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仁者無敵!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
韓非便已經收拾好簡單的行裝,站在府邸前院,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勁裝,外罩擋風的斗篷,腰間掛著酒葫蘆,外加一匹常年陪伴的白馬,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真如他當年離開韓國之時,如今歸國依舊。
他並未選擇繼續待在趙言這邊,時間不等人,韓國的亂局也容不得他猶猶豫豫,想要撥亂反正,必須得快,尤其是秦國大軍將近的時刻!
至於妹妹紅蓮……只能待她日後自己想明白了,他相信紅蓮能明白他這個當哥哥的苦衷。
李斯站在韓非身旁送別,看著這位師兄返回韓國,他心中也是莫名有些感觸,韓國九公子這個身份雖然有好處,可同樣也將韓非鎖死在了韓國,不然以韓非之才,何須再次步入韓國這盤死局之中。
韓非能看出來的東西,他同樣能看出來。
韓非並未選擇立刻上路,目光依舊盯著內院的方向,他希望紅蓮能來送送自己,畢竟此番一別,下次什麼時候再見,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許這一別便是永遠。
“走吧。”韓非失落的收回視線,聲音有些沙啞,就在他打算離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紅蓮跑了出來,頭髮有些凌亂,她衝到韓非面前,眼眶還是紅的,卻倔強地沒有哭。
“這個給你。”她塞給韓非一個香囊,針腳歪歪扭扭,看得出是連夜趕工做的,“裡面……裡面是安神的草藥,你……你路上小心。”
韓非握住香囊,看著其上醜陋的針腳活,嘴角笑容扯了扯,卻笑不出來,眼中一陣酸澀,他看著眼前這個懂事了許多的妹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一句:“好好照顧自己,別再甩小脾氣了。”
“你管好你自己。”紅蓮吸了吸鼻子,別過腦袋,咬唇說道。
這時,趙言從府內走出,他看著準備出發的韓非,拱手道:“韓兄,此去路遠,多保重,紫蘭軒那邊,我已經派人先行送信,你到新鄭後,可直接前往。”
“有勞趙兄。”韓非還禮,目光復雜地看著趙言,沉吟了少許,繼續說道:“紅蓮她……”
“你我兄弟相稱,你妹便是我妹,我自會照看好她,你無需憂慮。”趙言微微一笑,給予了承諾,畢竟他如今家大業大,不怕多養一個韓國公主。
何況紅蓮還是實打實的美人胚子,養著也養眼。
韓非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話也沒說,轉身上馬,伴隨著馬鞭的抽動,一人一馬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看著韓非離去,紅蓮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嘩嘩往下流。
趙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別哭了,先回去吧,外面冷,凍壞了,你哥哥會怪我的。”
紅蓮哭聲漸弱,低聲道:“我哥哥……他會平安嗎?”
趙言給出一個誠實的回答:“我不知道,或許會死吧!”
紅蓮身體一顫,兇巴巴的瞪了一眼趙言這個壞傢伙,哭的更兇了,梨花帶雨,同時嘴巴也變兇了:“你平日裡嘴巴不是很能說嗎?府內那麼多女子都被你哄得團團轉,怎麼就不能哄哄我。”
“你又不給我暖被窩。”趙言理直氣壯的給出瞭解釋。
紅蓮被氣得打嗝了,一邊哭一邊打嗝,那神態略顯嬌憨可愛,她惡狠狠瞪了一眼趙言,旋即不願待在這裡出醜,轉身向著內院走去,她才不可能給趙言暖被窩……她可是高貴的韓國公主哎!
