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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我真是好人

後勝從未想過,自己獻城投降之後,還能有如此風光的時刻。

半月前,他還是臨淄城中人人唾棄的喪家之犬,出門都要遮面而行,生怕被人認出後遭唾沫淹死,而此刻,他端坐在齊人的軍營中,面前跪著七八名身穿破爛甲冑的齊國舊將,個個神情激動,眼眶泛紅。

顯然言語的力量是可怕的,尤其是對於一群文化水平本就不高的將領而言,他們這些粗鄙武夫不怕領兵與敵國廝殺,就怕沒有主心骨,不知為誰而戰!

後勝目露慚愧之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忍辱負重的忠臣,他按照趙言教的那些話,緩緩開口:“老夫……愧對齊國,愧對齊民啊!老夫有罪啊!!”

“相國何出此言!”另一名將領激動地道,“若非相國當日開城,臨淄數十萬生靈必遭戰火塗炭!我等皆明白相國的苦心!”

後勝聞言,差點真情流露,好在他是一頭老狐狸,知道此行的真實目的,不由得繼續說道:“老夫苟活至今,不求洗刷己罪,但求能為齊國,為枉死的即墨百姓,做最後一件事!”

他將趙言的計劃娓娓道來……趙國願提供兵甲糧草,支援齊人向燕軍復仇,事成之後,誰攻下的城池便歸誰所有,若表現出色,還可賜與趙國官職爵位,保家族榮華。

眾將聽完,面面相覷,眼中既有激動,又有疑慮。

“相國,此事……當真可信?”一人面露遲疑之色,詢問道,“當初合縱伐齊,可是趙國上將軍一手謀劃的!”

後勝早有準備,嘆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燕軍屠戮即墨,趙將軍亦感憤慨,曾言‘如此暴行,人神共憤’,合縱伐齊之初,本意是為了逼迫齊國加入合縱,共同抗秦,誰知燕國會如此這般!如今燕國再次派兵入齊,名為助戰,實為劫掠,連信陵君之令都敢違抗,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諸位將軍,燕軍五萬,囤於聊城,每日所需糧草不計其數,聯軍糧草供應本就不足,粟腹若得不到補給,必會縱兵劫掠齊地村莊,到那時,遭殃的又是我們齊人!!”

這話戳中了眾將的痛處。

即墨之事,已經讓齊國軍民對燕人恨之入骨,如今燕軍再次入齊,且擺明了要再次劫掠,誰能嚥下這口氣?!

齊國雖然幹不過四國聯軍,可單幹一個燕國,還是沒人會慫的!

“相國說得對!”一名年輕將領猛地站起,雙目赤紅,拳頭緊握,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我父兄便在即墨之戰中陣亡,屍骨無存!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報仇!報仇!”

一時間群情激憤。

後勝看到這一幕,眼底深處閃過一縷精芒,他知道此事已經成了大半……人心可用!

……

訊息傳回臨淄時,趙言正在帳中與司馬尚商議軍務。

“後勝那邊,已經聯絡了七八股齊地殘軍,總計約三萬餘人。”司馬尚指著輿圖上的標記,“這些兵馬正向聊城匯聚,一旦整合起來足以對粟腹構成威脅。”

趙言聞言,微微點頭,輕聲道:“讓李斯把燕國的糧草供應再拖一拖……粟腹那邊,應該快忍不住了!”

司馬尚聞言,低聲應道:“按照上將軍的吩咐,李斯在上一批糧草之中摻了沙子……”

我何時安排李斯這般幹了?!

趙言聞言卻是一愣,他顯然沒想到李斯這麼壞,他只是讓李斯在糧草上動點手腳,比如剋扣一部分,卻沒想到李斯更乾脆,直接往裡面摻沙子了,不是好人啊!

“此事我不知情……讓李斯謹慎處理,最好找個背鍋的,以防萬一。”他輕咳一聲,提醒道。

壞事可以做,但不能被人發現,這會影響個人風評。

司馬尚聞言一愣,旋即目光古怪的看了一眼趙言,拱手道:“末將明白!”

