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兵法得教
窗外的天色漸暗。
趙言與胡夫人在桌案上廝混了近一個時辰,臨近傍晚時分,他被趙王偃召見,只能不情不願地抽身離去,獨留胡夫人一個收拾殘局,就突出一個無情。
當然,趙言也不想的,可惜沒辦法。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胡夫人此刻已經重新穿好了那身藕荷色長裙,只是髮髻稍顯鬆散,玉簪斜斜插著,幾縷烏髮汗溼地貼在光潔的額角與頸側,她正背對著書房門,微微顫抖的手指試圖將腰間絲絛繫好,可那平日裡簡單的結,此刻卻總也理不順。
就在這時,門被極輕地敲了兩下,旋即推開。
胡美人腳步輕盈地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嬌豔的桃紅衣裙,妝容精緻,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宮中養出的靈巧,剛一進門,眸光便快速掃過略顯凌亂的書案以及姐姐那明顯慌亂失措的背影上。
她聲音柔媚,輕聲說道:“我見姐姐許久不曾回去,便來看看……姐姐這是在做什麼?”
“沒…沒什麼。”胡夫人聞言,身子一僵,系絲絛的手指更是愈發用力,耳根瞬間紅透,她不敢回頭,只低聲囁嚅道:“就…就回了。”
胡美人蓮步輕移,走到胡夫人身側,她目光敏銳地掠過姐姐微腫的唇瓣以及那怎麼也系不好的衣帶,心中頓時明瞭,不過她沒有點破,反而伸出手,輕柔地接過那月白色的絲絛。
“姐姐這結打得有些緊了,我幫你。”她的指尖靈巧,三兩下便解開了死結,又利落地重新系成一個端正秀雅的蝴蝶結,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姐妹間尋常的整理儀容。
胡夫人感受到妹妹指尖的溫度和那瞭然於心的沉默,羞窘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始終低著頭,不敢看胡美人的眼睛。
繫好衣帶,胡美人並未退開,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姐姐方才……可是穿了我那件粉色的裡衣?”
胡夫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慌亂:“你…你怎麼……”
胡美人嫣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促狹,卻並無惡意,低聲輕笑:“我那日不是說了麼?姐姐穿我的衣裳,別有風味……看來將軍也是這般覺得的。”
“你…你早知道……”胡夫人又羞又急,話都說不連貫,她這才恍然,為何妹妹近日總有意無意提起趙言,又為何恰好將幾件貼身衣物借放在她那裡。
“姐姐莫惱。”胡美人握住胡夫人冰涼微顫的手,語氣認真了些,“在這府裡,我們姐妹除了彼此,還能依靠誰呢?將軍他雖行事莫測,但待身邊之人,總歸是留有情分的,姐姐願意邁出這一步,是好事。”
胡夫人眼眶微紅,低聲道:“可弄玉那邊……”
“亂世浮萍,能得一安身之所,得一人庇護,已是僥倖,姐姐又何須去想那麼多,你我不是早就做好準備了嗎?”胡美人輕聲安撫道,“何況我們如此,何曾不是為弄玉謀個更好的未來!”
她將胡夫人輕輕摟入懷中,聲音更柔:“姐姐,別想那麼多了,如今我們在一處,有弄玉,有安穩日子,將軍他……也並非無情之人,我們只需守著本份,相互扶持,便是了。”
胡夫人靠在妹妹肩頭,淚水終於滑落,卻不再是純粹的羞恥,更多是一種卸下心防的疲憊與釋然。
姐妹倆相擁片刻,書房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良久,胡夫人情緒稍平,拭去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開妹妹:“讓你看笑話了。”
“姐妹之間,何來笑話。”胡美人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又恢復了那副靈巧的模樣,“走吧,廚房裡還溫著湯,我陪姐姐去喝一碗,定定神。”
兩人正準備離開,胡美人目光不經意掃過書案,看到那隻空空如也的青玉碗,嘴角彎了彎,忽然回頭,對胡夫人眨眨眼,低聲道:“姐姐的蜜水,看來將軍很是受用呢,下次……不妨試試加點桂花?”
胡夫人剛剛恢復些白皙的臉頰,“騰”地一下又紅了,輕啐一口:“越發沒個正經!”
