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一群沒底線的王八蛋
深夜。
漳水大營，中軍大帳內。
燕丹獨自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剛剛送達的帛書，上面書寫著晏懿送來的捷報：即墨已破，劇辛將軍身先士卒，不幸中冷箭殉國，末將暫代統帥之職，犒軍三日，以慰將士辛勞……
犒軍三日……
燕丹看著這幾個字，眉頭緊鎖，手指本能的在帛書上摩挲，燭火在他年輕卻已顯深沉的臉上跳躍，心中有些沉重，因為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更清楚此時此刻即墨城內正發生著什麼。
這種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阻止，哪怕他此刻下令，也無法讓那些陷入狂歡的燕國士卒停下劫掠的腳步，除非以殺止殺！
可對於燕國而言，他們都是功臣！
此時，帳簾無聲掀起。
沒有風聲，沒有腳步，甚至沒有守衛的呵斥……一道黑衣身影便如同墨水一般滑入帳內，他站在案前三步的位置。
燕丹心中一驚，剛準備叫道，卻認出了來人，頓時起身行禮，面露驚訝之色：“老…老師！您怎會來此，可是墨家有什麼事情……”
“為師問你，即墨城此刻發生的事情，你是否知曉？！”六指黑俠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猶如砸在地上的鐵釘，令人心情不由自主的隨之一沉。
燕丹心頭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沉痛：“方才得報，劇辛將軍殉國了！我軍雖破即墨，卻損兵折將，實乃……”
“為師問的是城內！”六指黑俠打斷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踏下，帳內空氣彷彿驟然凝固，燭火齊齊向一側傾斜，燕丹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如山嶽般壓來……這不是殺氣，而是一種自身情緒對於天地之力的影響。
“城內？！”燕丹故作不解，順勢說道，“自當是安撫百姓，清點戰果，以待……”
“安撫百姓？”六指黑聞言，怒極而笑，呵斥道，“為師剛從即墨而來！親眼所見，燕軍士卒此刻正打砸店鋪、搶劫財物、姦淫婦女、屠戮老幼……這便是你口中的安撫？！”
燕丹聞言，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在六指黑俠的注視下，眼中浮現出震驚與忿怒，道：“竟有此事？！弟子…弟子確實不知！弟子坐鎮漳水，統籌糧草文書，前線戰報方才送到，只說破城，犒賞三軍！”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道：“劇辛將軍殉國，晏懿暫代統帥……定是此人擅權妄為！弟子這就下令，嚴懲晏懿，制止暴行！”
“不知？”六指黑俠盯著燕丹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雙眼睛，看進他靈魂最深處，“你身為燕軍監軍，太子之尊，前線主帥劇辛戰死，副將身亡，如此大事……你當真方才得報？”
“弟子在燕國的處境，老師當知曉才是，不是弟子不想管，而是真的沒有這個權力！”燕丹無奈苦笑，辯解道，“此番合縱伐齊，弟子本也不願，畢竟合縱伐齊有失大義……可大勢所趨，弟子也無可奈何！”
“且弟子不得不承認，趙國上將軍趙言說的確實有道理，各國國力日漸衰弱，齊國作壁上觀，國力富足……”
“為師沒有問你這些，我現在問的是即墨城內發生的事情！”六指黑俠打斷了燕丹的話語，凝聲道，“你當真是一點也不知情？還是任由事態發展！”
燕丹乃是他的弟子，六指黑俠豈能不知燕丹的性格，他心思太重，若不加以引導，很容易及走向極端。
“老師，弟子身為燕國太子，有些事情，我也無可奈何！”燕丹沉默了少許，緩緩說道，“弟子此番監軍，本意是結交各國權貴，趁機提拔軍中人才，可父王與雁春君等人，皆防備著我，有些事情，哪怕我知道，也沒有權力插手！”