“不過如此一來,粟腹要憋不住了,他接下來只能選擇劫掠齊地,從齊人手中奪取糧草,彌補糧草的缺口。”趙言緩緩說道,畢竟這種摻沙子的糧草送過去,燕軍必然會被逼上劫掠的道路,之後他這邊就可以動手了。

他頓了頓,目光凌厲了幾分,看著司馬尚,叮囑道:“讓田衝做好準備,隨時去接應後勝等人……這一戰,許勝不許敗!”

“諾!”

司馬尚拱手應了一聲,隨後在趙言揮手示意下,轉身離去。

司馬尚離去不久,帳內的大司命便是緩緩邁步走出,修長的玉腿晃動著裙襬,神秘之地若隱若現,冷豔的眸子斜睨了一眼趙言,紅唇輕啟,語氣淡漠:“論起殺人,我不如你。”

“你殺人是愛好,我殺人是為了救人,性質不一樣。”趙言知道大司命的意思,她是覺得他謀劃的太過狠辣,稍加引導,便讓粟腹派兵劫掠齊地,造成齊人死傷無數。

不過趙言不是聖母,慈不掌兵的道理還是懂得,或許真讓他看到這些活生生的齊人,他下不了這種命令,可坐在趙國營帳之中,身為趙國上將軍,那他考慮問題的角度便只有趙國。

至於齊地的這些百姓……NPC罷了。

若是因此有了心理負擔,那趙言這輩子也別想往上爬了,乾脆學習典慶,去種田玩泥巴吧!

“冠冕堂皇。”大司命撇了撇嘴巴,不以為意。

趙言聞言絲毫不惱,反而臉上笑了笑,走到她身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冷豔的臉與自己對視,嘴角微微勾起,輕聲道:“大司命,你是不是特別看不慣我這樣的行事作風?”

大司命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的臉,御姐音質依舊動人,很有辨識度:“看不慣又如何?你是上將軍,我只能聽命行事!”

“聽命行事?”趙言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臉頰,輕輕摩挲,打趣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當成我的部下了?我怎麼不知道?”

大司命眸光一閃,卻沒有回答。

趙言的手指繼續下滑,掠過她修長的脖頸,落在鎖骨的位置,那裡有一道極淡的痕跡,是他昨夜留下的,他壓低聲音,打趣道:“是因為我讓你舒服了,還是因為……你已經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趙言!”大司命一把抓住他的手,冷豔的臉上浮起一層薄怒,低喝道,“你夠了!”

“夠什麼?”趙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拉近自己,兩人幾乎鼻尖相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是你先開口的,我只是順著你的話往下說……怎麼,說不過就要動手?”

大司命呼吸一窒,她發現自己每次和趙言鬥嘴,最後都會落到這般境地……被他牽著鼻子走,被他用那種讓人又羞又惱的眼神看著,被他逼得無話可說。

帳內一時寂靜。

半晌。

大司命別過臉去,聲音低了幾分,似投降一般:“……鬆手。”

趙言沒有松,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夜風:“大司命,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大司命身體一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是你明明拿我沒辦法,卻偏要嘴硬的樣子。”趙言輕笑一聲,鬆開了手,退後一步,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一圈,“真的很有趣。”

大司命羞怒的瞪了一眼趙言,可惜,對於趙言這種人而言,不但沒有絲毫殺傷力,反而增添了幾分情趣。

“今日驚鯢不在,你要不要與我單獨切磋?”趙言發出了約戰邀請。

“滾!”大司命哪裡會讓趙言如願,怒斥一聲,便轉身欲走出營帳。

可剛走兩步,整個人便騰空而起。

趙言從其身後將其一把抱起,摟著她的雙腿與腰肢,便是大步向著內帳走去,大司命欲罷不能!

……

聊城,燕軍大營。

粟腹身披甲冑,踞坐於主帥案後,案上攤開的不是軍冊輿圖,而是一盤炙烤得金黃的羊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滿帳肉香混著烈酒的氣息,燻得幾名偏將都有些醺然。

但粟腹的臉色卻不太好。

他咬了一口羊肉,咀嚼了兩下便重重放下,虎目掃過下首負責糧草輜重的軍需官,聲音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又是摻了沙子的陳糧?上一批如此,這一批還是如此!李斯那廝,真當我燕軍是叫花子不成?”

