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我渴望和平
燕軍大營,此刻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營火噼啪作響,火光映照著士卒們麻木或惶恐的臉,白日裡那場交接太過突然,從晏懿被架空,到趙言當眾斬旗立威,再到數十名將官領受軍杖的慘叫……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趙言卸了甲,只著一身玄色深衣,坐在原本屬於晏懿的主位上,案几上攤開著燕軍的名冊、糧草簿、器械登記……字跡潦草,數目混亂,甚至有不少塗改痕跡,顯然是出自晏懿心腹之手。
只是看著,便能感覺如今的燕軍一塌糊塗!
他握著一卷竹簡,輕輕地敲擊著桌案,聲音不大,卻讓帳中站著的幾名原燕軍高階將領心頭一顫:“我只給你們三日時間!各營重新造冊,核實人數、兵器、馬匹、糧草!虛報一人,斬什長!虛報十人,斬百夫長!若整個營都敢欺瞞……”
趙言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眾人,冷漠地說道:“我不斬你們!我會把那個營單獨列出來,派去攻打即墨北面的嶗山關!聽說那裡地勢險要,守軍不足兩千,但其中有數百人是從即墨逃出來的……你們覺得,一個滿編卻虛報的營,打不打得下?”
帳內死寂。
一名老將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他是劇辛舊部,名喚車光,在燕軍中素有威望,卻被晏懿排擠,此刻他心中翻騰,既痛恨晏懿禍軍,又對趙言這雷霆手段感到心悸,同時也對這支燕軍的未來擔憂。
“車將軍!”趙言忽然點名。
車光聞言一愣,旋即出列抱拳:“末將在。”
“你原是劇辛將軍副將,熟悉軍務,這三日,由你總攬造冊核查之事!”趙言看著對方,語氣稍緩,“人手不夠,可以從我的親衛營調撥!我要的,是一個清清楚楚的燕軍。”
“末將領命!”車光拱手應道。
“其餘諸位!”趙言看向其他人,不急不緩地說道,“各歸本營,安撫士卒,告訴他們,從即日起,燕軍與趙魏聯軍同吃同住,糧餉由聯軍統帥部統一撥發,每日足額,絕不克扣!以往之事,只要未曾參與屠城暴行,既往不咎,但若再有劫掠百姓、姦淫婦女者……格殺勿論!”
他知道其中還有隱瞞不報者,可法不責眾,趙言不可能將晏懿與這兩萬多人的燕軍都給屠了,哪怕要殺,也得巧立名目去殺,而不是直接衝過去殺了……那太糙了!
燕國將領們陸續退下。
大司命抬眸看向沉思的趙言,開口詢問道:“車光可信嗎?!”
“劇辛死後,他最恨的是晏懿。”趙言聞言,微微一笑,輕聲道,“我們替他除了晏懿……眼下,他比我們更需要燕軍這個名號存續下去,否則他半生功業、麾下士卒,都將成為無根浮萍,他會盡力證明自己的!”
“那之後呢?這兩萬多的燕軍,真能為我們所用?”大司命有些好奇,詢問道。
“不是為我們所用。”趙言糾正道,“是為聯軍所用!接下來清剿齊地殘軍的戰事,就以燕軍為主力,趙魏精銳壓陣監督……仗打好了,有賞;打不好,嚴懲!死的人多了,仇恨會轉移……他們會恨齊軍抵抗太烈,會恨當初慫恿他們屠城的晏懿,甚至恨命不好生在燕國……但惟獨不會恨給他們飯吃、發餉銀、允許他們用軍功洗刷汙名的我!”
“你似乎很享受這種玩弄人心的感覺。”大司命斜睨了一眼趙言,淡淡的說道。
“不是享受,是必須!”趙言舒展了一下身體,糾正道,“人與人之間……要麼被人玩弄,要麼玩弄別人,我選後者!”
大司命頓時不想說話了,因為她就是那個被趙言玩弄的物件……被狠狠地玩弄!
