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先王帶動后王
邯鄲。
趙王宮深處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沉重，像是破舊風箱在苟延殘喘，四處漏風。
倡後披著薄紗，身姿曼妙的立在寢殿外廊下，手指不斷地絞著袖口，眉宇間透著凝重，那雙平日裡媚意橫生的眼睛裡此刻只剩焦慮與擔憂。
“大王昨夜又咳血了，醫師說堅持不了多久了……”貼身侍女低聲稟報。
倡後聞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內心的不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臨近這個關鍵時刻，自己越是不能亂。
她目光微冷，凝聲詢問道：“太子現在人在何處？”
“太子殿下昨夜在…在蘭香苑留宿，還未起身。”侍女聞言，神色有些不自然，聲音更低了。
畢竟趙王偃如今病重垂死，身為一國太子、未來儲君的趙遷卻只顧沉迷酒色，簡直荒唐，若非有倡後與郭開的支援，就趙遷平日的表現，早就被罷黜太子之位了。
倡後聞言，眼中也是不由得閃過一絲厲色，她可以接受趙遷的不成器，可以接受他的軟弱與無能，但他不能接受他如此蠢笨！
父親病重至此，他竟還有心思尋歡作樂……此事若是傳出去，必然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讓韓倉看住太子，接下來的時日，不允許他再飲酒作樂！”倡後冷冷的扔下一句話，“若是做不到，將韓倉亂棍打死……將本宮的原話告訴他！”
“奴婢明白！”侍女躬身應道，她知道倡後的手段，對方能在王宮內坐穩王后之位，靠的可不僅僅是美貌，手段與心機也是不差的。
話音落下，她轉身向寢殿內走去，長裙垂地，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殿內藥味濃得嗆人。
趙王偃躺在寬大的龍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魁梧的身軀在短短月餘時間內，又暴瘦了一圈，彷彿只剩下皮包骨頭，幾名醫師跪在榻前，個個面如土色。
畢竟是這種大王病重的事情，一個弄不好，醫師就得死上幾個賠命。
倡後雍容華貴，步伐急促，走到床榻邊上，故作不忍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趙王偃，隨後對著身旁的幾名醫師詢問道：“大王現今如何了？你們究竟有沒有辦法！！”
為首的醫師聲音略顯顫抖，低聲道：“稟王后，大王脈象虛浮，五臟衰竭…臣等已盡力施針用藥，只是……”
“只是什麼？”倡後臉色難看，聲音冰冷的質問道。
醫師低著腦袋，道：“大王前些時日拖著病體又服用了數次五石散，如今已經藥石無醫！”
他這話已經很委宛了，以趙王偃如今的身體狀況，嗝屁也就這幾天的功夫，對方若是意志堅強，或許還能拖上個把月，若是不強，也就一個呼吸的事情……
倡後聞言皺眉，她自然聽懂了對方的意思，可如今趙國朝堂並不穩定，郭開尚未將春平君一派的人清理乾淨，趙言又遠在齊國領兵，若是趙王偃陡然暴斃，太子遷又如何能坐穩王位。
“本宮知道了……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洩露，你們知道後果。”她冷冷地掃過眾人，警告道。
醫師們伏地叩首，不敢抬頭。
倡後不再理會他們，走到軟塌旁坐下，握住趙王偃枯瘦的手，那隻曾經能拉開三石強弓的手如今輕得像一片落葉，趙王偃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此刻的他彷彿回憶起了初見倡後的場景，她依舊還是那麼的美貌動人，那麼的風情萬種……
可自己卻已經再起不能，只能幹看著。
趙王偃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地說道：“王后……”
“大王，臣妾在。”倡後柔聲道，她眼中有著淚花流轉，心疼與不捨的看著趙王偃，眉宇間還充斥委屈與恐懼。
“寡人沒事……寡人還能堅持住，還能給你撐起一片天！”趙王偃似乎知道倡後的擔憂，他拍了拍倡後的手背，隨後指了指不遠處案几上的一個鎏金木盒。
