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入臨淄
魏無忌面前攤開兩份急報。
一份來自歷下,是他的副將呈上的戰後清冊:繳獲糧草八萬石,軍械無數,銅錢金帛折價約百萬……城內秩序已初步恢復,但仍有小股齊軍殘兵在城外流竄。
另一份來自漳水大營,乃趙言帳下李斯所寫,彙報了即墨慘狀。
這份急報,魏無忌看了許久,眉頭緊鎖,臉色陰晴不定。
“君上。”副將立於身側,忍不住說道,“燕軍如此作為,已失道義,我軍當遣使責問燕太子丹!”
魏無忌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責問?如何責問?燕軍主帥劇辛戰死,現在統兵的是晏懿……燕丹只需推說不知情、已下令制止,我們又能如何?”
他長嘆一聲,語氣頗為無奈地說道:“五國合縱,本就各懷心思!燕國貧弱,對即墨財富垂涎已久,出現此等局面……我其實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會如此慘烈。”
“那臨淄……若後勝開城投降之後,各國聯軍湧入其中,是否也會……”副將有些遲疑地說道。
“不會。”魏無忌聞言,斬釘截鐵地說道,“即墨之事可一不可二!本君絕不容許此等事情再次發生!入城之後,誰敢縱兵劫掠百姓,立斬不赦!”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趙言已與後勝達成密約,臨淄若能和平開城,便可最大限度避免流血!趙言此人,雖行事不循常理,但在此事上,我與他的想法是一致的,能不動刀兵的勸降,最好不過……畢竟我們最大的敵人是秦國,而不是齊國!”
“君上,長安君成蟜率領的大軍已經在韓國皋城外圍停駐,攻勢全無,只是深溝高壘,行動蹊蹺,不得不防!”副將出聲提醒道。
此刻四國聯軍與齊國的戰爭已經進入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此刻若是秦軍調轉方向,放棄繼續攻打韓國,反而直插趙魏腹地,那無疑會將大好局勢掀翻。
至於韓國……韓國防守有餘,指望其主動出兵纏住秦國十萬精銳,無疑痴人說夢。
“成蟜……”魏無忌走到懸掛的七國輿圖前,目光落在韓國境內那支標註著“秦”字的紅色箭頭上,皺眉說道,“秦王政派他出來,本就是為了鍍金立功,為日後親政做準備,如今成蟜頓兵不前,確實蹊蹺。”
他沉吟了少許,下令道:“再派遣兩支斥候小隊,盯緊秦軍動向!”
“諾!”副將拱手應道。
……
……
時間匆匆,轉瞬便已經到了約定之日。
臨淄,王宮深處。
齊王建躺在軟塌上,雙目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紋樣,那是百鳥朝鳳的圖案,寓意著齊國曾經的威儀與繁榮……可如今,鳳凰將死,百鳥四散。
“大王,該服藥了。”內侍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跪在榻前,聲音細若蚊蚋。
齊王建沒有反應,內侍不敢催促,只能跪著,藥碗在手中微微顫抖。
良久。
齊王建才緩緩轉過頭,聲音嘶啞地詢問道:“外頭……怎麼樣了?”
短短數日時光,他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虛弱了下去,雙目空洞無神,失去了往日的風采,就像扒開了華麗的外表,裸露了內裡的破敗。
亦如此時此刻的齊國!
內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相國大人已經奉命聯絡聯軍議和,如今臨淄城內還算安穩。”
“安穩?”齊王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低聲自語,“是啊,安穩……等寡人成了亡國之君,就更安穩了。”
“大王!”內侍嚇得伏地不起。
齊王建不再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帳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剛繼位的時候,那時的齊國,還是東海霸主,富甲天下,列國使者往來不絕,父王拉著他的手,指著殿外的天空說:“建兒,這齊國的江山,你要守好。”
可他守住了嗎?
