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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蜜水不及夫人半分

咸陽宮,一處專為秦王習武而設的演武場。

地面鋪著堅硬的青石板,四周立著兵器架,上面整齊陳列著青銅與鐵製的各類兵器,從長劍到戈矛,皆泛著冷硬的光澤。

殿內沒有過多裝飾,只在東側設有一張矮几,上置銅壺與杯盞,西側則是一排用以記錄時辰的滴漏。

蓋聶站在殿中,一身樸素的深灰色布衣,腰束布帶,頭髮以簡單的木簪束起,他身姿挺拔,背脊如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望著殿門方向,等待著他今日要教授的學生……當今秦王,嬴政。

嬴政已經繼位六年,然軍政大權皆在相國呂不韋與太后趙姬之手,宮中皆知,這位年輕的君王沉默寡言,少有情緒外露,卻有一股遠超年齡的沉靜與銳利。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

兩名內侍推開沉重的殿門,躬身退至兩側。

嬴政邁步而入。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特有的鋒利輪廓,膚色因常年居於深宮而略顯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漆黑深邃,眼神平靜無波,彷彿能洞穿人心。

“見過秦王。”蓋聶拱手行禮,動作簡潔,不卑不亢。

“先生免禮……仲父舉薦先生為寡人劍術教師,言先生乃鬼谷弟子,劍道已臻化境。”嬴政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拂過一柄青銅長劍的劍柄,“寡人習劍已有十載,宮中劍師教過不少,然多流於形式,或過於拘泥套路……不知蓋先生以為,劍之要義為何?”

“劍之要義,因人而異。”蓋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於武者,劍為手足之延伸,為殺伐之器;於俠者,劍為信念之載,為守護之憑;於王者……劍為權衡之尺,為決斷之刃。”

嬴政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精芒,旋即隱去,他拿起那柄青銅長劍,手指輕撫劍刃,詢問道:“蓋先生以為,寡人當為何者?”

“劍術一道,在於心意相通。”蓋聶答非所問,卻又給出了回答。

“那便請先生先看看寡人所學。”嬴政執劍走到殿中,神色陡然凌厲,開始演練一套宮中劍師所授的劍法。

動作標準,步伐穩健,每一招每一式都精準到位,顯示出良好的基本功和刻苦的訓練,可惜正如他之前所言,這套劍法過於規整,缺乏靈性與變化,更像是在完成一套既定的儀式。

蓋聶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打斷。

一套劍法演練完畢,嬴政收勢,看向蓋聶,輕聲道:“請先生指教。”

“基礎紮實,形已具。”蓋聶走到殿中,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木劍,“然劍法如流水,當因勢而變……劍道之始,不在於快,不在於猛,而在於知!大王請攻我。”

嬴政眼神一凝,沒有猶豫,執劍直刺。

蓋聶沒有閃避,只微微側身,手中木劍在青銅劍身上輕輕一點,看似隨意的一點,卻恰好點在劍勢最弱處,嬴政只覺得劍身一震,原本筆直的刺擊軌跡頓時偏了三分,從他身側滑過。

“再來。”蓋聶道。

嬴政調整呼吸,再次攻上,這一次他變化了招式,虛晃一劍後橫斬腰際,蓋聶依舊未動,木劍向下輕壓,再次點在青銅劍的受力點上,將橫斬之勢引向地面。

如此反覆十餘次。

無論嬴政如何進攻,從何種角度,用何種招式,蓋聶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機,用最微小的動作,以木劍點在他的劍身上,令攻勢瓦解。

沒有華麗的閃避,沒有激烈的格擋,只有精準的點選。

最後一次,嬴政使出了全力,一劍斜劈而下,蓋聶木劍上挑,兩劍相觸的瞬間,嬴政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劍身傳來,手中青銅劍竟脫手飛出,“錚”的一聲釘在三步外的青石地板上,劍身顫動。

嬴政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劍,再抬頭看向蓋聶,眼神愈發明亮,道:“這便是先生所言的‘知’?”