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都壓抑了幾分：“即墨是齊國五都之一，百年積累，富庶甲於天下！無論是父王亦或者雁春君，對其都垂涎已久，這也是燕軍不惜一切代價攻城的原因！如今苦戰近半月，死傷三萬不止，將士們心中有怨，胸中有火……此事，弟子早有所料，若是大將軍劇辛還活著，或許會好一些。”
六指黑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沉聲道：“所以，你默許了！”
“不是默許。”燕丹搖頭，語氣竟帶上了一絲疲憊與無奈，“是無可奈何！師父，您教導我兼愛非攻，我從未敢忘，但您可知，坐在我這個位置上，有些事……由不得我！”
“燕國貧弱，北有胡患，南臨強齊，西有趙秦……如今國庫空虛，民有飢色，此番合縱伐齊，我燕國出兵五萬，已是能動用兵馬的極限，若不能從即墨取得足以彌補損失、甚至讓燕國續命的財富，我回國之後，如何向父王交代？如何向那些失去兒子、丈夫的燕國百姓交代？”
“所以你就放任燕軍劫掠齊國百姓？！”六指黑俠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四周的氣息卻變得越發壓抑沉悶。
“師傅，我阻止不了！”燕丹看著六指黑俠的雙目，語氣頹然的說道，“我沒這個權力！且戰爭本就是如此……樂毅伐齊時，破城七十餘座，難道每一座都秋毫無犯嗎？實乃古今皆然……”
他還打算辯解決絕，卻被六指黑俠冷聲打斷：“這便是你從墨家學到的道理？！”
燕丹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你曾問我，兼愛非攻是否只是空談。”六指黑俠看著他，凝聲道，“為師今日答你，它或許救不了這個天下，但至少……它能讓人在面對選擇時，知道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對的！”
“今日之後，你我再無師徒之名！”
他扔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
燕丹既然能說出古今皆然這樣的話語，那便說明他心中已經做出了決斷，在他心目中，齊國百姓的性命遠沒有燕國重要，這樣的選擇，六指黑俠並不怪他，畢竟這本就是世上大多數人的選擇。
“老師……”燕丹看著六指黑俠離去的身影，眼中閃過一抹慌亂，想要阻止，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難道說自己有辦法能讓燕軍停止劫掠，對齊國百姓秋毫不犯嗎？！
這可能嗎？！
五國合縱伐齊，本就是為了劫掠齊國之富而來，燕國不過是現行一步罷了。
兼愛非攻……若是連愛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愛別人？！
“老師……我是燕國太子啊！”燕丹苦澀的說道，有些選擇，他不得不站在燕國的角度上考慮問題，他也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墨家弟子，可如今的他只是一個沒有權力的太子，哪怕想要改變什麼，也根本做不到。
賬內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
帳外傳來腳步聲，親衛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趙國李斯大人派人來問，即墨戰報詳情，以及後續糧草排程……”
燕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複雜情緒，聲音平靜的說道：“告訴李斯大人，即墨已破，我軍正在清點戰果，休整士卒！至於詳情……我會親自書寫戰報，送往各國統帥處。”
“諾！”
親衛退去。
燕丹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帛書，看著上面“犒軍三日”的字樣。
他提起筆，在帛書末尾添上一行小字：“速遣心腹，將府庫之金銀珠寶、古籍珍玩，單獨裝箱，秘密運回薊城！其餘財物，可任將士取用三日，三日後，必須恢復軍紀。”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帛書卷好，喚來另一名心腹：“快馬送至即墨，親手交予晏懿！告訴他，若三日後城內仍有暴行，軍法處置。”