他沉迷歌舞,耽於享樂,將國政盡數託付給後勝,以為只要用錢財買通列國,就能永保太平……他錯了,大錯特錯!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齊王建口中噴出,濺在明黃色的錦被上,綻開觸目驚心的紅梅。
“大王!傳醫師!快傳醫師!”內侍的尖叫聲撕裂了宮殿的寂靜。
齊王建感覺到生命力正從身體裡飛速流逝,他努力睜大眼睛,想再看一眼這齊國的天空,可視線已經模糊,最後的意識裡,他彷彿聽到千軍萬馬的奔騰聲,聽到城門轟然洞開的巨響,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語。
“齊國,亡了!”
……
子夜。
臨淄西城,偏門。
這是一道平日裡僅供宮庭採買、垃圾清運通行的側門,門洞狹窄,僅容兩輛馬車並行,城牆在此處也有一個小小的折角,形成了視覺死角。
守將田豹親自在此處巡查。
這位禁軍統領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甲冑整齊,腰佩長劍,此刻正眉頭緊鎖地掃視著城頭上下,這一帶往日裡都是後勝扶持的心腹看守,而這幾日,為防萬一,他親自來此盯著。
“將軍,並無異常。”副將低聲稟報。
田豹點點頭,但心中的不安並未散去,前段時日的朝會,後勝主動請纓議和時,他就感覺不對勁,如今不安的感覺更盛,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心裡莫名有些慌亂。
他沉聲詢問道:“相國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相國府一切如常,只是傍晚時分,有幾輛裝載雜物的大車從後門出城,說是運往城外莊園存放。”副將回道,“守門士卒查驗過,確實是些舊傢俱和典籍。”
田豹微微點頭,目光投向城外漆黑的曠野。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就在此時,瞭望哨突然低呼:“將軍!有情況!”
田豹猛地抬頭,只見城外約二里處的官道上,陡然亮起一點火光,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很快,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
馬蹄聲如悶雷般傳來,由遠及近,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敵襲——!”田豹目眥欲裂,沒有絲毫猶豫,本能驅使他拔劍怒吼,“全軍戒備!弓弩手上牆!快!”
城頭瞬間騷動起來,士卒奔跑,弓弦拉響,火把被紛紛點燃,將這段城牆照得如同白晝。
田豹衝到垛口前,死死盯著那條迅速逼近的火龍。
那是騎兵,人數不低於三千,清一色的銀紅色甲冑,馬匹雄健,即便在狂奔中陣型也絲毫不亂,衝在最前方的,是一面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銀色的“趙”字。
趙國精騎!!
聯軍的先頭部隊果然已經深入齊國府邸,殺到了臨淄城下,只是對方竟然以騎兵為先鋒,簡直不知所謂,莫非覺得騎兵就能攻城?!
“放箭——!”田豹死死的盯著衝來的騎兵,目光冷厲,揮劍下令。
數百支箭矢騰空而起,在夜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朝著衝鋒的騎兵陣列落下。
然而那些騎兵彷彿早有預料,在箭雨落下的瞬間,整個陣列突然向兩側散開,同時舉起一面面輕便的皮盾……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造成的傷亡微乎其微。
一輪箭雨過後,騎兵已衝至護城河邊。
田豹正待下令第二波射擊,異變陡生!
身後傳來淒厲的慘叫。
他猛地回頭,只見城樓樓梯處,數十名黑衣人不知從何處冒出,正與守軍激烈廝殺,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偏門的門閘,正在被緩緩放下!
“混賬!誰在開門?!”田豹看到這一幕,頓時脊背發寒,怒吼道。
一支弩箭從陰影中射出,直取他的後心。
田豹畢竟是沙場老將,生死關頭本能地側身一躲,弩箭擦著甲葉劃過,帶起一溜火星,他順勢滾倒在地,抬眼看去,只見相府家臣那張熟悉的臉,正從垛口後的陰影裡緩緩露出,手中端著一具手弩。
“是你……後勝這個國賊!”田豹怒吼,這一刻,他想明白了一切,後勝壓根沒打算議和,他打算獻城投降!
心中的憤怒驅使著他起身,準備領兵死戰。
可惜,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陰影中,一道曼妙的身影宛如鬼魅般衝向田豹,手中長劍輕顫,劍氣縈繞。
刷!
