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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要挾

聊城的喊殺聲持續了一整夜。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這座原本屬於齊國的城池,已經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燕軍與齊國的軍隊交織在一起,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斷壁殘垣間,偶爾還能聽見微弱的呻吟聲,那是尚未斷氣的傷兵,蜷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田衝拄著長槍,站在城中最高處的鐘樓頂上,俯瞰著這座被鮮血洗過的城池,他混身浴血,甲冑上滿是刀痕箭孔,臉頰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昨夜浴血奮戰時留下的。

可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越過聊城的城牆,望向北方,那是燕國的方向,父親的仇,兄長的恨,即墨數萬死難者的冤魂……這一切,終於在今天,有了一個開始。

“將軍!”一名渾身浴血的齊軍士卒爬上鐘樓,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亢奮,“燕軍主力已被擊潰!粟腹自刎於大營,甘倉被俘!我軍正在清剿殘敵!”

田衝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頭。

“粟腹……死了?”他低聲問。

“是!末將親眼所見!”士卒的聲音裡滿是解恨的快意。

田衝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他轉過身,大步走下鐘樓。

“走,去看看。”

……

燕軍大營,中軍帳前。

粟腹的屍體橫陳在地,脖頸處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凝固的血液在晨光中呈現詭異的黑紅色,他睜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殘留著臨死前的不甘與迷茫。

田沖走到屍體前,低頭看了良久。

這個昨夜還在盤算著如何劫掠更多齊地村落的燕國大將,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和那些被他下令屠殺的齊人村民,沒有什麼區別。

“粟腹……”田衝喃喃著這個名字,忽然一腳踩在屍體臉上,用力碾了碾,聲音裡滿是壓抑許久的恨意,“你也有今日。”

周圍的齊軍士卒看著這一幕,無人阻攔,也無人出聲,他們眼中只有復仇的快意,只有對燕人刻骨的仇恨。

片刻後,田衝收回腳,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俘虜,集中看押,等候上將軍處置。”

“是!”

與此同時,聊城西門。

司馬尚勒馬而立,身後是趙國計程車卒,經過一夜廝殺,這些百戰精銳臉上沒有絲毫疲憊,反而透著一種嗜血的興奮,他們剛剛擊潰了燕軍主力,斬獲無數,而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他望著城中升起的硝煙,眼中滿是感慨,從合縱伐齊到如今助齊伐燕,趙言的每一步算計都精準得可怕,彷彿天下大勢盡在其掌中。

“將軍!”一名斥候飛馬而至,“齊軍已控制全城,田衝將軍正在清剿殘敵,俘獲燕軍約一萬兩千餘人,其餘或戰死,或潰散!”

司馬尚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戰場,忽然道:“傳令下去,我軍即刻出城,於城外五里紮營,不得入城擾民。”

副將一愣:“將軍,為何?聊城已下,我軍入城休整……”

“這是上將軍的命令。”司馬尚打斷了副將的話,目光凌厲,“齊人打燕人,是報仇雪恨,我軍若入城,便是佔領。此刻齊人正在興頭上,我軍若是入城,必生摩擦,反倒不美。”

副將恍然,拱手領命。

……

……

聊城的訊息傳遍齊地時,已是三日後。

趙言沒有在臨淄久留,他將齊軍殘部的指揮權暫交田衝,命其隨司馬尚一同北上,與李牧在燕趙邊境會合,至於那些被俘的一萬兩千餘名燕軍,趙言只給了田衝一句話……願降者編入前鋒,不降者就地處置。

田衝聽懂了。

那些燕軍俘虜的命運,從那一刻起便已註定。

而趙言自己,則帶著大司命與驚鯢,以及三百精騎,向西而去。

目的地……琅琊。

那裡,駐紮著楚軍。

……

琅琊,楚軍大營。

朱英站在中軍帳外,望著南方的天空,眉頭緊鎖。

聊城的戰報他已經收到了,五萬燕軍一夜覆滅,粟腹自刎,齊人殘部在趙軍的配合下,硬生生啃下了這座城池……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趙國要做什麼?

難道趙國打算對燕國動手?!

朱英想不明白趙言這麼做的原因,更不明白這麼做的好處在哪裡,畢竟合縱伐齊尚未徹底結束,齊國之利也尚未徹底瓜分,趙言便迫不及待地背刺盟友,對方就不擔心各國圍獵趙國?!

何況西邊還有強秦在虎視眈眈,難道趙國就絲毫不顧及合縱之事?!

可偏偏,趙言就這麼做了。

就在他考慮楚軍接下來要做何打算的時候,帳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匆匆而入,拱手稟報:“將軍!趙軍有使者到!”

朱英聞言一愣,緊接著眉頭微皺,聲音一沉,凝聲道:“來者何人?!”

“趙國上將軍,趙言。”

朱英聞言,瞳孔微縮,他沒想到趙言此番會親自過來,對方莫非是想拉攏楚軍,不讓楚軍插手接下來的燕趙之爭?!

若是對方將趙國在齊地所得盡數交予楚國,倒也不是不能談!

他目光閃爍,沉吟了少許,道:“將人請進來!”

“諾!”

