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要毒就賭一把大的
營帳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匡琦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趙言那輕飄飄的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響,震得他三魂七魄都要散了,他是真不敢相信,眼前這位有著大好前途的趙國上將軍竟然敢玩這麼大。
他就不怕自己到時候翻臉?!
他就不怕後勝當場將他拿下?!
他本能的想要拒絕,聲音都因此顫抖了幾分,乾笑道:“上將軍千金之軀,豈能親涉如此險地?萬…萬一有所差池,末末將萬死難贖啊!”
他這話是真心的。
趙言要是死在了臨淄,不管是怎麼死的,他匡琦和整個匡家,甚至他的姐夫後勝,都絕對會成為趙國、乃至聯軍瘋狂報復的物件,到時候恐怕想求個痛快都難。
甚至一個弄不好,齊國會將他們扔出去當談判籌碼。
趙言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在昏暗的燈光下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他內心最細微的掙扎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沉默比威脅的話語更讓匡琦心慌。
“匡將軍。”趙言終於開口,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聲音都陡然變得平和了幾分,人畜無害的說道,“你覺得,是帶我進臨淄見你姐夫難,還是守住搖搖欲墜的齊國、擋住五國聯軍的兵鋒難?””
匡琦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不過答案顯而易見。
齊國根本不可能擋得住五國聯軍,別說齊國了,就算當世最強的秦國,也不見得剛得過五國聯盟的大軍。
趙言微垂的眼眸在搖曳的燭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聲音都彷彿來自幽冥的低語,繼續說道:“是助你姐夫和我達成一個對彼此都有利的約定難,還是等到城破之日,眼睜睜看著你匡家滿門,還有你姐夫後氏一族,被忿怒的齊人、被搶紅了眼的聯軍士兵拖出來,男丁盡戮,女眷為奴,百年積累付諸一炬難?”
匡琦被嚇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背脊的衣衫瞬間溼透,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地獄般的場景。
越是權貴者,越是怕死。
“帶我進去,事成之後,你匡琦不是逃將,而是保全臨淄數十萬百姓、促成和談的首功之臣!你姐夫後勝,可以體面地結束相位,帶著他搜刮的財富,安然去做他的富家翁,甚至,若他願意,在新秩序下未必不能繼續享有尊榮。”趙言壓低聲音,話語裡充滿了誘惑。
我…我能拒絕嗎?!
匡琦快哭了,他很想拒絕,可現在人在趙言手裡,他若是不答應,可能立刻就要死了,面對趙言的步步緊逼,他只能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應下此事:“末…末將願聽上將軍差遣!只求上將軍守信,事後保我匡家平安富貴。”
“這個自然,我趙言不是鬼谷門人。”趙言滿意的點了點頭,調侃了一句,“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們便出發。”
他拍了拍匡琦的肩膀,旋即擺了擺手,示意親衛將人帶下去。
很快帳內便只剩下趙言與大司命幻化的親衛。
“你瘋了?!”大司命周身光影流轉,身形很快恢復成了原本的姿態,高挑的御姐身段,冷豔的眸子死死的盯著趙言,其內隱藏著一抹難以察覺的焦躁。
他感覺趙言的膽子越來越大了,行事風格也是越來越瘋狂,簡直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兒。
平日裡玩玩各國王后夫人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敢深入敵國王都!
簡直瘋了!
趙言聞言一愣,旋即走到桌案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才不急不緩的說道:“何以見得?”
“孤身潛入敵國王都,去見一個貪婪成性的宰相!”大司命語氣冰冷,質問道,“這難道不是自投羅網?你把希望寄託在匡琦這種廢物身上?他此刻怕得要死,對你的要求自然答應,一旦到了臨淄城下,看到熟悉的城牆和守軍,你覺得他會不會突然幡然醒悟,然後高喊一聲把你拿下,將功折罪?”
她越說越氣,高聳的胸脯起伏不定。
雖然趙言這個臭男人常常讓她氣得牙癢癢,但她也不可能坐視趙言走上死路而不管!
“賭一把而已。”趙言放下水杯,看著大司命的雙眸,輕笑道,“五國合縱伐齊不能打太久,正常伐齊需要耗費太長時間,五國之間並不同心,歷代合縱失敗已經說明了這一點,且秦國不會給我們太長的時間,所以這一戰必須速戰速決!而能否說動後勝便是關鍵!”