一道淡粉色的劍氣瞬間劃過虛空,田豹甚至連人影都未曾看清楚,便感覺脖頸一陣漏風,鮮血開始狂噴,身體的力量在瞬間被抽離,他跌撞在城牆上,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城門方向……在那裡,巨大的門栓已被卸下,沉重的城門正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
城外,趙軍的騎兵已經順勢衝了進去。
臨淄!完了!
田豹口吐鮮血,不甘的看著臨淄城內的平靜,眼中流下兩行血淚,緩緩滑坐在地面上。
至死,他都沒有閉上眼睛。
……
城門洞開。
司馬尚一馬當先,率先領兵衝入城內,剛毅的面容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有的只是一雙冰冷的眼睛,在火光下,亮的嚇人,在其身後,三千鐵騎猶如洪流一般湧入城內。
待確定並無埋伏之後,趙言與大司命的身影才姍姍來遲,出現在了城內。
驚鯢與數十名羅網殺手已經將城牆上反抗計程車卒清理乾淨,剩餘計程車卒則在相府家臣的率領下,選擇了繳械投降,跪在了趙言等人身前。
“田豹以死,剩餘各城牆的守將大部分都是後勝扶持起來的,他們今夜不會有任何動作!”驚鯢看著趙言,眸光清冷,緩緩說道。
趙言聞言,微微點頭,隨後輕聲道:“一萬魏武卒與兩萬趙國步卒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一個時辰內便能抵達……司馬尚,你領兵兩千五看守西城門,剩餘五百人,隨我去相國府。”
以防萬一,他讓信陵君派遣一萬魏武卒幫自己鎮場子……論步兵之最,當屬魏國魏武卒!
一萬魏武卒在城內的威懾力,足以抗衡十萬精銳!
加上兩萬趙國步卒,足以掌控整個臨淄!
“諾!”司馬尚拱手應道。
旋即趙言便是領著五百精騎奔襲相國府,沿途遭遇的巡邏士卒小隊,皆是一簇擊潰,哪怕有人在此刻發出警告的訊號,卻經不起任何浪花。
臨淄雖然還有著十數萬精銳常駐,可若無將領統率,再多計程車卒也是一盤散沙,宛如無頭蒼蠅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臨淄陷落,卻根本組織不起任何反抗。
怪只能怪後勝投降了,這些由他扶持起來的守將也只能隨之投了。
似田豹之類忠心耿耿的將領,終究是少數。
齊國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不是一個田豹所能拯救的了,上上下下皆已經爛了……國家敗亡,素來與底層人關係不大!
趙言一路暢通,很快便來到了相國府,後勝已經做好了準備,他身著樸素的深灰色布衣,沒有戴相冠,只以一根木簪束髮,正站在臺階下等候。
他身後跪著數十名家眷僕役,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看到趙言領兵親至,後勝深吸一口氣,上前三步,躬身一揖到底:“罪臣後勝,恭迎上將軍入城。”
趙言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道:“相國辛苦了,臨淄能免於戰火,相國居功至偉。”
後勝聞言,心中稍安,連忙道:“不敢當,能為上將軍、為聯軍效勞,為臨淄百姓免去刀兵之災,是罪臣的本分。”
“相國無需多禮,自今日起,相國便是我趙言的貴客,待此間事了,我便安排相國前往邯鄲,與郭相國相見!”趙言神色稍緩,伸手虛扶,輕笑道。
後勝連忙道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只要趙言信守承諾即可。
“王宮那邊如何?”趙言追問道。
“王宮禁軍已被控制大半,剩餘的……應當不會頑抗。”後勝低聲道,“只是大王他……今日傍晚突然嘔血昏迷,醫師說,他撐不了多久了。”
這麼巧?!
趙言聞言一愣,忍不住看著後勝,難道這老東西這麼狠辣,弒君這種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都沒這麼幹過!
不過這個念頭只持續了片刻,便消失了,因為趙言知道此事不可能是後勝乾的,畢竟此時此刻弒君,對於後勝毫無好處,甚至會讓他陷入死局。
“既然來了臨淄,自當覲見齊王!”趙言沉吟了少許,開口對著後勝吩咐道,他打算入齊王宮看看,順便搜搜看,看能否找到代表蒼龍七宿的盒子。
想必焱妃會很喜歡這個禮物。
“上將軍,請!”後勝自然不敢違背,拱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