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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眾人皆醉

夜色如墨,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李斯與司馬尚已領命退下,帳簾落下時帶進一縷春夜微涼的風,將燈焰吹得輕輕晃動,在趙言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同時也讓他的雙眸更顯深邃,宛如深潭,吞噬一切。

大司命斜倚在帳柱旁,黑紅長裙曳地,那雙裹著紫色絲襪的修長玉腿交疊,冷豔的面容隱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若隱若現的婀娜身段,曲線曼妙。

她雙眸注視著趙言,開口道:“楚國不敢動?你倒是自信,春申君黃歇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若見有利可圖,會放過這個機會?”

趙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任由那苦澀在舌尖化開,才抬眼看向大司命,淡淡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黃歇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要是善男信女,也坐不到如今的位置……不過我知道他一個致命的弱點!”

大司命聞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驚鯢也抬起清冷的眸子,靜靜注視著他,等待下文。

“楚王無子。”趙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無聲的漣漪,“準確地說,是沒有活到成年的兒子,而他惟一的幼子,乃是春申君的,是他與李圓之妹媾和所得,後李圓將她送入宮中,成了當今楚國太子!”

大司命聞言,瞳孔驟然收縮,這個瓜未免有些太大。

驚鯢握劍的手也微微一緊,目露驚疑之色。

“此事,整個楚國都沒有幾人知曉,朱英或許也不知道……我也是機緣巧合下知曉了此事。”趙言手中把玩著茶杯,臉上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玩味笑意。

機緣巧合?!

大司命不知道趙言口中的機緣巧合究竟源於何處,不過對方口中所言的事情確實足以將楚國攪動得天翻地覆,她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所以,一旦伐燕事起,若楚軍敢輕舉妄動,你便要以此要挾春申君?”

“朱英是春申君的心腹,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事,春申君確實不該瞞著朱英。”趙言低聲輕笑道,“我有義務告知朱英,至於他會做出何等抉擇……我覺得聰明人應該不會幹傻事!”

大司命沉默的看著趙言,對方總能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去威脅別人,不對,準確的說,他是在陳述事實,讓他人順著他的路走下去,甚至除了他安排的路,別無選擇。

捏著這種把柄,春申君有得選嗎?

朱英只要不是蠢材,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秦國如今正在發生的叛亂便是預演,他若是不屈服,任由趙言將此事爆出去,春申君一脈都有可能被屠盡了。

帳內一時寂靜,只聞燭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驚鯢沉默了半晌,才打破了帳內的寂靜,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提醒:“此事若洩露,你在楚國的敵人會很多。”

“那就讓他們來。”趙言聞言,無所謂地笑了笑,同時伸手握住了驚鯢放在膝上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涼,便輕輕攏在掌心,“我的敵人很多,不差楚國那幾位。”

頓了頓。

他一臉笑意地說道:“就算真的出現意外,只要你們還在我身邊,我就不怕,我相信你們會保護好我!”

大司命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別過臉去,她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

趙言正打算調侃兩句,順便與兩女商量一下今晚該怎麼幹,誰先來?帳外卻突然傳來墨鴉刻意壓低的聲音:“上將軍,有羅網急信!”

趙言聞言,鬆開了驚鯢的手,神色恢復如常,道:“進來。”

墨鴉掀簾而入,躬身呈上一枚小巧的銅管,驚鯢接過,驗看封口火漆無誤,才遞給趙言。

趙言捏碎蠟封,取出其內帛書,一目十行的閱讀了起來,很快,眉頭便微微一皺,片刻之後,又緩緩舒展開來,他將帛書遞給驚鯢,道:“呂不韋果然動手了,成蟜敗的很快,目前正逃亡趙國!”

趙國二字,他語氣稍微加重了幾分。

他確實沒想到呂不韋會這般玩,一旦成蟜入趙,並且死在趙國,甚至失蹤了,那接下來秦國便有出兵趙國的正當理由,而此事無疑會影響到趙言接下來的計劃!

