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猖狂！
臨淄，相國府。
燭火搖曳，後勝富態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他此刻正對著一卷齊國府庫的賬冊，試圖從中找出些能靈活排程的餘地，以充實自己未來在邯鄲的私庫，畢竟這些府庫未來可是要交給聯軍的，若是賬目對不上，他這邊也不好交待。
貪汙問題不大，可操作手法必須要精細，要讓人挑不出毛病，至少表面上挑不出毛病！
“要不和趙言分贓一二？”他心中思量，卻又有些不捨，這可都是他的錢，可若是不餵飽趙言，對方會不會日後對他下手……罷了，這些錢顯然是省不了的。
就在此時，心腹家臣跌撞著衝進來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焦急地說道：“相…相國！急報！即墨……”
後勝聞言心頭一緊，放下賬冊，強自鎮定道：“慌什麼！即墨即將城破的訊息不是已經確認了嗎？”
他說完，端起茶杯，試圖抿一口，卻覺得茶水有些涼了。
“不是城破，是屠城！”家臣的聲音帶著哭腔，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燕軍…燕軍縱兵屠掠！即墨城內火光沖天，殺聲震地，已成……已成鬼域啊！”
後勝手中的茶盞脫手墜地，摔得粉碎，茶水濺溼了他華貴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都是懵的。
“屠……屠城？”他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低聲道，“晏懿？他怎敢如此？！聯軍……信陵君難道不管嗎？！”
他不明白，為什麼聯軍會出現屠城這樣的字眼，信陵君怎麼會坐視這樣的事情發生！
“訊息是趙言那邊傳來的，真假還需驗證。”家臣嚥了咽口水，緩緩說道，同時從懷中取出一份密信，遞給了後勝。
後勝接過，仔細地看了起來，其上的文字很清晰，可每個字都是如此的刺眼：“燕卒如獸，見財即搶，見女即淫，老弱婦孺皆遭屠戮……街道血流成河……”
他彷彿能透過這短短几行字，看到那座百年富庶的齊國五都之一的慘狀。
哭喊、慘叫、狂笑、火焰吞噬房屋的爆裂聲……無數聲音在他腦中轟鳴，那不是遙遠的戰報數字，而是活生生的場景，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得知歷下投降時更甚百倍。
後勝身為讀書人，成為相國的這些年，更是過慣了安逸日子，何曾見過這等場景，文字記載與現實經歷，完全是兩回事，此刻因為恐懼，他忍不住怒斥道：“瘋子…一群瘋子！他們這是要被天下人唾棄的！”
他怒吼一聲，彷彿要將心中的恐懼傾瀉出來，畢竟即墨都如此了，若是臨淄不投降，是否也會遭此厄難！
媽的，這群粗鄙的傢伙！他們怎麼敢的！
後勝此刻已經被嚇得冷汗直流，溼透了內衫，他這段時日流的冷汗超過了以往數十年所流的總和，原本他心中還抱著一絲僥倖，認為聯軍能約束軍隊，再不濟，可即墨的慘狀，將這最後一絲僥倖撕得粉碎。
燕軍尚且如此，那些虎視眈眈的楚軍呢？
那些與齊國有宿怨的趙魏士卒呢？
信陵君或許能約束魏國軍隊，但他能約束得了殺紅了眼、被財富刺激得喪失理智的所有聯軍嗎？
後勝猛地想起趙言臨走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留給相國以及齊國的時間不多了……一旦各國主力邁入齊國境內，那再想讓他們停止，可就不會這般簡單了！
此刻的他終於明白趙言那句話的意思，那不只是提醒，而是他早就預測到了這一幕，一群虎狼之師，一旦嘗過甜頭，再想讓他們停止，必然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絕非信陵君一人可以阻止！
而比起即墨，臨淄這座天下聞名的財富之都，顯然更加誘人！