“知劍之軌跡,知力之流轉,知勢之消長。”蓋聶放下木劍,緩緩說道,“大王方才每一劍,出劍前肩先動,眼先移,呼吸先變,知此三者,便可預判劍路。”

嬴政微微點頭,旋即將手中長劍放回架上,同時繼續詢問道:“仲父曾言,先生自趙國而來?”

“曾在邯鄲停留。”蓋聶點頭承認。

“邯鄲……”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彷彿穿透宮牆,望向遙遠的東方,眼中多了些許複雜之色,彷彿有諸多記憶浮現腦海,“寡人曾在那裡生活多年。”

頓了頓。

他又繼續說道:“聽聞趙國近年來出了一位年輕的上將軍,名為趙言,先生可曾聽聞?”

“嗯。”蓋聶點了點頭。

嬴政似乎對趙言頗感興趣,道:“寡人看過關於此人的情報,年不滿二十,半年內從寂寂無名成為趙國上將軍,與信陵君一起促成五國合縱伐齊……此人很是不凡。”

“先生既在邯鄲,可曾見過此人?對他有何看法?”

“聶與他在魏國相識,後因魏庸一事相伴前往趙國尋找信陵君……”蓋聶並未隱瞞,將一路與趙言相識的事情說了出來,其中包括趙言乃是陰陽家弟子,心繫百姓,渴望天下一統。

蓋聶從來不是一個心機BOY,似他夙來是有什麼說什麼,趙言在他面前表現的如何,他便如何說。

“先生覺得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嬴政對於趙言愈發好奇。

“他是一個心繫天下的人!”蓋聶給出了評價,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離開趙國之前,我曾去見了他……他讓我帶一句話給秦王!”

嬴政目光微動,靜靜的看著蓋聶,等待下文。

“一統天下之後,大王想做什麼!趙言曾言,這是一個君王必須考慮的問題……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沒有長遠的規劃,終將迷失方向!”蓋聶緩緩說道。

嬴政陷入了沉思,因為這個問題他並未考慮過。

他自九歲歸秦,十三歲繼位,這六年來,眼前所見,心中所慮,無不是如何在這咸陽宮的權力漩渦中生存,如何應對仲父呂不韋那無處不在的龐大陰影,如何擺脫母親趙姬的桎梏。

一統天下?

那是昭襄王時代便懸掛於秦國宗廟之上的宏偉目標,是歷代先王孜孜以求的霸業藍圖,於他而言,那是繼承的使命,是未來的方向,卻非現在需要面對的問題。

他更多思考的,是如何拿回屬於自己的相印虎符,如何培植忠於自己的勢力,如何在下一次廷議中,讓那些習慣於聽從呂不韋號令的朝臣,也能正視他這位年輕秦王的聲音。

他或許還不是一個合格的秦王。

……

另一邊,邯鄲。

上將軍的府邸內。

趙言斜靠在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驚鯢剛剛送達的情報,其上有韓非歸國後的一些事情,可惜,留給韓非的時間太短了,對方除了用強幹掉姬無夜之外,再無其餘更好的手段了。

眼下這個局面,就看韓非如何選擇了,至於路,趙言已經給他鋪好了,甚至送上了衛莊與韓宇這樣的完美組合。

就看韓非能否狠下心了。

一旁桌案上,還擺放著諸多文案,左邊是各國的情報,右邊則是漳水大營的佈防草圖,中間攤開著一幅繪有齊燕邊境地形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硃砂筆勾勒出數條可能的進軍路線。

這些日子他確實忙碌,不但要處理這些瑣事,還得安撫府內諸女,甚至還得應對宮中的……倡後那邊已經接連遞了三次口信,言辭一次比一次急切。

趙言也是無語,隔幾日就得灌滿一次,倡後當他是什麼啊?!