軍需官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顫聲道:“將軍息怒……聯軍糧草排程,歷來由趙國那邊統籌,卑職曾幾次派人催促,那邊只推說齊地新定,糧倉尚未清點完畢,又說各軍都緊著供應,我燕軍來得晚,只能先拿這些……”

“放他孃的屁!”一名滿臉橫肉的偏將拍案而起,酒碗震得傾倒,酒液橫流,“楚軍來得早,吃得飽!魏軍來得巧,拿得多!咱們燕軍拼死拼活打下即墨,反倒要吃沙子?這他孃的是什麼道理!”

帳內一片附和之聲,罵罵咧咧,怨氣幾乎掀翻帳頂。

粟腹抬手,壓住眾人鼓譟,那佈滿老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咚咚的悶響讓帳內漸漸安靜下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入喉,眼中的陰沉卻更深了幾分。

道理?

這世上哪有什麼道理可講。

聯軍瓜分齊地,楚國佔琅琊,魏國與趙國攥著臨淄之地,個個吃得滿嘴流油,唯獨燕國,損兵折將打下即墨,卻落得個“縱兵屠城”的罵名,連帶著糧草都要被剋扣。

這分明是信陵君與趙言在借題發揮,用糧草拿捏他粟腹!

粟腹冷笑一聲,將碗底殘酒一飲而盡,一切都怪晏懿那個蠢貨,屠城便屠城,偏生做得那般難看,留下偌大把柄,如今這苦果,倒要他來嚐了。

他想起臨行前雁春君的密囑:齊地之利,能取便取,不必顧忌信陵君那張臉面……大王那邊,自有本君替你兜著。

既然明面上拿不到糧,那便自己去取。

齊地最不缺的,就是糧。

“營中存糧,還能撐幾日?”粟腹冷聲詢問道。

軍需官顫巍巍抬頭,嚥了口唾沫:“回將軍……若按尋常支應,最多…最多五日。”

“五日?”粟腹嗤笑一聲,掃過帳內眾將,“都聽見了?五日之後,咱們就得喝西北風了。”

帳內一靜,隨即那滿臉橫肉的偏將再次開口,臉上略帶幾分興奮的說道:“將軍,既然他們不給,咱們自己取便是!我早就盯上幾個村子了……”

粟腹聞言,微微皺眉,隨後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目光在聊城周邊緩緩逡巡,最後落在一個標註著“前唐”的地名上,那是齊國舊地一處不大的城邑,離聊城約莫八十里,駐軍不過千,但周邊良田千頃,糧倉充足。

更重要的是,那裡是魏軍勢力範圍的邊緣……

他轉過身,臉上的陰沉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決的冷厲。

“傳令。”

帳內眾將齊刷刷挺直腰桿。

“命左軍校尉甘倉,率一千騎,今夜奔襲前唐周邊村落,所獲糧草牲畜,盡數運回。”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傳令下去,只取糧秣,少殺人,更不許屠村。”

偏將一愣:“將軍,為何不直接攻城?前唐那種小城,一日可下……”

“蠢貨。”粟薄瞥了他一眼,怒斥道,“攻城便是與魏國開戰,劫掠村落,頂多算是軍紀不嚴,扯皮幾句也就過去了……信陵君現在忙著和稀泥,沒空為了幾個村子跟咱們翻臉。”

眾將恍然,紛紛拱手稱是。

粟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帳內很快只剩下他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後,抓起那根涼透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油脂在齒間迸濺,眼中卻泛起冰冷的笑意。

你們想用糧草逼我就範,逼我低頭?

做夢。

待他粟腹在齊地站穩腳跟,搜刮足夠的糧草輜重,屆時進可繼續劫掠,退可與國內遙相呼應,甚至能趁趙國空虛之際,從背後狠狠捅上一刀。

晏懿那個蠢貨葬送了五萬燕軍,卻葬送不了他粟腹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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