“相國……需要派人去驗證嗎？”家臣開口詢問道。
“還有這個必要嗎？”後勝跌坐在座位上，巨大恐懼過後，便是一股近乎麻木的感覺席捲身心，讓他肥胖的臉上，肌肉都是劇烈的抽搐了兩下，他知道趙言既然敢將訊息放過來，那就說明一切已經發生了。
這是警告，也是提醒！
他若是敢耍花招，那臨淄便會步了即墨的後塵！
“沒這個必要了。”他頓了頓，穩定了心神，隨後看向家臣，凝聲詢問道，“趙言……趙將軍現在何處？”
“領兵駐紮淄水一帶！”家臣彙報道。
“立刻，秘密傳信給他！”後勝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告訴他，即墨之事，本相已知曉，臨淄……絕不能成為第二個即墨！望將軍信守承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精芒，補充道：“再告訴他，為表誠意，也為確保開城順利，避免城內頑固之輩作亂……本相會設法讓禁軍中那些可能主戰的人，在開城前夜，意外身亡！”
家臣倒吸一口涼氣：“相國，田豹將軍他……”
“照做！”後勝低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是他先威脅本相的！何況……只有臨淄平穩過渡，不開戰火，才能最大程度避免即墨慘劇重演！這才是為了臨淄數十萬百姓著想！本相……本相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喘著粗氣，眼中貪婪的光芒更盛：“還有，王宮府庫內那幾箱最上等的珠寶玉器……立刻著手，分批秘密運出城，按第三套方案，藏到城外的莊園去！要快！必須在開城之前！”
“是，相國！”家臣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本相國也是為了你們好……”後勝低聲自語，彷彿如此，能讓他內心的惶恐減少幾分。
他只是不想死，他能有什麼錯？！
……
淄水南岸，趙言收到了後勝的回信。
“這位後相國，倒是比我想的還要上道。”他微微一笑，將手中絹帛遞給身旁的大司命，調侃道，“看來即墨的訊息，確實把他嚇得不輕。”
大司命接過，掃了一眼，冷豔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譏誚：“這種人也能成為一國相國？齊國被滅的不冤！”
“你可以說他貪生怕死，貪財好色……但你不能說他能力不行。”趙言聞言，忍不住輕笑道，他從來不覺得後勝以及郭開之流是彩筆，真是彩筆的人是爬不到相國這個位置上的，且還能坐穩十數年，這份能耐絕非常人所能擁有。
你們是一丘之貉。
大司命將手中絹帛扔入篝火之中，提醒道：“此人貪婪無度，首鼠兩端，留在身邊，終是禍患……你打算如何處置他？真打算待他去邯鄲？！”
“禍患？”趙言輕笑著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對於齊國而言，他是禍患，可對我而言，他的價值不低……且我大哥郭開會喜歡這份禮物的！”
一個攜帶鉅富、在母國身敗名裂、只能依附於他的齊國前相國……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錢袋子和白手套了。
郭開絕對會將後勝敲骨吸髓，榨乾他的最後一絲價值。
大司命嘴角抽搐了一下，每次聽到趙言喊郭開大哥，她就有些無語，堂堂陰陽家弟子……可她也不得不承認，正是趙言這樣的人，才能將這個天下攪動到這種地步。
“驚鯢出發去即墨了。”她沉吟了少許，換了個話題，“你覺得，晏懿會乖乖交出那三成戰利嗎？”
“最好別交！”趙言笑容收斂，眼神冰冷，緩緩地說道，“他若不交，甚至貪得更多，鬧得更大！那麼，燕軍屠城、劫掠無度、破壞聯軍盟約……這每一條，都足以讓燕國成為眾矢之的。”
“屆時，我以聯軍副帥、趙國上將軍的身份，出面主持公道，要求嚴懲首惡，整頓軍紀，甚至……暫時接管燕軍指揮權，以防其繼續危害聯軍大局，豈不是順理成章？”
