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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戰爭不是兒戲

咸陽,相國府。

更深露重,青銅燈盞中的火苗輕輕跳動,將呂不韋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獨坐案後,目光深邃地看著手中的信件,這份信件乃是從齊地送來的,其上內容,他看了多次,每次看完,都感覺很有趣,自己看重的那名年輕人很自信,甚至主動讓他派人去監視他。

呂不韋忽然笑了,原本因為燈光原故而略顯陰森的蒼老面容,頓時變得和煦了幾分,這一抹笑容之中並無多少怒意,反而有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走入陷阱時的滿意,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趙言確實給了他太多的驚喜。

此子處事進退有度,明知自己在被算計,卻仍敢按照自己的節奏走,甚至還反過來給他呂不韋留了臺階。

“多派些人監視……”呂不韋將手中密信輕輕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聲音低沉地說道,“掩日。”

陰影中,那道彷彿永遠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浮現。

“相國。”他雙目微垂,表達著恭敬。

“趙言的回信,你看了嗎?”呂不韋微微抬頭,看向掩日,臉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消失,淡淡的說道。

“看了。”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

“感覺如何?”

“他一如既往的自信!”掩日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自信?確定不是自負嗎?!”呂不韋臉上笑容收斂,眸光逐漸變冷,那份屬於秦國相國的無形壓迫感顯現,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些許質問與不容拒絕。

“屬下以為,二者皆有。”掩日眸光不變,冷靜地說道,“他明知相國在逼他入秦,卻仍要執意伐燕,甚至直言不懼監視……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便是早已算準了相國不會真的對他動手。”

“他若是願意入秦,老夫自然不會對其動手。”呂不韋緩緩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七國輿圖前,目光落在燕地,“不過此子若是真的滅了燕國,那東方六國的局勢就變得一團糟了……不過對於秦國而言,卻是好事!”

齊地之利足以讓各國內耗。

燕國被滅,也會導致燕趙之爭再起,只需稍加影響,便能進一步削弱趙國國力。

不過比起這些,呂不韋顯然更看重趙言這個人,此子之才,足以接替他的相國之位,成為未來秦國統一大業的最後一塊拼圖!

掩日依舊保持沉默。

“不過此子太過耀眼,不易掌控,或許得給他製造點把柄!”他低聲自語,片刻之後,語氣陡然上揚:“成蟜那邊,如何了?”

“已按相國吩咐,沿途安排了六撥羅網刺客,只追不殺,逼其一路東逃,預計三日後進入趙國境內。”掩日頓了頓,“八玲瓏已就位,隨時可以動手。”

“八玲瓏……”呂不韋咀嚼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八玲瓏,隸屬於羅網的一個殺手小團體,以乾殺為主……原本,呂不韋是打算讓八玲瓏在成蟜入趙後,將其殺死,後讓黑白玄翦將八玲瓏滅口,做成成蟜死於亂軍之中的假象,再將髒水潑給趙國,給秦軍東出製造藉口。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呂不韋沉吟了片刻,道:“成蟜那邊,一旦他進入趙國地界,便可以收尾了!”

“是。”掩日躬身應道。

“至於八玲瓏……”呂不韋目光閃爍,聲音裡透出一種獵手特有的算計,低聲道,“不必滅口了。”

掩日微微抬頭,面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呂不韋走到案邊,提筆在一方白絹上寫下幾行字,然後遞給掩日:“成蟜死後,立刻轉道前往齊國,尋機投靠趙言。”

掩日接過白絹,目光掃過,瞳孔微微一縮,道:“相國要讓八玲瓏……假意投靠趙言?”

“不是假意,是真投。”呂不韋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深沉夜色,淡淡的說道,“他連夜幕百鳥這種貨色都收留,顯然身邊很缺人,既然如此,便讓八玲瓏投靠他……黑白玄翦也一同前往,在趙言入秦之前,與驚鯢一同監視他!”

掩日沉吟了片刻,便明白了呂不韋的用意,對方這是要進一步捆綁趙言。

成蟜死了,死在趙國,而趙言身邊,有羅網的人,有秦國的殺手,即便成蟜不是趙言殺的,只要這些人在,趙言就無法洗脫嫌疑,所有人都會認為他與呂不韋是一夥的,而這也是呂不韋所需要的。

……

……

數日之後,子夜十分。

聊城外的曠野一片死寂,只有夜風掠過樹葉的簌簌聲,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天地間漆黑如墨,充斥著一股肅殺之氣。

三萬齊人殘部,分成四路,藉著夜色掩護,緩緩向著聊城逼近,沿途的燕軍斥候,皆被百鳥刺客團無聲無息的解決,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波浪。

