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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膽子大

咸陽,相國府。

一處秘密地室深藏於假山湖石之下,入口以機關密門遮掩,甬道兩側青銅燈盞吐出幽藍火焰,映得四壁浮雕的夔龍紋路森然欲動。

呂不韋獨坐於一張紫檀木案前,案上無竹簡文書,只攤開一幅以細繩與銅錐固定在四角的巨大輿圖……輿圖以墨線鉤勒七國疆域,硃砂標註兵馬糧道,炭筆細書密報摘要。

他的手指正停在“邯鄲”二字上,指尖不斷地輕叩。

腳步聲自甬道盡頭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接縫的同一位置,顯示出主人極強的控制力。

片刻之後。

一道身著秦國甲冑的秦兵便出現在了呂不韋身前,他臉上帶著青銅面具,遮掩了面容,只露出一雙沉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此人正是羅網最神秘的天字級殺手掩日!

他躬身行禮,聲音平淡無波:“相國大人!”

呂不韋未抬頭,只是徐徐開口,聲音冷漠且平靜:“薊城那邊,劇辛動了?”

“是!燕軍五萬抵即墨北三十里,首日攻城,折損約三千,齊將田儋死守,城頭弩機、滾木、火油齊備,燕軍樓車被焚七架。”掩日語速平穩,“劇辛已下令掘壕圍城,但燕軍糧草……據密報,第二批運抵糧草中,黴米沙土已近四成。”

呂不韋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雁春君和晏平,倒是幫了我們大忙。”

他手指西移,點在“高唐”處。

“趙言呢?”

“趙言並未隨信陵君魏無忌攻打高唐,他親率三千輕騎自濟水南岸東進,目測意圖穿插至臨淄側背,魏無忌主力正向歷下推進,楚軍十日內可達琅琊。”

“穿插……”呂不韋沉吟片刻,忽而輕笑,“年輕人,膽子很大。”

他抬頭,目光如古井深潭:“成蟜到何處了?”

“長安君主力已出函谷,前鋒樊於期部攻佔韓國陽城,韓軍收縮至新鄭周邊,九公子韓非於數日前返回新鄭,正與姬無夜、四公子韓宇周旋,韓國朝堂分裂,戰守不一。”

“韓非……”呂不韋指尖劃過韓國疆域,在那狹小的國土上停留,“荀況的高足,韓王的兒子……其才確實不俗,若有十年時間,或真能替韓國續命,可惜,時間不在他那邊。”

掩日沉默不語。

呂不韋沉吟了少許,緩緩說道:“你覺得,成蟜此戰,能打下新鄭嗎?”

掩日沉吟少許,給出回答:“若全力攻之,半年可下……可一旦聯軍伐齊順利,諸侯必調頭援韓,屆時秦軍孤懸敵境,恐難全身而退。”

“所以不能讓他打下新鄭。”呂不韋緩緩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地室頂壁浮雕的星圖,緩緩說道,“也不能讓他……太快回來。”

地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燈焰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相國的意思是……”掩日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大王年輕,卻已有雄主之姿……他視成蟜為臂助,欲以此戰為弟立威。”呂不韋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冰錐,“然秦國之政,只需一個聲音!先王薨時,託孤於本相,所求者,乃大秦東出、一統天下之大業,而非兄弟和睦!”

他伸手,從案下暗格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推到案前。

“將此物,交給在成蟜軍中的那枚棋子……記住,要在大軍攻至韓國皋城時送出!”

掩日雙手接過,觸手便知羊皮內另藏薄絹,他未問內容,只是平靜詢問道:“送達之後?”

“之後,成蟜會得到一個選擇。”呂不韋目光幽深,“要麼,頂著‘貽誤軍機、損兵折將’的罪名回咸陽,從此失去領兵之權,做一個富貴閒人,要麼……他就得找一條更險的路。”

“那條路是?”

“反。”

掩日瞳孔微縮。

呂不韋卻已繼續道:“當然,他不會輕易反,所以,需要有人幫他下決心!樊於期……此人勇猛忠誠,卻過於剛直,對先王與長安君一脈感情極深,若他得知,咸陽宮中有人慾借韓國之刀,除掉長安君,以絕後患,你覺得,他會如何?”