姐妹倆悄悄離開了書房,身影沒入廊下漸濃的暮色之中。
……
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
大司命跪坐在趙言對面,側臉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那支玉鐲在她腕間若隱若現,與黑紅相間的衣裙袖口形成鮮明對比,她維持著那副冷豔姿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自從趙言匆匆從書房出來登上馬車,她便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而規律,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趙言閉目養神,腦中卻在飛速梳理著今日得知的各方情報,同時思索趙王偃突然召見他的原因。
想要詢問合縱伐齊的進度?
還是太子遷的學業?
亦或者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你倒是沉得住氣。”大司命忽然開口,冷傲的御姐嗓音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剛從溫柔鄉里出來,就要去應付一國之君,也不怕精神不濟,說錯了話。”
她終究還是沒有憋住。
趙言緩緩睜開眼,對上大司命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冷豔的眸子,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輕聲道:“你在關心我?”
大司命臉色一冷,別過臉去,冷淡的說道:“我只是提醒你,趙王偃雖然昏聵,但畢竟是一國之君,身邊耳目眾多,你與倡後那些事,若是傳到有心人耳中……”
“傳到又如何?”趙言打斷了她,一臉從容的說道:“我與倡後清清白白,經得起任何查證。”
與倡後發生關係的都是前些時日的他,與今日的他有什麼關係,眾所周知,人體的細胞每天都在新陳代謝,今日的他絕對不是曾經的那個他的,而是嶄新的自己!
所以這話,他說的底氣十足,面對測謊儀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大司命嘴角微微一抽,對於趙言的話語一個字也不信,她冷哼一聲:“最好如此,我只是不想看著你陰溝裡翻船……你若出事,我沒法給東君大人交代!”
“焱妃傳信來了?”趙言聞言,不由得詢問道。
“你在趙國乾的這些事情,東君大人都已經知曉了。”大司命不冷不淡的說道,嘴角勾勒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你與我的關係了?”趙言無所屌謂的詢問道,他就不信大司命敢實話實說,一旦焱妃知曉真相,最先倒黴的肯定不是他。
大司命聞言,氣的胸圍都大了一個罩杯,她咬了咬下唇瓣,恨的牙癢癢的:“我只說了你合縱伐齊的事情,至於你私底下乾的那些噁心事情……東君大人並不知道。”
“就知道你是愛我的。”趙言湊了過去,摟住大司命的腰肢,輕笑道。
“滾!”大司命一臉嫌棄的說道。
“放心,趙王偃陡然召見我,多半是為了合縱伐齊事情。”趙言輕笑一聲,道,“信陵君將至,五國使臣雲集,這等軍國大事,他就算再昏聵,也該過問一二。”
頓了頓。
他繼續說道:“至於其他……只要他一日還吃著那些丹藥,一日還離不開倡後的照料,邯鄲的天,就翻不了,何況我暗地裡還認了郭開當大哥。”
大司命頓時沉默了,他知道趙言說的都是事實,這傢伙已經將趙國吃透了……在趙國,他真的是想幹嘛就幹嘛。
包括她。
趙言看著大司命,道:“焱妃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她信呢?!”
“就一句話。”大司命的語氣有些彆扭,有些不情願的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條遞給了趙言,她是真沒想到東君大人會關心趙言這個傢伙,難道東君大人真的對趙言動心了?!
趙言開啟字條瞥了一眼,其上就簡短的一句話,讓他行事謹慎些,莫要太過鋒芒畢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話語簡短卻透著一股關心的意味,顯然對於他這個唯一的男性朋友,焱妃內心還是頗為在意的,或者說,今時今日的他,已經有資格成為東君焱妃的男朋友。
“改天我寫一封信,你幫我寄給焱妃。”趙言將信件貼身保管,隨後對著大司命說道。
大司命沉默了,她不想當這個傳信人,可她似乎也沒有選擇。
此刻,馬車緩緩減速,透過車窗,已經能看見王宮正門前森嚴的守衛。
“等我回來。”趙言與大司命說了一句,便下了馬車,很快便被放行,進入了王宮之中。
當他見到趙王偃的時候,這位數月前還雄姿英發的君王,如今卻彷彿蒼老了許多,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它與檀香混在一起,極為的刺鼻。
倡後坐在榻邊,一身華貴的深紫色宮裝,髮髻高綰,金釵步搖,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她手中端著一隻玉碗,正用小勺輕輕攪動著碗中漆黑的藥汁。
見趙言進來,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略顯幽怨,似乎趙言欠了她很多金子,看得趙言骨頭都酥了一下……騷得很。
除了倡後,殿中還有一人,相國郭開,他見趙言到來,對其微微點頭,態度並不熱情,似乎與趙言並不是很熟。
趙言膽子沒有肥到當著趙王偃的面與倡後眉來眼去,他目不斜視,站在殿中,不卑不亢的對著趙王偃行禮:“末將趙言,拜見大王,拜見王后。”
“愛卿……平身。”趙王偃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合縱之事進行的如何了?”