“若是賭輸了,你又該如何!”大司命眉頭微簇,冷聲道,她根本搞不懂趙言為什麼要這麼冒險。
“賭輸了,就賭輸了唄。”趙言一臉無所謂的笑了笑,道:“人生本就處處是賭局,區別不過是籌碼的大小罷了!我賭上的是我目前得到的一切,齊國賭上的是國祚,後勝賭上的是身家……這場賭局,籌碼足夠大,值得我押上這一把。”
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與地位,只要投降,沒人會輕易的殺死他……這就是身份與地位帶來的個人價值。
如今的他是趙國的上將軍,合縱伐齊的發起者,聯盟軍中的二號人物。
就算真的陷進去,最多也就是軟禁,變成談判的籌碼,死是不可能死的……除非有江湖殺手不講武德。
“說的輕巧,真賭輸了,你在趙國謀劃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包括你在韓國的謀劃,甚至是秦國!”大司命冷聲提醒道,她確實不明白趙言此刻的心態,明明優勢盡佔,非要去冒險賭一把。
“大司命,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如今雖然風光無限,可實則已經是如履薄冰!”趙言仰頭四十五度,看著營帳,語氣滄桑的說道,“趙國朝堂暗流湧動,大王命不久矣,太子遷又是個扶不起的廢物……合縱伐齊看似大勢已成,可燕國內鬥,韓國自顧不暇,楚國意在琅琊,魏無忌雖公心,卻也未必能完全掌控全域性!”
“拖下去,聯軍必生嫌隙,伐齊一旦受挫,秦國必趁虛而入!到時我趙言,首倡合縱之人,便會成為眾矢之的罪人!”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他一臉疲憊的嘆了一口氣:“我現在真的壓力很大……你願意幫我放鬆一下嗎?!”
趙言期待的看著大司命。
大司命嘴角微微一抽,可面對此情此景的趙言,她能怎麼辦,只能成為趙言的洩壓器皿,畢竟他看來真的壓力很大!
……
高唐城。
正如趙言所料,主將匡琦連夜逃亡的訊息在城中不脛而走,本就士氣低迷的守軍頓時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之中,副將試圖彈壓,但面對兵臨城下的魏趙聯軍以及城內越發洶湧的恐慌情緒,他的努力顯得蒼白無力。
信陵君魏無忌並沒有急於發動總攻,他採納了穩紮穩打的策略,一方面派遣使者至城下喊話,申明聯軍伐齊乃“懲戒齊王昏聵、相國誤國”,並非屠戮百姓,承諾若開城投降,可保軍民無恙!
另一方面,則指揮大軍有條不紊地完成圍城部署,巨大的攻城器械在城外一字排開,帶給守軍巨大的心理壓力。
圍城第三日,眼見援軍無望,城內糧草雖足但人心已散,剩餘守軍終於放棄了抵抗。
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被開啟。
守軍棄械,高唐城兵不血刃地落入聯軍手中。
魏無忌騎馬入城時,街道兩旁盡是滿臉恐懼的齊國百姓以及垂頭喪氣的齊軍士卒,他並未縱兵劫掠,反而嚴令各部恪守軍紀,迅速接管城防、府庫,安撫民心,展現出極高的治軍水平和政治手腕。
高唐的迅速平定,為聯軍東進開啟了第一個重要的門戶,糧道得以初步暢通,士氣大振。
訊息很快透過快馬傳回了位於後方的漳水大營,以及正在協調各路物資、情報的李斯手中。
漳水大營。
李斯正伏案疾書,處理著雪片般從前線、後方以及各國匯聚而來的文書,他神情專注,下筆如飛,將繁雜的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趙言將糧草調配和大量協調工作交給他,無疑是交對了人。
他完美的展現了什麼叫未來的大秦丞相!
“報——”
一名傳令兵快步而入,單膝跪地,將一份密封的軍報高舉過頭:“信陵君軍報,高唐已克!”
