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將軍高義
漆黑的夜晚,被沖天的火光撕開了一道口子。
左軍校尉甘倉率領的一千燕騎,如同蝗蟲過境,撲向了前唐周邊的三個村落,所過之處,火光、哭喊、馬蹄聲……在春夜裡交織成一曲慘烈的悲歌。
“快!搬糧!搬完就走!”甘倉騎在馬上,厲聲催促。
手下的燕軍士卒如同蝗蟲般湧進村中,踹開簡陋的柴門,將百姓藏在地窖、甕中的最後一點糧食搜刮殆盡,有老人死死抱住糧袋不肯鬆手,被一刀砍翻,亦有有婦人護著孩子躲在角落,被粗暴地扯開,孩子的哭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偏將看著村中燃起的火光,眼中閃過一抹不忍,不由得看向為首的甘倉,低聲提醒道:“將軍交待了,只取糧秣,少殺人!”
“少殺人,不是不殺人。”甘倉目光冰冷地掃過身側的偏將,冷漠地瞳孔中倒映著火光,語氣毫無波瀾,漠然地說道,“這些齊人,死幾個,誰知道是咱們殺的?”
半個時辰後,三座村莊化作火海,近百具屍體被大火所吞沒,硝煙滾滾。
甘倉看著裝滿的糧草,對著手下催促道:“別拖沓,趕緊撤!”
他知道此地距離魏軍駐地很近,自然不想引來魏軍,與對方發生摩擦,畢竟他此行的目的只是劫掠糧草!
燕騎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燃燒的村莊和哭天搶地的倖存者。
訊息傳到臨淄時,已是第二日傍晚。
信陵君魏無忌正與幾名魏軍將領議事,聽到斥候的稟報,手中的竹簡重重地甩在了地上,他眼中流露出驚怒之色,顯然沒想到燕軍真如趙言所言的那般,入齊地便是為了劫掠,且還是這般明目張膽的劫掠,連村民的口糧都不放過!
這種行徑與匪類有何區別?!
合縱伐齊便是為了給這些匪類提供劫掠的環境與條件?!
他臉上難掩怒色,低喝道:“粟腹!!”
帳內一片死寂,魏國的將領們也是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燕軍的吃相會這般難看,即墨之事發生之後,竟然還不低調,又幹出這等劫掠的勾當。
魏軍雖然也劫掠齊國,但那吃相卻比燕國優雅了無數倍,他們只會盯上各大城池內的富商以及權貴,讓他們交出一部分家財保命,不會竭澤而漁,鬧到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燕軍則不一樣,像極了八輩子沒見過女人一樣,見到一個母的就撲上去。
劫掠即墨也就罷了,畢竟即墨足夠富足,沒忍住情有可原,可幾個齊國村落……燕國如今這麼窮了嗎?!
“君上,粟腹此舉,形同劫匪,最關鍵,他竟敢在我們眼皮底下行此等事情,若我等坐視不理,魏國顏面何存?”一名年輕的魏將憤然道。
“君上,末將願領兵前往,給燕人一個教訓!”另一人則直接請戰。
信陵君抬手,壓住眾人躁動,他閉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下去,魏軍各部,加強駐地警戒,若燕軍再敢越界,可先斬後奏。”
“至於粟腹……”他頓了頓,猶豫了少許之後,道,“此事本君會上書燕王!”
此事信陵君確實無可奈何,身為聯軍統帥,他必須平衡各方,燕國如今是合縱一員,若因幾個村落便與燕軍開戰,聯軍頃刻瓦解,齊地也將成為各國的混戰之地。
可若是不管不顧,顯然也不可能。
眾將聞言,一時間也是沉默了。
信陵君揮退眾將,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案上的輿圖發呆,他想到了趙言的謀劃,對方的一些話,如今已經得到了驗證,燕國真的是一群不堪與謀的匪類。
難道他堅守一生的東西,都是無用的?!
趙言才是對的?!