趙言目送她離開,嘴角笑意漸濃,少女雖然不誘人,但逗弄一下也挺有趣的。
驚鯢緩步走到趙言身旁,聲音清冷,道:“秦國那邊,長安君成蟜已從咸陽出發,先鋒三萬,不日將抵函谷關。”
“這麼早?”趙言有些驚訝,呂不韋要不要這麼急,生怕成蟜死不掉,還是這老東西不想耽擱秦國後期收割各國?若是如此,那呂不韋這老東西還真是貪的一比。
驚鯢並不會分析緣由,她繼續說道:“薊城傳來密報,晏懿在督糧任上,已經開始動手……第一批運往即墨前線的糧草,有三成被替換成了沙土與黴米。”
趙言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論貪逼程度,還得看燕國這些牲口,呂不韋還差了點,至少他絕對不敢貪前線軍糧。
“要干預嗎?”驚鯢詢問道。
“不必。”趙言搖頭,道,“隨他們去,又不是趙國這邊的事情,何況他們貪得越多,燕軍垮得越快,這對我們而言,是個好訊息。”
說話間,他轉身向著書房走去,驚鯢亦步亦趨的跟著,身姿搖曳動人。
“對了。”趙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春平君在北境有什麼動靜嗎?”
“目前沒什麼舉動,很安靜。”驚鯢如實回答。
“繼續盯著。”趙言叮囑道。
……
……
齊國,稷下學宮。
今日學宮有一場辯會,題材是“仁政何以御兵革”。
寬敞的大堂中,數十位身著儒袍的學者圍坐,高談闊論,唾沫橫飛,坐於上首的主講是學宮祭酒,這位以博聞強記著稱的老先生正撫著長鬚,侃侃而談:“……故曰,仁者無敵!昔者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以仁心伐暴虐,兵不血刃而天下歸心!”
“今山東諸國,不思修德安民,反欲效虎狼之秦,逞兵戈之兇,此乃取禍之道也!我齊國有太公遺澤,桓公霸業之基,更有魚鹽之利、甲兵之豐,然我王聖明,不與之爭一時之短長,行黃老之術,與民休息,此正合天道……”
堂下眾學子聽得頻頻頷首,唯有一坐在角落的年輕士子眉頭緊鎖。
他名喚田巖,乃齊國宗室遠支,雖家境中落,卻好讀兵書,常為學宮中異類。
待祭酒一段講畢,田巖忍不住起身,執禮道:“祭酒之言,學生不敢苟同!學生近日遊歷趙魏邊境,見兩國調兵頻繁,糧草轉運晝夜不息!邯鄲城中,更盛傳五國合縱伐齊之議,若真如祭酒所言,諸國不過虛張聲勢,何以如此大動干戈?學生愚見,我齊國是否也當……”
不待他說完,旁邊一位錦衣學子便嗤笑打斷,“你所說的合縱,年年都有傳聞,可曾見一兵一卒越我境而來?不過是列國藉機向我國討要些錢糧好處的手段罷了!我齊國府庫充盈,施捨些魚鹽布帛,便能買得邊境安寧,豈不比勞民傷財、大動干戈來得划算?”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
祭酒微微點頭,輕撫白鬚,緩緩說道:“你尚年輕,有所憂心也是常情,然則治國之道,貴在明勢!當今之世,秦強而六國弱,六國自顧不暇,豈有餘力伐齊?不過是借勢與秦國討價還價罷了……我齊國,穩坐東海,靜觀其變即可。”
田巖張了張嘴,還想再辯,但看著滿堂不以為然的面孔,終究頹然坐下,心中卻似壓了一塊巨石。
……
另一邊,齊王宮。
暖閣內。
四角青銅獸首香爐吐著嫋嫋青煙。
齊國君主田建正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眯著眼欣賞臺前幾名舞姬的表演,手指隨著樂師的節奏輕輕叩擊榻沿,神情愜意無比。
一曲舞畢,舞姬盈盈下拜。
“好,好!”齊王建撫掌笑道,“賞!每人金五銖,絹三匹!”
“謝大王!”舞姬們嬌聲謝恩,翩然退下。
一直侍立在側的一名中年官員連忙趨前,滿臉堆笑:“大王今日興致甚高,可要再召樂府新排演的那出《東海遇仙》?”
此人大約五十幾歲,一臉富態相,細眼長眉,唇上兩撇精心修剪的鬍鬚,正是當今齊國相國,後勝,他是齊王建母親的族弟,憑著這層外戚關係與善於逢迎的本事,穩坐相位數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齊王建聞言擺了擺手,端起案上玉杯啜了一口溫酒,慵懶道:“罷了,有些乏了……相國,近日朝中可有什麼要緊事?”
