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我避他鋒芒?!
城外,春平君趙佾的三千甲士列陣於曠野。
晨光熹微,照在冰冷的鐵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殺意。
春平君趙佾一身素色錦袍,外罩輕甲,按劍立於陣前,數月的邊塞生涯讓他的面容多了幾分滄桑,可眼神卻越發的沉靜,此刻死死的盯著遠處邯鄲巍峨的城牆,眼中燃燒著壓抑多年的野心與怨恨。
他在等。
等城中有人響應,等他安排的內應開啟城門,等那個他等待了十餘年的機會。
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城門緊閉如故,城樓上趙字大旗獵獵作響,守衛森嚴,不見絲毫混亂的跡象。
春平君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君上,情況似乎不對。”身旁心腹將領低聲提醒,“城頭守衛比預想的要多,我們安排的人……”
“本君知道。”春平君臉色陰沉,打斷了他,冷聲道,“看來郭開那奸賊,早有防備!”
他握緊劍柄,指節泛白。
計劃原本萬無一失,藉著趙王偃新喪、城中混亂之際,他率親兵以奔喪之名接近邯鄲,城內安插的內應伺機開啟城門,一舉控制王宮,扶持前太子趙嘉上位,自己則以王叔、輔政大臣的身份重掌大權。
待成蟜那邊成為新的秦國,自己便可藉此逼迫趙嘉禪位,名正言順的成為趙國的大王,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趙言竟然提前從齊國趕回來了!
更沒算到,趙言與郭開、倡後動作如此之快,在趙王偃死後短短數日之內,便穩住了邯鄲局勢,完成了太子遷的即位,效率之快,讓人瞠目結舌!
“君上,現在怎麼辦?”心腹將領憂心忡忡,“強攻邯鄲,我們兵力不足,若是拖延下去,等趙言調集大軍……”
“慌什麼!”春平君呵斥道,強自鎮定,“趙言雖回,但他在齊國的軍隊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邯鄲守軍不過數萬,且人心未定!本君乃先王兄長,當朝王叔,前來奔喪,天經地義!他趙言敢攔我?他若敢動手,便是坐實了擅權跋扈、欺凌宗室之名!到時,朝中那些觀望的老臣,必然倒向本君!”
他深吸一口氣,下令:“列陣,前進至城下一里處!派人前去喊話,就說本君要入城為先王守靈,面見新王!”
“諾!”
三千甲士緩緩向前推進,腳步聲整齊劃一,揚起塵土。
城樓上,守軍嚴陣以待,弓弩上弦,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邯鄲城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騎絕塵而出。
玄色大氅在晨風中飛揚,馬背上那人身姿挺拔,正是趙言,他只帶了兩名親衛,從容不迫地策馬來到陣前百步處,勒馬停下。
“春平君。”趙言拱手,聲音平靜,“許久不見!”
春平君眯起眼睛,打量著趙言,比起數月之前,如今的趙言顯然更加成熟了許多,面容依舊年輕俊朗,可眼神卻更顯深邃,他並未披甲,只著一身素色深衣,腰佩禮儀長劍,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倒像個赴宴的貴公子。
可就是這個年輕人,卻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從一介白身躍升為趙國上將軍,合縱伐齊,兵不血刃拿下臨淄,如今更是成了邯鄲實際上的掌控者!
其能力、手段、心性,都足以讓人吃驚!
“上將軍!”春平君拱手回禮,語氣低沉,“本君聞先王駕崩,特從北境趕回奔喪,為何城門緊閉,阻我入城?莫非這邯鄲,已非趙氏之邯鄲?”
這話說得極重,直指趙言擅權,有謀逆之心。
這話說得,我也姓趙啊……
趙言聞言,心中暗暗一笑,臉上卻不動聲色,語氣依舊平淡,緩緩說道:“春平君言重了,邯鄲自然是趙氏之邯鄲,新王已繼位,正在宮中為先王守靈,春平君既是王叔,入城奔喪,自然無人敢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春平君身後這三千甲士,又是何意?奔喪需帶兵甲嗎?莫非春平君覺得,邯鄲城內,有人會對王叔不利?”