“一切順利,信陵君已定下會盟之地,在漳水大營!”趙言神色平靜,有條不紊的說道,“各國使者不日將陸續抵達,末將已命人加緊籌備,糧草、營帳、儀程等皆已安排妥當。”
“好,辛苦愛卿了。”趙王偃握緊拳頭,眼神都在此刻明亮了幾分,彷彿重新變成了昔日那個乾坤獨斷的君王。
“還有一事需稟告大王!”趙言沉吟了少許,繼續說道,“秦國那邊有異動!”
趙王偃呼吸都在此刻急促了起來,沉聲道:“秦國……欲何為?”
“據探子來報,秦王已命長安君成蟜,領兵十萬,出函谷,伐韓。”趙言一字一句道,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此舉明為攻韓,實為試探,若五國應對不當,秦軍兵鋒很可能轉向,威脅聯軍側翼,甚至……直指邯鄲。”
“砰”的一聲輕響,是倡後手中的藥勺不小心碰到了碗沿,她迅速穩住手,但臉色已經微微發白,顯然被嚇到了。
郭開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微微皺眉,道:“十萬大軍……成蟜此人,上將軍瞭解多少?”
趙言沉吟了少許,給出了評價:“長安君成蟜乃是秦王同父異母的弟弟,深受秦王信任,此番領兵,乃秦王堅持,顯然是想給這位弟弟立功的機會,為日後自己親政鋪平道路……所以他的最終目的,絕對不是幾座城池就可以滿足!”
“那依愛卿之見……該當如何?”趙王偃劇烈咳嗽幾聲之後,死死的盯著趙言。
“臣以為,當雙管齊下。”他終於開口,“其一,聯軍伐齊之事,必須加快,只要聯軍在齊地取得大勝,攜大勝之威,秦國便不敢輕舉妄動,其二……或可派遣一人,暗中與秦國接觸,陳明利害,若秦國此時東進,破壞合縱,便是與五國為敵,反之,若秦國按兵不動,待伐齊之後,趙國願與秦國共享齊地之利。”
“可有人選?”趙王偃渾濁的眼睛微閃,緩緩說道。
“春平君!”趙言給出了人選,“他曾在秦國為質,與秦國王室宗親交好,且他身份也足夠!”
還得是賢弟啊……郭開聞言,撫摸鬍鬚的手指都不禁用力,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芒,他之前與趙言閒聊後,便在想辦法讓春平君聯絡秦國,只是一直沒有正當的理由,如今卻被趙言輕易解決了。
“就依……愛卿所言!郭相國,此事交由你去辦。”趙王偃疲憊的點了點頭,道。”
“臣領命。”郭開躬身領命。
倡後這時柔聲開口:“大王,藥快涼了,先服藥吧。”
趙王偃點點頭,將那碗漆黑的藥汁慢慢喝下,待喝完,他靠在軟枕上,閉目喘息,臉色更加灰敗,彷彿剛才那一番對話已經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倡後為他掖好被角,轉身看向趙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上將軍,伐齊之事,關係國運,萬萬不容有失!朝中上下,皆會全力支援將軍,若有任何需要,上將軍可隨時入宮稟報。”
“臣,必不負大王、王后重託。”趙言起身,鄭重行禮。
“好了……寡人乏了。”趙王偃閉著眼,聲音幾不可聞,“愛卿退下吧。”
“臣告退。”
趙言與郭開起身行禮,隨後轉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兩人即將踏出殿門時,倡後的聲音忽然又從身後傳來,輕柔似水,卻讓趙言腳步微頓:“上將軍,遷兒近日又唸叨著想向將軍請教兵法,上將軍等會若是無事,不妨去傳授遷兒一些兵法~”
你確定是太子遷想學兵法?!
趙言能怎麼辦,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末將等會便去指導太子殿下……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