一雙雙充斥著仇恨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聊城的方位,那眼神中飽含的怒火,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焚盡。

後勝自然沒有親臨前線,他坐在十里外的一處土坡上,身後是二十名趙言派來的親衛,名為保護,實為監視,他看著遠處黑壓壓的一片,莫名感覺脊背發涼。

可事到如今,箭已離弦,由不得他回頭。

另一邊,聊城之內。

燕軍顯然尚未知曉外界的危險,守將粟腹今夜更是飲了不少酒,有一說一,齊國的酒水就是比燕國美味,柔和的美酒猶如美女一般讓人喜愛。

劫掠前唐周邊村落得來的糧草堆滿了三個臨時搭建的倉庫,士卒們連日來也難得吃了幾頓飽飯,怨氣稍平。

粟腹踞坐帳中,聽著偏將們彙報各營的情況,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將軍英明!那趙軍剋扣糧草,咱們自己取便是!”滿臉橫肉的甘倉咧嘴笑道,酒氣熏人,“待過些時日,再去那幾個富庶些的鎮子轉轉,保管兄弟們個個吃得滿嘴流油!”

帳內一片附和的笑聲。

隨著入齊的日子漸長,眾人才知曉齊國是多麼的富足,單單是幾個村子的糧草,便能讓他們五萬大軍吃飽數日,可見一斑!

再瞧瞧過去的日子,那是人能過得?!

粟腹聞言,卻是微微皺眉,看著逐漸放飛自我的眾人,叮囑道:“都給老子收斂點!即墨之事不可再發聲,強些糧草也就罷了,切勿幹出屠村之事……前唐村子的事,信陵君那邊已經遞了國書過來,雖說是扯皮,但若鬧得太大,面子上過不去。”

“怕什麼!”甘倉不以為意,“聯軍那些傢伙,各懷鬼胎,誰肯為了幾個村子跟咱們拼命?”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說起來,趙軍最近倒是安分得很,除了守著臨淄,屁都不放一個,那個趙言,不是號稱什麼‘兵不血刃下臨淄’的奇才麼?怎麼來了齊地就跟縮頭烏龜似的?”

粟腹眼神微凝,他也注意到了此事。

趙言處理完趙國的事情之後,便再次返回了臨淄,可期間幾乎毫無動靜,趙軍既不參與瓜分齊地,也不與其他各國爭利,甚至連日常的操練都減少了。

這不正常,很不正常!

不過粟腹也想不到趙言能有什麼謀劃,聯軍在齊地,楚、魏、趙、燕四國各佔一方,互相制衡,誰也吞不了誰,趙言就算想鬧事,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莫非對方也被齊國的富足給迷暈了眼睛?!

想到對方如今身處齊國王都臨淄,還是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似乎還真有這種可能!

……

夜漸深。

聊城東門,一道黑影貼著城牆根滑下,落地無聲。

那是墨鴉麾下玄鳥衛的人,早在兩日前便潛入聊城,混在逃難的齊人中,摸清了城防換班的規律,他回頭,對著城外漆黑的夜色,輕輕揮了揮手。

片刻後,三千最精銳的齊人敢死隊,貓著腰,藉著城牆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門下。

“什麼人?!”

城頭傳來一聲厲喝。

但已經晚了。

玄鳥衛的人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在守城士卒驚駭的目光中,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同時其餘人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城門。

下一刻,三千齊人的怒吼,在夜色中瞬間炸開!

“殺——”

烽火在聊城四門同時燃起。

粟腹衝出大帳時,喊殺聲震耳欲聾,他赤著腳,甲冑只來得及披上一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看著四面起火的局面,整個人都呆住了。

“將軍,齊人打來了!!”一名親衛神色焦急的彙報道。

“齊人?怎麼可能?!”粟腹想到了很多種可能,卻不曾想到來人竟然是齊人,那些一盤散沙的齊國殘軍,怎會有膽子主動攻擊五萬精銳燕軍駐守的城池?

他們憑什麼?

“將軍!東門被破!齊人殺進來了!”一名浴血計程車卒踉蹌奔來,聲音都在顫抖。

“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壓壓一片,少說上萬!”

粟腹來不及細問,一把推開親衛,厲聲下令:“傳令各營,集結!甘倉呢?讓他領兵去東門堵住缺口!”

“甘倉將軍,他…他今日飲酒過量……”

“廢物!”粟腹聞言,頓時火氣上湧,一腳踢翻身邊的火盆,火星四濺,映出他猙獰的面容,他知道,今夜若守不住聊城,別說在齊地站穩腳跟,他能活著逃回燕國都是奢望。

“擂鼓!聚兵!”