春平君聞言,臉色一僵,他差點忘了,趙言這小子的嘴皮子可是相當之溜,當初自己便是被其坑去了北境,喝了好幾個月的西北風。
對方一句話便將問題拋了回來,還點破了他帶兵前來的不妥。
他一時間還真想與趙言撕破臉,將這小子直接斬殺於陣前,可春平君知道這不現實,趙言如今的身份地位可不再是曾經那個毫無戰績的毛頭小子,單單是齊國的戰績,便足以讓對方坐穩趙國上將軍之位,在軍中的威望一時無兩。
沒有恰當的理由,春平君根本動不了他,除非他不想再登上王位!
春平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一沉,道:“非常時期,謹慎些總是好的!先王驟然駕崩,新王年幼,朝中奸佞當道,本君身為宗室長輩,不得不防!”
“奸佞?”趙言挑眉,道,“春平君所指何人?郭相國?還是……末將?”
他問的直接,春平君卻不敢直接點名撕破臉!
“上將軍多心了。”春平君強顏歡笑,乾巴巴的說道,“本君只是擔憂朝局,欲面見新王,陳說利害,廓清朝綱!還請趙將軍行個方便,讓本君與這三百親衛入城即可!”
他退了一步,只要帶三百人入城,控制王宮或許不足,但至少能保證自身安全,並能與城內潛伏的勢力接頭,方便後續操作。
“三百親衛……”趙言沉吟片刻,緩緩搖頭,“春平君,非是末將不肯通融,實在是新王有旨,非常時期,為防奸人作亂,任何外兵不得入城!春平君若真心奔喪,可獨身入城,末將親自護衛,絕不讓春平君有絲毫損傷!”
“獨身入城?”春平君身後一名心腹將領忍不住怒道,“趙言!你欺人太甚!春平君乃王叔之尊,豈能孤身犯險?你究竟是何居心?!”
趙言目光冷冷掃過那將領,輕喝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直呼本將軍的名諱!”
他目光一轉,看向春平君。
“既然他問了本將軍是何居心,那本將軍也想問問春平君,你口口聲聲為奔喪而來,卻帶甲士三千,逼近國都!你究竟是來奔喪,還是來逼宮?!”
最後一句,如驚雷炸響。
三千甲士一陣騷動。
有些話直接說出來,那麵皮可就保不住了!
春平君更是臉色陰沉,眼神凝重,他知道,繼續談下去也意義不大,趙言根本不可能讓自己帶兵入城,而他,也絕不可能孤身進城……那等於將自身性命交到趙言等人手中!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他可不是沒讀過書的蠢材,會相信什麼所謂的承諾,尤其是在王位面前!
當年他若是心狠一些,王位也不會落到趙偃的手中!
“趙言!”春平君不再掩藏自己的真實目的,他盯著趙言,厲聲質問,“你勾結郭開,蠱惑太后,挾持幼主,把持朝政!今日阻本君入城,便是心中有鬼!趙國宗室,天下臣民,絕不會坐視爾等奸賊禍國!”
他拔劍,指向邯鄲城:“本君今日,便要清君側,誅奸佞!”
“清君側?”趙言聞言,卻是笑了,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好一個清君側!春平君,你與秦國長安君成蟜密謀,引秦軍五萬入趙境,欲借外力謀奪王位!這,也是清君側?!”
此言一出,城頭上不少守軍將領都面露驚色。
秦軍入趙?此事他們竟一無所知!
春平君更是心中一顫,他與成蟜密謀之事極為隱秘,趙言如何得知,他不是才剛剛返回邯鄲嗎?!
他本能地反駁道:“你……你血口噴人!”
秦趙之間有著血海深仇,長平之戰,趙國整整一代人都被秦國屠盡了,那是無數人的父親、祖父、兒子、兄弟!
有些事情可以做,卻不能放在明面上做!
春平君想要成為趙國的大王,就必須顧忌民心,若是憑藉秦軍強行得到王位,那誰又會支援他?!