“呂不韋盯上你了?!”大司命並不笨,聽到趙言這般說,頓時明悟。

“自然是我,成蟜從來就沒有被他正眼瞧過,對呂不韋而言,成蟜只是清除異己的棋子!”趙言無奈一笑,道,“倒是我……合縱伐齊,便得罪了不少人,回趙平亂,又掌握了太多權,甚至支援了成蟜造反……如今我又要伐燕,若真讓我吞下燕國,趙國將成秦國心腹大患,呂不韋不會坐視這一切發生,他要提前逼我入秦。”

“看來你有大麻煩了。”大司命有些幸災樂禍,畢竟趙言這一路走的太順,還從未吃過虧,她倒是樂得看到趙言吃癟,到時,對方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也不算什麼大麻煩,且此事對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畢竟我本就打算前往秦國,呂不韋算是幫了我一把,且他還要破壞合縱之事,如今魏王已密召信陵君回國述職……嘖,看來呂不韋在魏國也安排了不少暗子,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兒。”趙言一副看戲的姿態,輕笑道。

呂不韋無愧秦國相國之名,確實是一個狠角色,要麼不出手,出手便是絕殺。

換作其他人,估計得嚇哭了。

不過對於趙言而言,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畢竟他本就打算前往秦國,如今只是提前了,且以他目前的履歷,也足夠讓他在秦國繼承呂不韋的相國之位了!

呂不韋老了,是時候該退位讓賢了!

大司命插著小蠻腰,手指輕輕劃過額前的一縷秀髮,冷豔的眸子倒映著趙言的面容,紅唇輕啟,有些好奇的詢問道:“你捨得你的上將軍之位?在趙國,你是權傾朝野的上將軍,可在秦國,你可就什麼也不是了!”

“我不是還有你嗎?”趙言對著大司命眨了眨眼睛,調侃道。

大司命冷哼一聲,懶得理會不著調的趙言,他不正經的時候,嘴巴里沒有一句話是真的,聽聽就行了,當真,那就要被對方玩死了……她就是這麼被趙言玩上的。

驚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你還打算繼續計劃?”

“為何不繼續?”趙言輕笑一聲,反問道,“呂不韋想逼我提前入秦,與我要伐燕,並不衝突,甚至能借助呂不韋的手,替我解決一些麻煩,比如信陵君!”

頓了頓。

他繼續說道:“畢竟對於信陵君,我還真不好意思對他出手……他可是一個好人!”

對於好人,趙言還是比較尊重的。

好人?!

驚鯢再次沉默了,或許唯有趙言才會給信陵君這樣的評價。

……

薊城的春天,總是來得比中原要遲。

已是三月中旬,易水河畔仍殘留著未化的薄冰,王宮庭院裡的老槐樹枝丫光禿,在料峭春風中瑟縮,天空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太子丹早在一個月前便返回了燕國,他此行監軍無疑是失敗的,雖未遭到燕王喜的責罰,但一無所獲,甚至原本拉攏的一些底層將領,也被晏懿一波送乾淨了!

偏偏如此情況下,晏懿竟然還沒死,甚至不曾遭到重罰,其中緣由自然是因為雁春君以及相國晏平的力保,畢竟晏懿雖然犯錯了,但他也完成了最基本的戰略目標,將整個即墨的財富都帶回了燕國,讓燕國吃了個滿嘴流油。

至於葬送了五萬精銳……按照晏懿的說法,強攻即墨乃是劇辛下令的,當時便死傷近三萬,他率領剩餘的兩萬能保住即墨之財已經很不容易了!

雖然這兩萬殘兵已經被趙言接手了。

不過從明面資料上來看,晏懿非但無錯,還有功勞……就特麼很離譜。

至於信陵君的責問以及要求燕國安撫齊地百姓……燕國豈會理會!

吃下肚子的,還指望別人吐出來?

開什麼玩笑!

燕國是什麼老好人嗎?!

有本事領兵攻進來,攻到薊城和他們對話?!