他無力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中似堵了什麼一般。
另一邊,趙國營帳內。
訊息傳來時,趙言正與李斯對弈。
下的自然是圍棋。
趙言在圍棋方面雖然是初學者,可知曉基本規則之後,還是能對弈一番的,無非是圍追堵截,哪怕是面對李斯這樣的荀子高徒,他也能保持前幾十手不敗。
沒想到有人下棋比老師還臭……李斯心中叫苦,偏偏還得配合對方玩下去,彼此之間殺的難解難分,百手之後,才逐漸取勝,他還不忘拍個馬屁:“將軍進步神速,棋藝越發精湛了!”
“圍棋也挺有意思的。”趙言對這話很受用,輕笑道。
下棋就像玩遊戲一樣,沒人喜歡碾壓局,那種打得難解難分才有意思,哪怕最後惜敗,也足夠回味,如今初學者的他已經體會到圍棋的快樂。
李斯配合地笑了笑,誰讓對方目前是他的頂頭上司呢。
趙言捏著一枚黑子把玩,它不斷在指尖轉動,凸顯出他手指的靈活與修長,輕笑道:“對於燕軍劫掠之事,你怎麼看?”
李斯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縷精芒,沉吟了片刻,才不急不緩地說道:“粟腹入甕矣。”
“繼續。”趙言道。
“燕軍劫掠,齊人必恨!後勝那邊,只需稍加鼓動,齊人殘部必群起而攻之。”李斯面對趙言審視的目光,沉聲道,“屆時,燕軍深陷齊地泥潭,我軍便可乘虛北上……將軍此計,當真是借刀殺人的典範!”
依舊是拍馬屁結尾,且拍得無聲無息,恰到好處。
趙言聞言卻是笑了笑,道:“借刀殺人?你誤會了,我這可不是借刀殺人。”
李斯一愣,不解其意。
“我這叫替天行道。”趙言一本正經地糾正道,“燕軍暴虐,屠戮即墨在先,劫掠齊地在後,人神共憤!我不過是為天下蒼生,除此一害罷了。”
李斯怔怔地看著趙言,那張年輕俊逸的臉上,分明帶著溫和的笑意,可那笑意背後,卻是一個無恥至極的人……他此刻終於有點明悟,為何趙言能在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做到此等高位。
無他,心黑手狠!
自己確實要向對方多多學習。
他拱手道:“將軍高義,李斯佩服。”
“我只是心懷天下,想為這個亂世開個太平盛世!”趙言仰頭四十五,輕嘆一聲。
李斯陷入沉默。
不遠處的大司命嘴角抽搐了一下,有點聽不下去了。
好在趙言並未繼續裝逼,他隨意將黑子落下,隨後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潤了潤嘴,才漫不經心的吩咐道:“大司命,讓墨鴉通知後勝,告訴他……時機已到!”
大司命冷豔的眸子瞥了一眼趙言,也不說話,沉默的給了他一個曼妙的背影,踩著紅色的高跟鞋,邁著一雙修長筆直的玉腿,走了出去。
屁股還是一如既往的翹。
……
後勝那邊接到訊息的時候,他正在一處隱秘的莊園內與幾名齊將商議。”
“相國,燕賊欺我太甚!”一名年輕將領猛地站起,雙目赤紅,拳頭緊握,指節捏得發白,咬牙切齒的說道,“他們竟然連村民都不放過,簡直就是一群劫匪!!”
換做往日裡,他未必會這般憤怒,可隨著齊國滅亡,國土淪陷,心中積攢許久的怒氣與憋悶早就需要發洩了,如今粟腹所率領的燕軍無疑撞在了槍口上。
最關鍵的是,燕軍在齊國乾的這些事情太過慘絕人寰,令人所不齒!
“我們要報仇!血洗燕軍!”
眾將低吼道,一個個皆是雙目通紅,能站在此地的,皆是比較愛國的,至於那些牆頭草,要麼投降,要麼跑了,根本不可能站在此地商議伐燕之事!
後勝抬起手,壓下眾人躁動,隨後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心中暗暗感嘆……趙言這小子,當真是把人心算到了極致。
“諸位將軍,燕賊暴虐,人神共憤。”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老夫苟活至今,不求洗刷己罪,但求能為齊國,為枉死的即墨百姓,為前唐的父老鄉親,做這最後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趙國上將軍趙言,已允諾出兵相助,並提供糧草輜重,老夫不才,願為諸位奔走聯絡,共擊燕賊!”