他已經多年不管朝堂瑣事,政務更是盡數交給後勝處置,名曰無為而治。
後勝眸光微閃,沉吟了少許,才緩緩說道:“回大王,都是些瑣碎政務,臣已處置妥當……唯有邊關送來幾份例行軍報,言趙魏燕邊境有些異動,駐軍似有增加!不過依臣之見,皆是歲末例行操演,或是防範流寇,不足為慮。”
齊王建聞言,不以為意的說道:“既如此,相國看著辦便是。”
“大王放心!”後勝笑得更加殷勤,一臉自信,沉聲道,“趙國、燕國、魏國三國的‘歲禮’,臣已命人備好,不日便可啟程送去……皆是東海明珠、琅琊美玉、即墨細絹等物,價值不下萬金!有此厚禮,再輔以臣修書陳情,闡明我齊國嚴守中立、絕不助秦之心,三國必感大王誠意,邊境可保無虞。”
齊王建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似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問道:“近來宮中似有些流言,說什麼五國欲合縱伐齊,可有此事?”
後勝心中一凜,面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嗤笑與無奈:“大王明鑑,此等荒謬之言,也不知是從哪個角落傳出來的!五國合縱?談何容易!韓燕弱小,自顧不暇;楚國內亂方息,元氣未復;魏國雖有信陵君,然此人多年不曾管事,前不久還身處趙國,且遭魏王猜忌!”
“最可笑的是趙國小兒趙言,此子年不過二十,怕又是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之流!我齊國國富兵強,又得太公遺澤,豈是宵小可欺?大王切勿為此等無稽之談煩心。”
他這番話說的條理分明,又巧妙地迎合了齊王建既自負又怕麻煩的心理。
齊王建聞言頓時釋然,淡淡笑道:“相國所言,與寡人所想一般無二……既如此,相國多費心,將這些流言壓一壓,莫要擾了臨淄的太平。”
“臣領命!”後勝躬身領命,低垂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他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薊城、邯鄲的密報早已送到他手中,五國使者往來頻繁,漳水會盟地點都已選定,但他更知道,此刻若將實情和盤托出,必然引得齊王驚恐,繼而要求整軍備戰……那將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他後勝這些年能在相位上穩如泰山,靠的便是“太平”二字下,各方勢力在奢靡享受中達成的微妙平衡。
一旦戰爭來臨,這平衡就會被打破。
軍費從何而出?
兵員從何而來?
那些習慣了安樂日子的貴族、富商,那些在他庇護下走私牟利、剋扣軍餉的黨羽,豈能答應?
到時候才是真的亂了!
更何況……後勝指尖無意識地理了理袖口,秦國的使者,三日前才剛剛秘密拜訪過他,帶來的不僅僅是秦國的支援與安撫,還有一份足以讓他家族三代享用不盡的厚禮清單。
最關鍵,還帶來了一個呂不韋的承諾:只要齊國能拖住五國兵力,日後無論齊國如何,秦國都將確保他後勝的地位與富貴!
兩害相權取其輕。
與其冒險與五國開戰,不如繼續粉飾太平,維持現狀,就算真打起來,以齊國數十萬大軍、數百里城防,難道還守不住?
屆時再和談,付出的代價,難道會比現在傾舉國之力備戰更大?
何況還有秦國在大後方盯著,五國真敢如此放肆?!
怎麼算,都是穩贏的局。
想及此處,後勝心中愈發安定,待齊王建示意他退下後,他躬身退出暖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換上一副威嚴神色,對候在外面的心腹屬官低聲吩咐:“傳令下去,凡市井坊間再敢議論五國伐齊者,以擾亂民心論處!學宮那邊,讓祭酒他們多講講黃老無為、仁政御兵的道理!還有,即墨、高唐、阿城等邊境重鎮的守將,若有呈報軍情緊急者,一律壓後,先報予本相過目。”
“諾!”屬官領命而去。
後勝負手立於廊下,看著遠處景色,長長舒了一口氣。
齊國的太平盛世,還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