“會怒。”掩日低聲道,“會勸長安君……自救。”

“自救的最佳途徑,便是擁兵自立。”呂不韋指尖輕敲案沿,“屆時,我們再助他一臂之力……趙國那位被流放的春平君,不是正想借我大秦之力重返邯鄲嗎?告訴他,若他能說動趙王,支援長安君撥亂反正,待新王繼位,秦趙可永結盟好,共分天下。”

掩日眼中精芒閃爍,低聲道:“長安君若反,必引大軍回師咸陽,相國屆時……”

“屆時,本相自會奉王命平叛。”呂不韋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小場面,“平叛之功,足以讓本相將雍城、藍田大營的兵權,徹底握在手中,而大王經此一事,當知王室宗親不可恃,外臣邊將不可輕信!”

“他能倚重的,唯有本相!”

“那伐齊聯軍?”

“讓他們打。”呂不韋聞言,冷冷一笑,聲音低沉,“齊國之富,足以讓趙、魏、楚、燕爭搶到頭破血流……待他們分贓不均、內訌四起時,我大秦已平定內亂,整合兵權,屆時,無論東出函谷,還是南下武關,主動權皆在我手。”

“至於趙國那位小朋友……”他頓了頓,道,“給齊國那邊遞個訊息,不必說破,只需提點一句:濟水以南,有孤軍深入。”

掩日瞬間領悟,道:“相國是要借齊國之手,處理掉趙言?”

“不是處理,是打磨……此子年少,鋒芒太盛,讓他流點血,將來可為我所用。”呂不韋微微搖頭,不急不緩的說道。

“若他不幸戰死?”掩日忍不住說道。

“那就是他運氣太差!”呂不韋淡漠的說道,旋即揮手,“去吧……記住,所有動作,皆需借勢而為,不著痕跡。”

“諾。”

掩日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去,甬道的火光將他身影拉長、扭曲,最終吞沒於黑暗。

呂不韋獨自立於巨幅輿圖前,目光從咸陽移至邯鄲,再移至臨淄、即墨、新鄭……彷彿看見烽煙四起,血火交織,他的手指最終按在咸陽的位置,微微用力。

……

濟水南岸,趙軍鋒銳營臨時紮營地。

時近子夜,春寒料峭。

營地設在背風的山坳處,無篝火,只以蒙皮燈籠零星懸掛,光線昏黃如豆,三千輕騎人除輪值哨探外,皆已和衣枕戈而眠,唯有中軍那座不起眼的氈帳還透出微光。

帳內,趙言卸了甲,只著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狼裘,正俯身在一張臨時繪製的淄水沿岸地形圖上勾畫……他感覺自己在玩一場戰爭策略遊戲,挺帶勁的!

大司命幻化成的親衛立於一側,靜靜的注視著忙碌的趙言。

比起不正經的趙言,專注起來的他顯然更加吸引人,尤其是吸引她這種性格的女人。

帳簾被無聲掀開,一股帶著河泥與血腥氣的冷風捲入,兩名玄甲親衛押著一人進來。

那人年齡不足四十,麵皮白淨,此刻卻沾滿泥汙草屑,身上錦袍被荊棘劃得破爛,露出內裡絲綢中衣,他雙手被牛筋反縛,腳步踉蹌,一進帳便腿軟欲跪,卻被親衛架住。

正是從高唐城連夜出逃的齊國守將……匡琦。

趙言未抬頭,仍專注地看著地圖,只淡淡道:“匡將軍,夜路不好走吧?”

匡琦渾身一顫,勉強站穩,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你……你是趙言?趙國的上將軍?”

他白日遠遠見過趙言立於陣前的身影,此刻近距離面對,只覺對方雖年輕,但那雙淡漠的眼眸卻比刀劍更刺人。

“高唐八千守軍未戰先潰,主將連夜潛逃。”趙言終於擱下炭筆,抬眼看他,嘴角勾勒出一抹譏諷的弧度,調侃道,“此事若傳回臨淄,不知後勝相國會如何處置你?”

匡琦臉色慘白如紙,他逃出高唐時心存僥倖,想著只要趕在城破訊息前回到臨淄,憑藉姐夫後勝的權勢,總能編個“力戰不敵、突圍求援”的理由搪塞過去。

萬萬沒想到,趙軍騎兵速度如此之快,竟在他南逃路徑上設伏。

“上……上將軍饒命!”匡琦噗通跪倒,涕淚橫流,“末將……末將並非畏戰,實是高唐城小兵寡,匡某自知不敵,欲回臨淄稟明軍情,請大王速發援兵啊!”