此刻,書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特別,輕盈中帶著一絲遲疑,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趙言眉頭微動,眼中閃過一抹意外,以他越來越強的感知,豈能感覺不到屋外來人是誰。

算起來,從她們跟自己來到邯鄲之後,這還是胡夫人頭一次找上門,看來上次讓胡美人穿胡夫人的衣服是穿對了,聰明的胡美人知曉了趙言的意思。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端莊溫婉的身影側身而入,隨後迅速將門掩好,隔絕了屋外的寒氣。

來人正是胡夫人。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齊腰襦裙,外罩淡青色的半臂衫子,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絲絛,髮鬢掛著一支玉簪,幾縷碎髮柔柔垂在頸側。

許是怕冷,肩上還披了件淺杏色的織錦斗篷,領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臉頰愈發柔美溫婉。

她手中端著一個托盤,盤中放著一隻青玉碗,碗口嫋嫋冒著熱氣。

“將、將軍……”胡夫人站在門邊,聲音細若蚊蚋,那雙總是含愁帶怯的眸子低垂著,不敢直視趙言,“妾身見將軍連日忙於政務,便燉了碗蜜水,給將軍養養身子。”

說著,她緩步上前,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空處,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了什麼。

放好後,她又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小半步,雙手交疊置於身前。

趙言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也不知是在外面走的太急,還是屋內炭火太旺,她臉頰暈開兩抹淺淺的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連那截從衣領中露出的纖細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的唇色是天然的嫣紅,未點口脂,卻水潤飽滿,在微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趙言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緩緩開口:“有勞夫人了。”

胡夫人聞言,睫毛顫了顫,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將軍客氣了……天寒地凍,將軍要注意身體。”

她說話總是這般,輕聲細語,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腔調,每一個字都像羽毛拂過心尖。

趙言記得,那日在左司馬府昏暗的內室,她驚慌失措時也是用這樣的聲音哀求哭泣,只是那時語調破碎,此刻卻多了幾分刻意維持的端莊與平靜。

“夫人坐吧。”趙言指了指書案一旁。

胡夫人猶豫了一下,才挪步過去,側身跪坐,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是多年貴族教養刻進骨子裡的儀態,即便經歷變故,依然不曾鬆懈。

趙言伸手端起那隻青玉碗,碗壁溫熱,觸手生暖。

碗中是琥珀色的蜜水,清澈透亮,可見燉煮時濾得極為仔細,水面飄著幾顆飽滿的枸杞和兩片切得極薄的雪梨,清甜的香氣隨著熱氣嫋嫋升起,鑽進鼻息。

他低頭抿了一口。

溫度恰到好處,微燙卻不灼口,蜂蜜的清甜在舌尖化開,混合著雪梨的潤和枸杞的甘,順著喉管滑下,一股暖意頓時從胃裡擴散開來。

“很甜。”趙言抬眼看向胡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誇讚道,“夫人的手藝很好。”

“將軍喜歡便好…”胡夫人窘迫地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她與趙言之間的關係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一切都源於那一次的假戲真做,至於如今,似乎也正如胡美人所言,她們只能依靠趙言。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夫人很怕我?”趙言輕聲道

胡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本能地反駁:“沒、沒有……”

“那為何每次見我,都這般緊張?就像……就像那日在內室屏風前一般。”趙言身體前傾,湊了過去,似乎能嗅到胡夫人身上飄散出來的幽香。

胡夫人那經得起這般調戲,俏臉瞬間通紅,神色似羞似惱,卻根本不敢對趙言表露分毫,只敢獨自生悶氣,呼吸微微急促,高聳的胸口起伏不定。

“將軍,莫要再提那日……”她受驚到聲音發顫。

“夫人做的本將軍很喜歡,我更喜歡夫人的……”趙言主動伸手摟住胡夫人的腰肢,霸道的將其攬入懷中,抬手輕撫她紅潤微燙的臉頰,感受著那細滑緊緻的肌膚,指尖滑過她的唇瓣,意有所指。

至於其上的諸多文案,自然是被一把掃落。

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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