“相國,您就說吧,咱們什麼時候動手?”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將領拍案而起。
後勝緩緩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在聊城的位置。
“五日之後,子夜。”
“聊城守軍不過五萬,且燕軍初來乍到,地形不熟,人心未附。”後勝的聲音沉穩有力,“我軍集結三萬,趁夜突襲,殺他個措手不及,屆時,趙軍將從側翼殺出,切斷燕軍退路。”
“此戰,必叫粟腹小兒,血債血償!”
“好!”眾將齊聲應諾,士氣如虹。
後勝看著這一幕,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能站在齊人面前,以“抗燕英雄”的姿態發號施令……這是一條他從未想過的道路。
雖然這背後,是趙言的操縱,但只要能洗刷罵名,能重新掌握權力,被操縱又如何?
他後勝,從來就不是什麼清高的人。
……
訊息傳到趙營時,已是深夜。
大司命斜倚在帳柱旁,黑紅長裙曳地,微微裸露在外的玉腿被一雙紫色的絲襪包裹,燭火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尤其是配上那份高傲的神態,宛如看垃圾一般的看著趙言。
她紅唇輕啟,御姐音質在帳內格外清晰:“後勝那邊,已經定下日期……五日之後,子夜,三萬齊人殘部突襲聊城。”
趙言把玩著火雨瑪瑙,聞言,思量了少許,微微點頭:“五日……時間倒是剛剛好。”
驚鯢此刻坐在趙言身側,身著金屬漁網狀的長裙,勾勒出極為清冷的曲線,那雙清冷的眸子注視著趙言,沉聲道:“羅網那邊來信了。”
說話間,她從袖口取出一封密信遞了過去。
趙言接過,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片刻之後,微微皺眉,有些詫異:“呂不韋這是想讓我給他養老?!”
“養老?!”
驚鯢與大司命聞言皆是一愣,後者更是直接走到趙言身旁,微微彎腰,湊到趙言臉頰旁,好奇地看了起來,信上內容並不長,總結一點,便是呂不韋想邀請趙言現在就入秦國,條件任由趙言開。
趙言已經體現了自己的價值,呂不韋自然也會給予一定尊重。
“你現在不想去秦國?”大司命看出了趙言的想法,開口詢問道。
“送上門的,與被請回去的,是兩回事!”趙言輕笑一聲,隨手將密信遞到了一旁的燭火旁,將其點燃,看著它一點點的燒盡,“呂不韋這是先禮後兵,我此刻要是去往秦國,成蟜那邊的後手便不會發作,可同樣,這也會讓我低他一頭,甚至成為他的附庸!”
“這不是你一直所期待的嗎?”大司命微微蹙眉,道。
“不一樣,我想成為呂不韋的接班人,可我不想成為他的小弟……呂不韋老了,他腦子有點不太好,與他扯上的關係太過密切,不利於我日後在秦國的發展。”趙言搖了搖頭,解釋道。
腦子有點不太好?!
驚鯢聞言,詫異地看著趙言,這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評價呂不韋,你可以說呂不韋老了,但你不能說呂不韋蠢,能將長安君成蟜玩弄於股掌之中的人,你能說他蠢?!
他若是蠢的話,那整個天下也沒幾個是聰明人了。
趙言能怎麼辦,他總不能告訴兩女,呂不韋即將作死的騷操作吧!
將嫪毐送給趙姬,絕對是呂不韋這一輩子幹出最蠢的行徑,它不但給自己埋雷,還耗盡了與嬴政最後一點情分……有一說一,嬴政這人還是挺念舊情的,可惜呂不韋不上道。
完全符合那些政治家年老之後的蠢笨形象,他們就彷彿變了一個人,與年輕時候完全不一樣!
“所以,你要拒絕?”驚鯢聽出了趙言的意思,開口詢問道。
“婉拒。”趙言點了點頭,隨後捏了捏驚鯢面無表情的俏臉蛋兒,輕笑道,“你幫我回信,告訴呂不韋,待我滅了燕國之後,便會順勢前往秦國……他若是不放心,可以多派些人來監視我,我不介意!”
驚鯢聞言,深深的看了一眼趙言,隨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