燕丹對此也無可奈何,同時他發現,雁春君保舉的粟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甚至連裝裝樣子都懶得裝,竟然公然抗命,駐軍聊城不肯拔營,信陵君連發三令,粟腹只以士卒疲憊推諉!

看到這個戰報的時候,燕丹的腦袋似有些脹痛的,如今只能希望粟腹不要幹什麼蠢事。

“殿下。”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太傅鞠武趨近,低聲道,“大王召您議事。”

燕丹聞言,不由得調整好情緒,轉身,面色已經恢復如常,平靜地說道:“父王有何事?”

“雁春君新得了一批齊地珍寶,請大王賞玩。”鞠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與無力,低聲道,“大王龍顏大悅,想與殿下共賞。”

燕丹沒有接話,他隨鞠武穿過重重回廊,沿途宮人見到他,紛紛垂首避讓,無人敢抬頭直視。

這位太子殿下雖不得大王寵信,卻素有賢名,在朝野間威望不低……然而這份威望,在雁春君那等近臣眼中,不過是礙眼的絆腳石。

燕丹步入正殿時,燕王喜正坐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王座上,手中把玩著一隻通體瑩潤的玉璧,那是齊地特有的青玉,溫潤如脂,在殿內燭火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丹兒來了!”燕王喜抬起渾濁的眼,興致勃勃地招手,“快來看,雁春君進獻的這玉璧,比宮中珍藏如何?”

燕丹上前行禮,目光掃過那玉璧,又掃過一旁侍立的雁春君,後者身著華服,滿面紅光,正以一種近乎慈愛的目光看著燕王喜把玩玉璧,彷彿那真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國寶。

看到這一幕,燕丹終究是沒忍住,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父王,兒臣有緊急軍情稟報!”

燕王喜臉上的熱切笑容瞬間一僵,隨即不喜的盯著燕丹這個不識趣的太子,很不耐煩的說道:“軍情軍情,成日都是軍情!粟腹不是已在齊地了麼?還有什麼軍情?難不成秦軍打來了?!”

他吐沫橫飛,幾乎就要指著燕丹的鼻子狂噴。

“正是粟腹將軍……粟腹入齊後,公然抗命,駐軍聊城不前,信陵君連發三令催促,粟腹只以士卒疲憊為辭……此舉已引起聯軍不滿,恐生事端。”燕丹目不斜視,看著自己的父王,凝聲道。

“有什麼不滿?”燕王喜皺眉,反問道,“士卒連日趕路,身心俱疲,休整幾日有何不可?”

“父王!”燕丹聲音沉了幾分,道,“合縱伐齊,我燕軍本已因即墨之事失義於天下,如今粟腹又抗命不遵,魏、趙、楚三國會如何看燕國?若因此事……”

“行了!”燕王喜打斷了燕丹的發言,眉宇間已經多了幾分怒意,“你非要掃寡人的興嗎?成日憂心忡忡,也不嫌累!來,看看這玉璧,雁春君說此玉能安神定心,你日夜操勞,正合用!”

“大王愛惜太子,實乃慈父之心。”雁春君適時開口,笑眯眯地接過玉璧,作勢要遞給燕丹,嘴角帶著一抹戲謔的笑容,道,“殿下不妨收下,莫負大王美意。”

燕丹沒有立刻接,他凝視著燕王喜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虛浮面容,又掃過雁春君那張看似恭敬、實則暗藏得意的笑臉,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疲憊。

這就是燕國。

“兒臣謝父王賞賜。”他垂眸,接過玉璧,“若無他事,兒臣告退。”

燕王喜揮了揮手,便又沉浸回那堆珍寶之中。

燕丹轉身,大步走出正殿。

殿外的風似乎更冷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立在高階之上,望向南方陰沉的天際,手中那枚玉璧還殘留著殿內的餘溫,卻暖不了他指尖的冰涼。

心中莫名有一種無力感……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絕望!

他的路究竟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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