“是不是血口噴人,春平君心裡清楚。”趙言不再看他,目光掃過那三千甲士,聲音陡然拔高,以內力催發,清晰傳遍戰場,“爾等皆是我趙國兒郎!今日春平君勾結秦國,引秦軍入趙,欲顛覆社稷!此乃叛國之舉!爾等隨他前來,是受其矇蔽,現在放下兵器,本將軍可既往不咎,仍視爾等為趙國將士!若執迷不悟,追隨叛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以叛國罪論處,株連三族!”
三千甲士頓時騷動更甚,面面相覷,一時間眼神有些茫然無措。
這些士卒多數是春平君多年培養的心腹,但他們也是趙國人,趙人與秦人之間的仇恨,根本無需贅述,此刻聽到“勾結秦軍”“叛國”等字眼,再看到城頭森嚴的守軍和趙言冰冷的目光,不少人心中已生怯意。
他們只是心腹,並非死士,春平君也養不起三千死士!
春平君的臉色變得無比的難看,他還是低估了趙言的口才,他真的恨不得撕爛對方那張破嘴!
三言兩句便點破了他的致命傷,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最後一點可能爭取人心的“大義”旗幟撕得粉碎,繼續對峙,甚至強攻……且不說兵力懸殊,單是這已然動搖的軍心,就足以讓一切圖謀化為泡影。
他真的好恨!
當初為何不用點手段將趙言弄死,不然何至於有今日的之難!
說一千道一萬,他還是低估了趙言的威脅,只覺得對方是一個好運的小子,被趙王偃推到前方的棋子,卻沒想到對方有真材實料,嘴皮子更是溜的可怕!
言語的殺傷力可遠勝的刀兵百倍!
殺人不過頭點地,可言語卻能誅心,改天換地!
立於春平君身後的心腹謀士看到這一幕,也是有些慌了,不由得在其耳邊建言:“君上,事不可為,咱們暫避鋒鋩!”
我避他鋒芒?!
我可是趙國的春平君,是先王的親兄弟!!
就算趙遷成為大王,見到自己也得叫自己一聲王叔!
趙言他算什麼東西?!
春平君握緊拳頭,心中狂怒,他不願如同死狗一般被攆走,今日若是這般離去,那距離王位無疑更遠了,且還會失去大義,他盯著百步之外的趙言,眼中近乎噴火!
謀劃多日,眼看機會來臨,卻被對方三言兩語逼入絕境!
此子誤他!
可現實是殘酷的,身為王族的政治嗅覺告訴他,此刻不退,那就真的有可能走不掉了!
天知道這卑鄙的小子還有什麼後手,城內的一切謀劃都已經失敗,繼續留下來,除了自取其辱,再無所得!
“趙言!”春平君聲音低沉,眼神怨毒,“你巧言令色,構陷宗室……今日之辱,本君記下了!他日定當與你清算!”
說罷,他猛地調轉馬頭,厲聲喝道:“後隊變前隊,撤!”
撤退的命令一下,三千甲士幾乎立刻執行,甚至顯得有些匆忙……士氣已墮,留在這裡每一刻都是煎熬!
塵土再次揚起,卻是向著遠離邯鄲的方向。
只是那離去的背影有些狼狽,再無來時的意氣風發!
趙言勒馬原地,靜靜看著春平君的部隊略顯狼狽地退去,臉上並無多少得色,反而微蹙眉頭,逼退春平君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煩,是那即將進入趙境的五萬秦軍,以及春平君與他們會合後,可能掀起的更大風浪。
“將軍,是否追擊?”城樓上,有將領高聲請示,在他們看來,春平君已經背叛了趙國,是敵人,可殺!
趙國人對於秦國的仇恨,毋庸置疑。
歷史上,秦軍覆滅趙國,在趙國造成的屠戮最盛!
“不必,讓他走!”趙言抬手製止,道,“緊閉城門,加強戒備,哨探放出百里,嚴密監視春平君部動向,以及……秦軍入境訊息。”
他調轉馬頭,緩緩回城。
無數趙國士卒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斥著敬佩,此刻陽光照在他玄色的大氅上,背影挺拔而凝重。
他彷彿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