心腹領命而去。
燕丹獨自站在帳中，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
遠處，漳水潺潺，彷彿無數亡魂在低語。
他閉上眼，輕聲自語：“兼愛非攻……師父，這亂世，容不下這樣的夢！”
……
與此同時，臨淄城外八十里，淄水南岸。
趙言站在一處高坡上，夜風吹動他玄色大氅的衣角，漆黑的長髮隨風而動，露出俊逸的側臉輪廓，黑漆漆的雙目直視遠處的夜色，他徐徐抬手感受晚風的微涼。
大司命插著小蠻腰，高挑婀娜的身材猶如模特，靜靜的立於一側，注視著這個安靜的臭男人。
突然。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出現在了趙言身側，曼妙的身段被一襲金屬漁網裝的勁衣包裹，在夜色下閃爍著金屬光澤。。
來人正是驚鯢，她看著趙言，聲音清冷：“即墨城破，劇辛身先士卒，破城時中冷箭身亡……晏懿暫代大將軍之位，縱兵屠城，如今即墨城內已化作煉獄！”
趙言聞言，眉頭微微一簇，道：“縱兵屠城？！”
驚鯢微微點頭，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卷細小的帛書，遞了過去：“羅網在即墨的暗線所報……燕軍劫掠財物，淫辱婦女，殺戮無度！”
她神色毫無波瀾，似乎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畢竟羅網殺手最先習慣的便是殺戮，老弱婦孺又如何，皆可殺！
這本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趙言接過帛書，掃了兩眼之後，便直接將其捏碎，令其隨風飄散，他語氣並無波瀾，淡淡的詢問道：“燕國太子知曉此事嗎？！”
“燕丹坐鎮漳水大營，收到戰報後，下令三日後必須停止！”
趙言聞言卻是笑了，不過笑容有點冷，低聲道：“三日後停止？那時候估計已經劫掠的差不多了……看來這位燕國太子，我有些高看他了！”
頓了頓。
他繼續說道：“秦國那邊如何了？”
驚鯢沉吟了少許，才緩緩道出羅網內部的隱秘，這些隱秘，她本不該告知趙言，可耐不住她如今已經成了趙言的形狀，屬於他私人的日用品。
“趙國境內的羅網暗子收到密令，正在接觸春平君……意圖推動長安君成蟜與春平君聯合。”
“終於開始了嗎？”趙言聞言露出一抹笑容，他等待這場大戲已經許久了，同時也有些好奇，韓非以及韓國會在接下來的棋局中充當什麼角色。
坐視不理，還是給成蟜搭把手。
呂不韋這個老硬幣，放出一個成蟜，便直接清洗了整個秦國的勢力構架，甚至還給嬴政狠狠地上了一課，同時還影響了各國……可惜，呂不韋這個老傢伙最終還是將自己玩死了。
趙姬才是秦國最大的隱患！！
其破壞力遠超十個成蟜帶來的影響，甚至差點將秦國給玩崩了！
“你去一趟即墨。”趙言想了想，對著驚鯢說道，“代我恭喜晏懿成為燕國新的大將軍，願兩國友誼長存……順便提醒他，即墨城破，那三成戰利品該給趙國了！”
“你覺得他會給你？！”大司命此刻開口了，冷豔的眸子帶著些許冷笑，紅唇浮現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顯然大司命並不覺得晏懿會繼續完成這個承諾。
“幫我將話帶到就行了，他給不給隨他……我其實更喜歡他不給！”趙言笑了笑，笑容燦爛且陽光，語氣溫和的說道，“如此，接下來我對燕國下手就無需背上良心的債了！”
“畢竟比起這群王八蛋，我這個人還是有底線的！”
屠城？！
趙言也想試試屠殺幾萬士卒的感覺，燕軍剩下的那三萬不到的殘軍，就徹底留在齊國吧！
大司命聞言，嘴唇抿了抿，不想理會趙言了，畢竟她不覺得趙言這個王八蛋有什麼良心與底線，他們這些人就是一丘之貉，甚至趙言比那些傢伙還有更壞，更陰險。
“明白！”驚鯢薄唇輕啟，清冷的眸子毫無波瀾。
這便是羅網天字級殺手的素質，執行任務的時候，從來不會攜帶多餘的感情與思想，她們只需要完成任務，除了面對趙言的無盡攻伐！
那就沒辦法了。
生理因素導致情緒波動，很難壓制。
“對了，別忘了給後勝傳個信，就說燕軍將即墨屠城了。”趙言補充了一句，他打算繼續給後勝施壓，嚇不死，就往死裡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