或許這就是人生。
……
莒城城頭,田衝一夜未眠。
他望著遠處燕軍大營的燈火,眉頭緊鎖,副將在一旁低聲道:“將軍,探子回報,趙國上將軍趙言已全面接管燕軍,加上他率領的趙魏聯軍,我們……”
“我們什麼?”田衝冷冷道,“繼續守城!”
“可若是趙言領軍來攻……”
田衝聞言頓時沉默了,他何嘗不知,若趙言真的整合了燕軍,加上他率領來的趙魏聯軍,以莒城現在的兵力和士氣,恐怕撐不過三日,便會徹底淪陷。
可就這般投降,他又不願,也不甘心!
“報——”
一名哨兵匆匆奔上城樓,對著田衝抱拳一禮,沉聲道:“將軍,城外有一騎前來,自稱趙國信使,要求面見將軍!”
田衝聞言目光緊鎖,似乎已經猜到了信使的來意,本能的想要拒絕,可待看到城牆上那些依舊堅守的殘兵,他絕望的閉上了眼睛,因為他知道,隨著趙言的到來,腳下這座城池已經守不住。
他沉默許久,緩緩道:“讓他上來吧。”
不久。
一名年輕的趙國士卒,便出現在了田衝身前,他目光明亮清澈,拱手對著田衝一禮,凝聲道:“田將軍,我家上將軍有信呈上,請將軍閱覽!”
田衝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帛書,徐徐展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即墨之殤,人神共憤……言已接管燕軍,嚴懲兇頑,整頓軍紀!莒城堅守,忠勇可嘉,然齊王已逝,臨淄已降,齊地大勢已定,將軍若願開城,言可保莒城軍民無恙!
若執意再戰,則刀兵無情,莒城恐成焦土!何去何從,望將軍三思。
田衝捏著信紙,指節發白。
副將湊了過來,低聲道:“將軍,趙言這是先禮後兵……”
“我知道。”田衝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道,“他在告訴我,打,莒城必破!降,可保周全!”
“那我們……”
“讓我想想。”田沖走到垛口前,望著城中依稀的燈火,那裡有他守了十年的城池,有數萬信賴他的百姓。
若在昨日,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戰,因為他知道晏懿率領的燕軍是什麼德行,他絕不願意看到自己腳下的城池成為下一個即墨,可隨著趙言的到來,情況瞬間逆轉。
趙言勸降臨淄的事情,田衝這邊也已經知道了,更知道趙魏聯軍在臨淄秋毫未犯。
在信譽方面,趙言絕對是可信的,對方是一個不下於信陵君的信人!
可真的要投降嗎?!
身為齊國將領的骨氣與血性,讓田衝無法低下頭,他有自己的高傲,他並不怕死,他只是不忍看著下面人隨著他一同赴死!
就在這時。
一名哨兵小步跑了過來,道:“將軍!城外有異動,他們在營前立起了十數根木樁!”
田衝聞言心中一緊,連忙帶著副將看了過去。
只見原本的燕軍大營前方,陡然間豎起了十數根木樁,其前方,跪著十數名五花大綁的燕軍將領,其中近半都是晏懿的心腹,參與了即墨屠城的指揮,另一部分則是隨波逐流,領兵一同劫掠了即墨,還有幾人則是剋扣軍餉,私賣軍械被查出。
車光站在臺前,聲音洪亮:“經查,罪證確鑿!王貴、李疤等人縱兵屠戮即墨無辜百姓,姦淫擄掠,罪無可赦!按軍法,當斬!”
臺下觀看的眾多燕軍士卒腦門冒著冷汗,大氣不敢喘一個,一時間鴉雀無聲,畢竟當初大部分人都參與了即墨的劫掠,好在趙言並無責眾的想法,不然在場的眾人都得被砍了。
“行刑!”
刀光閃過,十數顆人頭落地。
血腥味在清晨的寒風中瀰漫開來,不少燕軍士卒面露懼色,畢竟這些被砍的都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自今日起!”車光繼續喊道,“燕軍由趙國上將軍趙言暫代節制!糧餉足額,軍法嚴明!以往罪責,除首惡已誅外,餘者戴罪立功,既往不咎!但若再敢觸犯軍紀……猶如此例!”