大司命聞言一愣：“你難道要將這三萬燕軍吞了？！”
“別說的那麼直接。”趙言糾正道，“是接管，是整肅！燕軍主帥劇辛殉國，副將身亡，新任統帥晏懿犯下滔天罪行，導致軍紀渙散，已無戰力，更威脅聯軍側翼與後方安全！我臨時接管指揮，穩定局勢，待燕國派出新的統帥前來交接……這很合理，不是嗎？”
“你究竟想做什麼？！”
大司命越發無法理解趙言的想法了，趙國上將軍，卻接管燕國的軍隊，燕國的軍隊能聽話？！
“齊王就算投降了，齊國內部依舊會有不少城池選擇堅守，到時可以派遣燕軍去強攻！想必那些城池守將聽說了燕軍的事蹟，會嚇得主動開城投降吧。”趙言輕聲說道。
大司命沉默了，她已經可以預測這三萬燕國殘軍的下場了，他們絕對無法活著走出齊國。
怪只能怪他們被趙言盯上了。
……
當驚鯢抵達的時候，已經是翌日傍晚時分。
即墨，地獄般的狂歡仍在繼續。
驚鯢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燃燒的街道穿行，片塵不沾，她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心中並無波瀾，羅網的專業訓練早已讓她見慣了死亡與瘋狂，眼前的場景，不過是規模更大一些罷了。
她很快找到了正在即墨守將府邸中飲酒作樂的晏懿。
當驚鯢如同憑空出現般站在堂中時，晏懿嚇得差點從座位上滾下來，周圍的親兵更是如臨大敵，刀劍出鞘，迅速圍了上去。
“你……你是何人？！”晏懿色厲內荏地喝道，手已經摸向了身邊的劍柄。
驚鯢無視了指向她的兵刃，聲音清冷如冰：“奉上將軍之命，特來恭喜晏將軍榮升燕國大將軍之位！”
晏懿聞言一愣，旋即揮手讓親兵稍退，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原來是趙將軍麾下……失敬失敬，趙將軍太客氣了，不知有何指教？”
他心中暗自警惕，趙言的人未免來的太快了！
驚鯢神色不變，聲音清冷依舊，道：“上將軍讓我提醒晏將軍，即墨城破，依照先前約定，城中戰利三成，當歸趙國！不知晏將軍準備何時交割？”
晏懿聞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就知道是此事，頓時心情有些不爽了起來。
交割？
開什麼玩笑！
即墨的財富剛剛到手，他還沒捂熱乎，自己私下剋扣、準備運回燕國孝敬雁春君和叔父的都沒算清楚，就要分給趙國三成？
別說趙言只派遣了一個女劍客過來，就算趙言親至又如何！
他如今代表的可是燕國的大將軍，不是之前的阿貓阿狗。
晏懿眼珠轉了轉，旋即故作為難地說道：“這個……不是本將軍不守約定，實在是……您也看到了，城內混亂，戰利清點尚未完成，我軍傷亡慘重，撫卹耗費巨大，能否請趙將軍寬限些時日？待一切穩定，本將軍定然親自將趙國應得之物，送至趙將軍營中！”
話說得漂亮，但其中的拖延、推諉之意，再明顯不過。
驚鯢早就料到會如此，她按照趙言的吩咐，並不糾纏，只是淡淡地說道：“話已帶到，上將軍還說，望晏將軍好自為之，勿忘聯軍盟約。”
說完，她不等晏懿反應，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滿堂驚疑不定的燕軍將領。
晏懿臉色陰沉地坐下，狠狠灌了一口酒：“哼，趙言……你以為你是誰？到了我嘴裡的肉，還想讓我吐出來？即墨現在是我的！燕軍現在聽我的！三成？做夢！”
他轉頭對心腹將領下令：“加快速度！能搬走的，全部裝箱！三日期限一到，立刻押送第一批最重要的財物與美人，由精銳護送，抄小路回薊城！之後讓弟兄們再痛快一天，然後……我們也該整頓軍紀，準備向臨淄方向挺進了！”
只要這批禮物送回薊城，有了雁春君與叔父的支援，待那時，他就是真正的燕國大將軍，到時候，誰還理會趙言是誰！
對方是趙國上將軍，又不是燕國的，晏懿何須給他面子！
此刻的晏懿，猖狂無比！
彷彿整個齊國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