……

趙言踏入楚軍大營時,正值午後。

蔚藍色的天空,一輪曜日散發著明媚的陽光,空氣中都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一幅生機勃勃之景,沿途時不時有楚軍士卒經過,他們目光或好奇、或警惕的打量著趙言等人。

尤其是為首的趙言,其名聲早就響徹六國,對於底層士卒而言,堪稱傳說中的大人物。

對此,趙言神色從容,步履不疾不徐,彷彿只是來拜訪一位故交,大司命與驚鯢緊隨其後,一紅一白,在這滿是甲冑的軍營中格外顯眼。

此刻,朱英已在中軍帳前等候。

無論趙言來此是何目的,單單是趙言這個人,就值得他重視,當他看到遠道而來的趙言之時,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虛假笑容,拱手道:“上將軍遠道而來,朱某有失遠迎。”

趙言回以一禮,臉上同樣掛著虛假的微笑,人畜無害的說道:“朱先生客氣了……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兩人目光交匯。

片刻後,朱英側身讓開,輕聲道:“上將軍,請。”

帳內,賓主落座。

親衛奉上茶水,便退了出去,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朱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趙言臉上,沉吟了少許,便直接開門見山:“上將軍助齊伐燕,一戰而下聊城,粟腹自刎,五萬燕軍覆滅……朱某佩服。”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主要是想試探一下趙言的真實想法與打算。

對此。

趙言只是笑了笑,語氣平淡,彷彿嘮家常一般,輕笑道:“我只不過是為了齊人討個公道罷了……燕軍暴虐,人神共憤,朱將軍以為然否?”

討個公道?!

朱英表情微微一頓,神色有些古怪,因為這話從趙言口中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刺耳,明明合縱伐齊是趙言謀劃的,如今對方卻要為齊人討個公道,這算是哪門子公道?!

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位趙國的上將軍。

沉默了半晌。

他才緩緩說道:“上將軍與燕國之事,與楚軍無關……上將軍今日來此,恐怕不只是為了與朱某閒聊吧?”

“朱先生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趙言臉上笑意收斂,深邃的雙眸平靜的注視著對方,緩緩說道,“我軍將北上伐燕,楚軍,不得插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內驟然一靜。

朱英沒想到趙言真打算伐燕,這是對方合縱伐齊之前便有的打算,還是臨時起意?!

若是前者,那趙言當真有些可怕了,如此年紀,便有此等謀劃,只能用恐怖二字來形容,哪怕昔日的鬼谷弟子,都未曾給人如此壓迫感。

他眉頭緊皺,神色也在瞬間冷了下來,沉聲道:“上將軍這是……在命令朱某?!”

“不是命令。”趙言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輕描淡寫的說道,“是勸告。”

勸告?!

朱英聞言,一時間也不由得被趙言的自信給逗樂了,他看著趙言,陰陽怪氣的說道:“上將軍好大的口氣!楚軍如何行事,何時輪到趙國來說三道四了?莫非上將軍真以為自己可以號令楚軍不成?!”

別說趙言沒這個資格,就算是信陵君也不行!

楚人有著屬於自己的傲氣。

趙言抿了一口溫潤的茶水,微微抬眸看向朱英,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朱先生,春申君待你如何?”

朱英一愣,不明白趙言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不過他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春申君對朱某,恩重如山。”

趙言聞言微微點頭,隨後不急不緩的說道:“楚王無子,唯一幼子,乃是春申君與李園之妹所生……此事,朱將軍可曾聽聞?”

朱英聞言,豁然起身,雙目死死的盯著趙言,臉上的從容與傲慢都在瞬間褪去,眉宇間更是多了一種難以名狀的震驚與慌亂,他一時間無比希望對方是在口嗨,可他知道,趙言既然坐在此處,提及此事,那必然是對此事有著絕對的把握,甚至證據!

他聲音都在此刻乾澀了幾分:“上將軍……此話可不能亂說!”

趙言平靜的看著朱英,悠閒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淡淡的說道:“楚國太子,乃春申君之子,李園之妹所生,此事若傳出去……朱將軍以為,會如何?”

他圖窮匕見,沒有一丁點與朱英說笑的意思。

朱英此刻臉色瞬間難看了下來,以他的智謀,豈能料不到此事爆出去的後果。

楚國宗室,朝中權貴,那些早就對春申君心懷不滿的人,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將春申君撕成碎片!而他朱英,作為春申君的心腹,同樣逃不掉!

他目光閃爍,有一種殺人滅口的打算,可他知道此事不現實。

朱英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之中擠出一般:“上將軍是如何得知此等隱秘的?!”

他不解,身為春申君的心腹,連他都不知道此事,趙言一個他國之人,又如何能知曉的,難道春申君身邊有有對方的人?!

或者說。

李圓身邊有人說出去了?!

趙言並未回答這個問題,淡淡的說道:“朱先生不必知道我是如何得知的,只需知道,此事若是傳出去,春申君會是什麼下場,朱先生自己會是什麼下場,楚國……又會是什麼下場。”

看著如此淡定的趙言,朱英一時間沉默了。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良久。

朱英才妥協道:“上將軍想要什麼?”

“我說過了。”趙言嘴角笑意不減,只是語氣微凝了幾分,“楚軍,不得插手!”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趙言點了點頭,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朱英本以為趙言會獅子大開口,會趁機勒索,會藉著這個把柄逼迫楚軍做更多的事……可趙言只要楚軍袖手旁觀,並未新增其他條件,簡直大度的有些不可思議。

他沉吟了少許,才緩緩說道:“若上將軍所言是真的……那趙國伐燕之事,楚軍不會插手!”

“一言為定。”趙言微微點頭,輕聲道。

說完,他便緩緩起身,結束了這場談話,同時向著帳外走去,不過他在臨走之前,不忘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依舊在消化訊息的朱英,提醒道:

“朱先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英一愣,本能的應道:“上將軍請說。”

“春申君之事,我能知道,別人未必不能。”趙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砸在朱英心上,“有些事,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話音落下,他掀簾而出。

大司命與驚鯢緊隨其後,消失在帳外的陽光中。

朱英站在原地,望著那晃動的帳簾,久久沒有動彈,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PS:大家除夕快樂,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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