倡後聞言，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精芒，她早就知道傳位詔書所在，只是有些事情，趙王偃不提起，她不能主動去問。
她故作疑惑的起身，走了過去，將那木盒開啟，其中裝著一枚青銅虎符和一卷明黃帛書，隨著帛書開啟，其上赫然是趙王偃親筆寫下的傳位詔書……立太子遷為新王，倡後監國，郭開、趙言、春平君輔政！
春平君？！
倡後看到這個名字，心頭微微一顫，她不明白趙王偃又犯了什麼病，莫非是嗑藥將腦袋磕壞了，數月前才將春平君送至北境，如今竟然又要將他召回，還要讓他再次進入權力中樞，這不是給她添堵嗎？！
“寡人前些時日想了想……太子年幼，朝中若無宗族幫襯，他難以坐穩那個位子，讓寡人兄長回來，可彼此牽制。”趙王偃眸光復雜，前些時日藉助五石散的強力功效，他迴光返照了一段時間，寫下了這卷傳位詔書。
“不過此事須得遷兒坐上王位方可，到時寡人那王兄就算有其它想法，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加上郭開與趙言牽制，你與遷兒可無慮也！”
“權力在於平衡，不可讓一方做大……”
他斷斷續續說了許多，似乎人之將死，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
倡後聞言，忍不住抱緊了木盒，同時看向趙王偃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悲傷，這些年，趙王偃確實將她寵上了天，為了她，甚至廢了前太子，這份寵愛，若說不心動是假的。
“大王放心，臣妾必不負所托。”
趙王偃還想說些什麼，卻似乎沒了力氣，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來，再次閉上了眼睛，同時呼吸也漸漸微弱下去。
倡後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確定趙王偃只是昏睡過去，才起身離開。
她走出寢殿，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眼睛微痛。
“傳本宮懿旨！即日起，王宮戒嚴，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諾。”
“還有。”倡後頓了頓，“速派快馬前往齊國！告訴上將軍趙言，邯鄲有變，讓他儘快回返。”
侍衛躬身領命，匆匆離去。
倡後獨自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宮牆上飄揚的趙字王旗……風起時，旗幟獵獵作響，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也讓她的思緒飄向了遠處，追憶起了往昔。
趙王偃真的快死了！
……
趙國北境。
春平君趙佾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南方的天空，眼神銳利如鷹，在北境的這段時日，他想了許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更明白自己與趙王偃之前，自己究竟差了什麼。
自己總是心慈手軟，做事猶猶豫豫，沒有一個身為王者的氣度，或許這也是當年父王不選自己的原因！
因為帝王可以做錯事，卻絕對不能認錯！
“君上，邯鄲密報！”一名心腹快步上前，遞上一卷密封的卷軸。
春平君伸手接過，拆開細看，片刻後，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眼中更是泛起了一抹精芒：“趙偃他快撐不住了！”
說完，他將手中卷軸遞給了身側的心腹。
心腹謀士看後，臉上也是多了一抹驚喜，凝聲道：“太子遷無能，倡後干政，郭開奸佞，加上上將軍趙言領兵在外……君上，這是天賜良機。”
“確實是天賜良機……只是我們手中無兵，如何成事？”春平君長嘆一聲，緩緩說道。
這些時日，他想與李牧結交，可惜李牧就是一塊廁所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根本不給自己好臉色，對於自己想要拉攏的態度，更是理都不理，一副只想領兵待在北境守護百姓的架勢。
顯然，他根本指望不上對方。
不過也是。
趙王偃這麼多年都拿起沒辦法，何況已經失勢的自己。