“援兵?”趙言輕笑一聲,走到匡琦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那雙因驚恐而渙散的眼睛,“臨淄還有援兵可發嗎?即墨被燕軍五萬圍困,歷下有魏無忌親率魏趙十數萬大軍壓境,琅琊又被楚國盯上了……你姐夫後勝,此刻怕是在想著如何向秦國求援,哪裡還顧得上高唐?”

匡琦啞口無言,渾身抖如篩糠。

趙言伸手,親自為他解開了腕上牛筋,繩索落地,匡琦手腕上已勒出深紫淤痕。

“匡將軍是聰明人。”趙言起身,走回案後坐下,對著一側的親衛說道,“給匡將軍看座,上熱湯。”

親衛搬來一隻馬紮,又遞上一碗冒著熱氣的肉羹,匡琦愣怔地接過,溫熱陶碗捧在手中,竟讓他冰涼的指尖恢復了些許知覺,他不敢喝,只惶恐地望著趙言。

“我不殺你。”趙言語氣平和,彷彿在閒話家常,“非但不能殺,還要送你一場富貴。”

匡琦更懵了。

“匡將軍是後勝相國妻弟,自幼出入相府,與臨淄權貴交往密切。”趙言端起自己面前的水碗,抿了一口,“我要你回臨淄,替我帶幾句話給你姐夫。”

匡琦手一抖,肉羹險些潑出:“上將軍要末將帶什麼話?”

“勸他,放開臨淄城門。”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

匡琦張大嘴,半晌,才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放…放開城門?!上將軍……這是要相國獻城投降?!這…這怎麼可能!相國深受王恩,豈會……”

“王恩?”趙言打斷他,一臉玩味,“你姐夫後勝這些年來,貪墨軍餉、打壓邊將、私通敵國……樁樁件件,哪一件對得起齊王的恩寵?他效忠的從來不是田齊社稷,而是他自己的權位和錢袋。”

“如今五國合縱伐齊,燕軍攻即墨,楚軍襲琅琊,我趙魏聯軍已破高唐、兵臨淄水!臨淄雖是天下雄城,糧草充足,但外無援兵,內無戰心……他比誰都清楚,這座城守不住。”

匡琦被嚇得額頭冷汗直流,心亂如麻。

“守不住,卻還要硬守,結果是什麼?”趙言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的說道,“是城破之後,玉石俱焚!你姐夫積累半生的財富、權勢,將隨著臨淄的一場大火,煙消雲散……他本人,最好的結局是在亂軍中被殺,留個殉國的名聲,當然,更可能的是被憤怒的齊王或貴族清算,扣上誤國奸相的帽子,抄家滅族。”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匡琦心頭,因為他知道,趙言說的,句句屬實,且真有可能發生。

“但如果……”趙言話鋒一轉,語氣放緩,“如果他能在合適的時候,開啟城門,迎接聯軍入城!那麼,他可保全家族富貴,可繼續做他的富家翁,齊國雖失都城,但宗廟可存,王族可保……我們可以效仿當年樂毅伐齊,只誅首惡,不傷百姓,保留齊國社稷,只需齊王去王號,稱侯,歲歲朝貢即可!”

匡琦聞言嚥了咽口水,他知道,這不僅是給後勝的退路,也是給他自己生機。

“當然,空口無憑……我要與你姐夫,親自面談。”趙言繼續說道。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一旁的大司命皺眉,她沒想到趙言會玩的這麼大,竟然想要深入齊國,還要去見齊國相國後勝,勸說對方開城投降,簡直離譜。

這要是一個處理不好,那可是真的會陷進去!

“面談?!”匡琦更是被嚇得一哆嗦,道,“這如何能成?臨淄如今四門緊閉,盤查極嚴,上將軍如何進得去?就算進去了,相國府守衛森嚴,耳目眾多……”

“所以需要你。”趙言將其打斷,凝視著他,沉聲道,“你連夜逃回,身負前線緊急軍情,要求面見相國稟報!以你姐夫對你的信任,加之軍情緊急,他必會私下見你……屆時,你帶我一同入府!”

匡琦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趙言,現在的年輕人,膽子都這麼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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