“願聽上將軍號令!”臺下響起參差不齊的回應,漸漸變得整齊劃一。
人沒白找……
趙言看著眼前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緩步走到臺前,靜靜的注視著下方的數千士卒,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皆懾於其淫威。
良久。
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是被迫從軍,很多人家裡還有父母妻兒等著養活!我也知道,即墨的事,不是每個人都參與了。”
他頓了頓:“參與了的,自己站出來,領軍杖,交贓物,編入敢死隊……用戰功洗刷罪孽!沒參與的,從今日起,你們就是新燕軍的一員!糧餉,我發!軍功,我記!回家,我送!”
“但是。”趙言話鋒一轉,“若有人陽奉陰違,再敢劫掠百姓,臨陣脫逃……本將軍會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軍法。”
他揮手:“各歸本營,等候整編。”
士卒們沉默地散去,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恐懼依舊存在,但多了幾分秩序,多了幾分希望。
車光走到趙言身邊,低聲道:“上將軍,莒城那邊……”
“田衝是個聰明人。”趙言望著莒城方向,輕聲道,“給他一天時間考慮,明日此時若還不開城,我們就攻城!”
“那攻城時……”
“新整編的燕軍打頭陣。”趙言淡淡道,“不見血,不成軍!不過攻城前,先派使者告訴城中百姓,我們只誅頑抗,不傷平民……讓田衝自己選,是當保全一城百姓的功臣,還是拉全城人陪葬的罪人。”
車光心中凜然。
這是攻心之計,比強攻更狠。
……
當天下午,莒城城門緩緩開啟。
田衝一身素服,未佩刀劍,獨自一人走出城門,在他身後,是卸下甲冑、放下兵器的守軍。
趙言率眾迎上。
兩人相距十步時,田衝單膝跪地,沉聲道:“莒城守將田衝,願率全城軍民……歸降,願將軍信守承諾!”
趙言上前扶起他,沉聲道:“田將軍深明大義,保全一城生靈,功德無量。”
田衝抬頭,眼中血絲未退,道:“趙將軍,田衝只有兩個請求。”
“請講。”
“其一,請嚴懲參與即墨屠城的燕軍兇手,一個都不能放過。”田衝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道,即墨之仇,他很想親自去報,可惜,如今的他並無這個能力,也辦不到,只能藉助趙言之手。
“已經在辦。”趙言指了指遠處大營,沉聲道。
“我希望上將軍能將晏懿交給我處置!”田衝盯著趙言,繼續說道。
“遲了,他已經被押送回臨淄,不日將由信陵君親自審訊,待確定其罪責之後,信陵君會質問燕王,到時,自有燕王處置他!”趙言實話實說,“你若信我,便再等等……燕王不會繞過他的!”
晏懿斷絕了燕國的財路,更是讓燕軍全軍覆沒,這麼大的罪責,別說一個晏懿,就算搭上晏平,也頂不住。
如今就看晏懿怎麼死了。
“末將自然是信得過將軍!”田衝聞言,眉宇間的戾氣散了幾分,沉聲道。
“將軍既然信我,不如替我去做個說客,我不願齊國生靈塗炭,若能以談判和平解決戰爭的問題,最好不過!”趙言蹬鼻子上臉,直接用起了對方。
“齊王駕崩非我之願,乃他常年服用金丹所致……我所能做的,只是減少戰爭的傷亡,畢竟我們六國的敵人是秦國,而非彼此!”
“望將軍能為了天下大義,助我一臂之力!”
他一臉真誠,瘋狂地刷名聲,齊國的讀書人這麼多,這一戰結束,必然會有許多人稱讚他的名聲,加上小聖賢莊那‘橫渠四句’,自己想不起飛都不行。
自古以來,所求者無非功成名就!
名之一字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當你有了足夠的名望,錢與權不過是唾手可得的附屬品!
這也是趙言沒有過分造成屠戮的原因,畢竟反面教材近在眼前,你殺的再狠,也比不上白起這位殺神,而白起的結局也驗證了殺戮的結局,最終必然會導致自我毀滅……功高蓋主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乾的事情惹了眾怒,沒人能保得住他,包括秦王!
趙言則是正面教材,他只會塑造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