帳內幾名協助處理文書的屬官聞言,臉上都露出喜色。
李斯卻只是沉穩地接過軍報,驗看火漆無誤後,迅速拆開閱覽,他看得極快,眉頭卻微微蹙起。
軍報中詳細說明了高唐投降的過程,魏無忌的處置方略,以及繳獲的糧草軍械數目,這些都很好,但軍報末尾,魏無忌特意提了一筆:入城後清點趙軍鋒銳營動向,發現該部並未參與圍城及受降,經詢問司馬尚將軍麾下士卒,方知趙言上將軍已於三日前,親率鋒銳營三千輕騎,自濟水南岸東進,意圖不明。
魏無忌在信中表達了對此舉的關心,並詢問李斯是否知情,以及是否需要配合策應。
李斯放下軍報,他當然知道趙言的意圖,在離開大營前,趙言曾與他有過一次簡短的深談,大致勾勒了穿插至臨淄側後、尋機撬動局面的冒險計劃。
只是讓李斯沒想到,趙言的動作竟如此之快,如此果決,甚至放棄了參與高唐這個唾手可得的戰功。
“上將軍用兵,果然如天馬行空,不拘一格。”李斯心中暗歎,既有敬佩,也有一絲憂慮。
敬佩的是趙言的膽魄和眼光,憂慮的則是此舉的風險,孤軍深入敵境,無後勤依託,無策應友軍,一旦被齊軍主力察覺並圍堵,後果不堪設想。
他倒是沒有其他想法,趙言對他的信任,讓李斯只有效死的衝動,至少眼下,他絕對是與趙言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沉吟了片刻。
他迅速鋪開一卷新的帛書,提筆蘸墨。
他需要做幾件事:首先,以統帥部名義正式回覆信陵君,確認趙言所部行動乃既定計劃之一部,旨在擾亂齊軍後方,配合正面攻勢,請信陵君不必過慮,按原計劃向歷下推進即可。
此舉是為了穩住魏無忌,避免聯軍高層因趙言的擅自行動而產生猜疑或分歧。
其次,他要給趙言傳遞資訊!
趙言臨行前,曾將一名百越異族交給他,此人名為驅屍魔,可以一種特殊手段,給百里之外的人傳遞資訊,速度與安全性遠超信鴿……他需要將高唐已克、魏無忌主力動向、以及他了解的燕軍、楚軍最新情況彙總,儘可能傳遞給趙言,供其判斷形勢。
最後,他還要協調後方,確保與燕楚等國的文書往來等事務,依然能夠順暢運轉,不露破綻。
筆尖在帛書上沙沙作響,李斯全神貫注,將各方面的考慮逐一落於紙上。
他深知,自己此刻在後方統籌協調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影響到前方趙言的安危和整個戰局的走向,這種肩負重任、參與經略天下大事的感覺,讓他血脈賁張,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上將軍……”李斯寫完最後一筆,吹乾墨跡,隨後抬頭看向堪輿圖的位置,眼中閃爍著精芒,“你的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
夜色褪去,東方既白。
在遠離高唐和漳水大營的濟水南岸某處隱蔽河谷,一小隊人馬正在悄然整裝。
趙言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齊國邊軍低階軍官皮甲,臉上做了些修飾,膚色黝黑了些,眉形也略有改變,加上刻意收斂的氣質,乍一看與尋常軍漢無異,只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裡,閃動著與裝扮不符的深邃光芒。
匡琦也換上了相對乾淨些的衣物,臉上驚惶未退,但強自鎮定。
大司命則扮作一個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親兵,亦步亦趨的跟在趙言身側。
趙言檢視了一下隨行的二十名護衛……這些人皆是從鋒銳營中精選出的高手,個個都能以一當十,他們也都換上了繳獲的齊軍裝束,看起來像是一支狼狽逃出的小隊。
“都記住自己的身份和來路。”趙言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們是匡將軍從高唐帶出來的老兵,一路躲避趙軍遊騎,抄小路南撤,我們的任務是護送匡將軍回臨淄,向相國稟報緊急軍情……少說話,多觀察,一切聽匡將軍和我的指令!”
“諾!”眾人低聲應道。
趙言最後看了一眼河谷中正在休息待命的主力鋒銳營,司馬尚站在不遠處,對他鄭重抱拳。
趙言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旋即翻身上馬:“出發。”
匡琦嚥了口唾沫,一咬牙,也爬上了馬背。
這支看似狼狽的騎兵小隊離開了隱蔽的河谷,沿著崎嶇的小徑,向著東南方向的臨淄,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