“君上，您莫非忘了秦國那邊！”謀士目光閃爍，陡然壓低聲音，小聲建議道，“……若君上能說服趙王支援長安君撥亂反正，待新王繼位，秦趙可永結盟好，更可借秦國之力，重回邯鄲！”
春平君聞言眉頭緊鎖，一時間陷入沉默。
與秦國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可如今他已無路可走，被流放北境這段時日，他在朝中的勢力正不斷被郭開清洗，若不借助外力，他永遠也不可能重返邯鄲。
一旦趙王偃薨了，自己或許真得在北境待到老死！
“長安君那邊有多少把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詢問道。
“成蟜手握十萬秦軍精銳，又有樊於期這等猛將輔佐……據密報，他已與軍中親信密謀多日，只待時機成熟便可起事。”謀士分析道，“關鍵是咸陽那邊……呂不韋把持朝政，秦王政形同傀儡，秦國王室宗族早有不滿，成蟜若以清君側為名起兵，未必沒有勝算！”
春平君再次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凝聲說道：“給長安君傳信……我可以幫他，但他先得助我登上趙國王位，待本君繼位，自然便會支援他成為秦王！”
“諾！”
春平君立於高坡之上，俯瞰遠處山脈，他腦海之中浮現出當年父王說的那些話，不由得低聲自語：“父王，你真的選擇對了嗎？你看看如今趙國的樣子！”
寒風呼嘯過荒原，彷彿在回應他的話語。
……
……
趙言收到邯鄲傳信已經是三日之後的事情，信件上只有倡後的印記：大王病危，速歸！
“趙王偃要不行了？！”大司命站在趙言身側，看著密信上的內容，冷豔的眼眸之中也閃過一抹意外，繼齊王之後，趙王也要步其後塵了嗎？！
加上趙言之後要對付燕國，若是燕王也死了……那趙言還真是一個大王殺手！
“倡後親自寫信，看來趙王偃的身體真的支撐不住了，她有些急了！”趙言微微皺眉，低聲道，計劃趕不上變化，本以為趙王偃至少還能撐個一年半載，結果三個月都沒有撐住。
不會又特麼嗑藥了吧？！
他真是服了這群嗑藥人才，要爽不要命，難道身為大王的爽感閾值就那麼高？！
還好我對王位沒什麼興趣。
大司命聞言，紅唇輕啟，詢問道：“你要趕回去嗎？若是趙王偃薨了，倡後與郭開未必掌控得了局勢，若是再出現點什麼意外……你府上的小情人都得死翹翹了。”
她說完，流露出了一抹幸災樂禍的刻薄笑容，似乎很樂意看到那一幕的發生！
畢竟趙言身邊的女人有些太多了！
趙言無語的瞥了一眼大司命，沒好氣的說道：“就你話多！我現在沒興趣餵你！”
大司命聞言，頓時感覺口腔腥味有點重，忍不住瞪了一眼趙言這個王八蛋，他就知道這麼噁心自己！
“媽的，不回不行！”趙言本想待在齊國作壁上觀，順便策劃一下對付燕國的事情，結果趙王偃這邊撐不住了，趙國若是亂了，自己這個趙國上將軍可沒有好果子吃。
就像雙方玩遊戲，就算你殺到對方高地，可自己水晶若是要爆炸了，那你也只能回援！
這就是與一群豬隊友組隊的壞處！
順風局還能打打，一旦出現逆風，或者出現點意外情況，那必然四處漏風，逼著你疲於奔命。
他很清楚，趙王偃一旦駕崩，邯鄲必亂，郭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將春平君一派的人清理乾淨，加上那些宗室老臣，趙遷未必能登上太子之位。
他上不了太子之位，那自己必然會成為許多人的眼中釘！
“你打算怎麼回？班師回朝？！”大司命開口詢問道，眼下齊國的局勢一片大好，此刻回國，不亞於放棄到嘴的肥肉，任由他國瓜分，她不覺得趙言會放棄。
“讓司馬尚與李斯盯著，驅屍魔能給我傳信，出不了意外！”趙言沉吟了少許，給出回答。
大司命微微點頭，司馬尚與李斯的能力確實足夠了。
就在此時，驚鯢走入了營帳之中，同時帶來了羅網密報。
“成蟜的使者三日前秘密抵達北境，與春平君會面。”驚鯢將密卷遞了過去，同時大致說明了一下情況。
趙言接過密信之後，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低聲道：“沒一個省油的燈，一旦有機會，全跳出來了！”
他臉上笑容收斂，眉宇間多了幾分凝色，羅網密信上的內容有點多，其中最讓他感覺棘手的是春平君意圖引秦兵入趙國，想借此謀取王位……至於這裡的王位是自己的，還是其他人的，就值得商榷了。
同時，春平君還承諾成蟜，一旦王位到手，必然會舉全國之力，支援成蟜成事！
先王帶動后王？！
真特麼會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