角,他卻不自知,整個人猛地彈起,雙目圓睜,那張因酒色而虛浮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此刻的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不然怎會聽到如此離譜的訊息。
內侍伏在地上,渾身顫抖,斷斷續續地稟報:“粟腹將軍……兵敗自刎!五萬燕軍,全軍覆沒!領軍的是齊人殘部,背後是……是趙國!”
“趙…趙國!!”燕王喜臉色漲紅,繼而又迅速變得煞白,他腦海之中浮現出了一個年輕人的身影,頓時氣得渾身顫抖,“趙言!是那個趙言!!”
除了此人,他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合縱伐齊本也是對方提出的,對方更是出使燕國,說服了燕國的君臣答應合縱,甚至私下裡與雁春君等人達成了合作,對此,他幾乎都是預設的狀態,本以為能借此撈一杯羹。
可眼下……
燕王喜踉蹌著衝下王座,一把揪住內侍的衣領,將那人提了起來,嘶聲道:“粟腹呢?粟腹那個廢物呢?!他不是有五萬大軍嗎?!齊人殘部,齊人殘部能有多少人!他怎麼就敗了?!怎麼就死了!他怎麼敢自刎的!!”
內侍被勒得喘不過氣,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趙軍……趙軍從側翼突襲,粟腹將軍措手不及……”
“趙軍?!”燕王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頓時臉色更加難看,他沒想到趙言竟然真的率領趙軍背刺了燕軍,難怪晏懿會敗,難怪之前的五萬精銳損失的不明不白,如今都得到了解釋。
他一時間氣血上湧,失了智一般,低吼道:“來人!寡人要滅了趙國!!”
大殿內一片死寂。
無人應答。
滅了趙國?!
別說燕國如今已經損失了十萬精銳,就算沒有損失,也未必能幹得過趙國,畢竟當初剛剛經歷長平慘敗的趙國,都能將燕國打的喊爸爸,何況現在……還是不要逗爸爸笑了。
燕王喜顯然也知道這一點,他只是氣急攻心,此刻看著四周跪伏在地上的宮人、內侍、舞姬,看著她們瑟瑟發抖的身影,忽然間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此刻想到了燕丹的話語……對方之前便提醒過他,不要貿然答應合縱,如今惡果只能自己吞下去。
大將劇辛死了,五萬精銳盡失。
如今粟腹也死了,又是五萬精銳!
前後近十萬……燕國哪裡損失的起,原本心心念唸的齊國之財,如今已然成了過眼雲煙,就連燕國本身,都將成為趙國盤中的一道菜。
痛,太痛了!
痛到不能呼吸了!
“父王!”一道沉穩的聲音自殿門處傳來。
燕王喜猛地回頭,只見太子丹身著素色深衣,大步走入殿中,身後跟著太傅鞠武,他的步伐穩健,面色沉凝,那雙與燕王喜相似的眼睛裡,此刻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涼與決然。
“丹兒!”燕王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迎上去,“你聽到了嗎?趙國欺人太甚!粟腹死了,五萬大軍沒了!寡人要報仇!寡人……”
“父王。”燕丹打斷了燕王喜的嘶吼,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凝聲道,“兒臣都知道了。”
燕王喜一愣,看著燕丹那張過於平靜的臉,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
“你……你早就知道了?”他遲疑地問。
“兒臣收到戰報,比父王早半個時辰。”燕丹垂眸,聲音依舊平靜,“兒臣已經命人封鎖訊息,暫時不讓朝野皆知。”
燕王喜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羞愧,也有一絲……忌憚。
燕丹沒有理會燕王喜的那些小心思,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燕王喜,一字一句地說道:“父王,趙國伐燕,已成定局!聊城之敗,只是開始,李牧已率八萬趙國邊軍集結於燕趙邊境,隨時可以南下。”
“李牧……”燕王喜聽到這個名字,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畢竟在趙國,李牧絕對是一個狠角色,打的北地胡人不知天地為何物,其率領的趙國邊軍,更是常年在苦寒之地煎熬,屬於趙國最能打的一批人。
“那…那怎麼辦?!”他一時間慌亂的地抓住燕丹的手臂,“丹兒,你一定要想辦法!你是太子,燕國不能亡在你手裡!”
燕丹看著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男人,看著他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他的父王。
這就是燕國的大王!!
“父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兒臣有一策,或可解燕國之危。”
“什麼計策?快說!”燕王喜急切地催促。
“兒臣願入秦為質,求秦國出兵相救。”燕丹的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驚濤駭浪。
燕王喜愣住了,他沒想到燕丹會主動提起此事,前不久,他剛剛對燕丹不滿,在雁春君的慫恿下,動了與秦國結盟的心思,甚至想將燕丹送出去,藉此得到秦國的支援,取代原本齊國的地位。
誰知情況急轉而下,眼下燕國遭遇的局面已經不是與秦國結盟了,而是求助秦國救命!!
他一時間都不敢去看燕丹的眼睛:“你…你要入秦為質?!”
“是。”
燕丹點頭,目光直視燕王喜,彷彿早已知曉自己的父王與雁春君的謀劃,他沉聲道:“趙言此人心機極深,且善於偽裝,他既然打算伐燕,必然在事先說服了楚國與魏國,許諾一些條件,讓兩國不得插手干預!”
提起趙言,燕丹一時間也是心頭抽搐,素來只有他演別人,何曾被別人演過……趙言無疑給他上了一課!
人生在世,絕對不能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楚魏兩國如今或許與趙國結盟,韓國自顧不暇,且無力相助,唯有秦國,才能救下燕國!若兒臣以儲君之身入秦為質,許以重利,秦國必會出兵牽制趙國,燕國之危可解。”
燕王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燕丹說的是對的。
如今的燕國,孤立無援。
那些曾經的合縱盟友,要麼袖手旁觀,要麼落井下石,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西邊的秦國。
可是……
燕王喜一時間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沒想到,燕國身處絕境的時候,最終能依靠的唯有這個自己一直都比較厭惡的嫡長子!
燕丹看著燕王喜那張蒼老了許多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恨這個昏聵的父王,恨他的猜忌,恨他的短視,恨他聽信雁春君的讒言,將燕國一步步推向深淵。
可這終究是他的父王。
“父王。”燕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極淡的溫度:“兒臣不在的這些日子,望父王保重身體,勿要耽於享樂……朝中之事,可多與太傅鞠武商議,雁春君等人貪腐誤國,父王宜疏遠之。”
燕王喜聽著這些話,眼眶漸漸泛紅,他想起了燕丹幼時,聰明伶俐,深得他的寵愛。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他登基為王之後,開始忌憚這個日益賢能的兒子?還是雁春君不斷在他耳邊進讒言,說太子有異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比他更像一個君王。
PS:只能保證不斷更……過完年加更吧,估計得初六之後,親戚比較多,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