……

東門。

齊人的攻勢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不要命地往裡衝。

他們今夜的打法沒有章法,沒有陣型,有的只是滿腔的恨意,即墨的廢墟,家國的破滅,此刻都化作眼前這些燕軍的血,成了他們唯一的執念。

“殺——!”

一名滿臉血汙的齊人老兵,手中大刀已經卷刃,卻仍瘋狂地砍向面前年輕的燕卒,那燕卒不過十七八歲,眼中滿是恐懼,手裡的長槍胡亂刺出,卻被老兵一刀砍在脖頸上,熱血噴湧,濺了老兵滿臉。

老兵沒有停,他跨過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繼續向前,嘴裡喃喃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兒子……爹給你報仇了……”

前方,更多的燕軍正在集結。

……

聊城西南二十里,一片密林邊緣。

司馬尚勒馬而立,身後是兩萬趙國精騎,黑壓壓的騎兵陣列沉默如山,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鐵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遠處,聊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喊殺聲隱隱傳來。

一名斥候飛馬而至,翻身下馬:“報!將軍!齊人已破東門,正在城內與燕軍巷戰!”

司馬尚微微點頭,卻沒有立刻下令。

他在等。

等粟腹將所有兵力壓到東城,等燕軍徹底陷入與齊人的纏鬥,等聊城西門空虛的那一刻……這是趙言的命令,先讓齊人先消耗,待燕軍疲憊,再以雷霆之勢從側翼切入,一擊致命。

“將軍,咱們什麼時候動手?”身旁的田衝有些忍耐不住,低聲詢問道。

“半個時辰後!”司馬尚估算著時間,給出了答覆。

田衝握緊了拳頭,看著聊城的方位,國破家亡的他,早就失去了所有,甚至連自己的心氣都沒有了,直至趙言的一句話再次點燃了他的復仇火焰。

滅燕!

他也要讓燕人嚐嚐國破家亡的滋味!!

……

聊城,燕軍大營。

粟腹已經披掛整齊,甲冑在身,戰刀在手,臉上的驚怒漸漸被一股狠厲取代。

“報!東門失守!齊人已經殺入城內,正在向城中心推進!”

“報!南門發現小股齊人,已被擊退!”

……

一道道軍報傳入耳中,粟腹的心卻越來越沉。

“傳令左營,抽調五千人增援東門!”他沉聲道,“讓甘倉帶人去將東門奪回來!若是奪不回來,他也不用活著回來了!就讓他給老子死在東門!!”

“是!”

傳令兵剛轉身,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粟腹霍然抬頭,只見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衝進來,聲音淒厲:“將軍!不好了!西門……西門發現趙軍!初步估算,人數不下萬人!”

粟腹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軍!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趙軍這些日子如此安分,為什麼齊人敢強攻五萬精銳駐守的城池……

粟腹瞬間想通了一切,頓時脊背發涼,同時滿臉不解,趙國究竟想做什麼,難道要與燕國開戰嗎?!

信陵君不阻止嗎?!

怎能讓趙言這般背刺盟友!!

……

西門。

當燕軍士卒看到那黑壓壓的趙軍從夜色中衝出時,已經來不及了,兩萬以逸待勞的精銳,幾乎是摧朽拉枯般的衝破了西門倉促集結的防線。

田衝一馬當先,手中長槍挑飛一名試圖抵擋的燕軍校尉,厲聲喝道:“殺!一個不留!”

他帶領著齊國士卒,率先衝入燕軍陣營,強行撕開一道口子,隨後趙國大軍瞬間湧入其中,開始了一面倒的殺戮。

戰爭從來不是兒戲。

司馬尚並未給燕軍任何喘息的機會,從西門切入,一路向城中心殺去,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半個時辰後,前鋒已殺至城中,與從東門突入的齊人殘部形成夾擊之勢。

燕軍徹底崩潰了。

……

粟腹站在大營中央,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潰兵,看著那些昔日趾高氣揚的將領如今面如死灰,看著火光中那張張年輕的面孔在刀鋒下倒下,忽然笑了。

笑聲裡滿是悲涼與自嘲。

他想起臨行前雁春君的叮囑,想起燕王喜殷切的目光,想起自己曾在帳中對著輿圖志得意滿的籌劃……劫掠齊地,站穩腳跟,然後趁趙國空虛,從背後狠狠捅上一刀。

多麼美妙的計劃。

可如今,報應來的更快,更響亮。

“將軍!快走!末將護您突圍!”一名親衛嘶聲道,拉著他的衣袖就要往馬廄方向拖。

粟薄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戰刀,那是他成為燕國大將時,燕王喜親賜的寶刀。

“走?”他喃喃道,“往哪走?”

他並未有任何猶豫,反手一刀,抹向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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