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出名要趁早
夜色徹底籠罩了小聖賢莊。
廊下的燈籠被逐一點燃,暈黃的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韓非握著空酒壺,站在原地看著趙言與娥皇離去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竹林小徑的拐角處,才沉沉的嘆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壺,苦笑著搖搖頭,轉身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腳步比平時沉重了些,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趙言最後那些話……為天下謀個太平盛世。
這話從一個正在推動戰爭、身為趙國上將軍的人口裡說出來,本該顯得虛偽可笑,可不知為何,韓非竟覺得趙言是認真的,那種矛盾感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不安,彷彿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纏繞著太多他看不清的線,而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被捲入其中。
“紅蓮……”他低聲念著妹妹的名字,眉頭緊鎖。
對於趙言所說的“機緣巧合救下紅蓮”,韓非並未全信,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尤其是在權力場中!
不過至少,紅蓮還活著,這便是不幸中的萬幸,至於趙言的真正目的……韓非揉了揉太陽穴,他需要時間梳理,也需要見到紅蓮本人才能判斷。
回到自己的居所。
一處位於中院東側的小小精舍,推開門,屋內陳設簡單,書案上堆滿了竹簡,牆角放著幾隻空酒罈。
韓非將空酒壺隨手放在案上,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了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色。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忽然想起多年前離開韓國時的情景,那時紅蓮還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扯著他的衣袖哭得稀里嘩啦,非要跟著一起來。
他哄了許久,答應會帶齊國的糖人回去,才勉強讓她鬆手。
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也不知那丫頭長成什麼樣了……”韓非喃喃自語,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但很快又被現實的沉重取代。
趙國上將軍趙言……這個名字在短短數月便響徹列國,促成合縱,取代樂乘,如今又來到燕齊之地繼續推動伐齊大計,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準,彷彿早有預謀。
這樣的人,救下紅蓮真的只是出於不忍?
韓非不相信。
可若說趙言想利用紅蓮要挾自己,似乎也說不通,自己雖是韓國九公子,但在韓國朝堂並無實權,對趙國來說價值有限,除非趙言看中的只是自己的才華?
想不通。
他長嘆一聲,索性不再多想,無論如何,兩日後就要起程去邯鄲,一切等見到紅蓮再說,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與師友告別,尤其是老師荀子和師弟李斯。
……
集賢館內。
趙言泡在浴桶中,溫熱的水淹沒到胸口,蒸騰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他閉著眼,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同時思索著明日該如何去見李斯,比起韓非,其實李斯更適合招攬。
李斯出身不像韓非這般高貴,身具王室血脈,乃是一國公子,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年少之時曾在楚國擔任小吏,後拜入荀子門下,成為了韓非的師弟,再之後便是前往了秦國,成了呂不韋的門客。
此人不同於韓非,對於權力有著明確的追求,招攬起來並不難。
娥皇手中拿著布巾,輕輕為趙言擦背,她的動作溫柔細緻,指尖偶爾劃過他背部的皮膚,帶來微癢的觸感。
她輕聲詢問道:“韓非未必信了你。”
“他信與不信都無用,紅蓮如今確實在我府上。”趙言享受著娥皇的體貼照顧,懶洋洋的說道。
娥皇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美眸中掠過一絲憂慮,凝聲道:“你如此坦誠身份,不怕他在小聖賢莊內揭露你?此處畢竟是齊國。”
“韓非是聰明人,他不會幹這種冒險的事情。”趙言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娥皇,“何況,就算他真說了,荀子也未必會拿我怎樣……今日在銘心堂,那老先生看我的眼神,分明是看透了不少東西,卻選擇不說破,儒家講究中庸,講究時中,在伐齊大勢已成的情況下,扣押或殺害我這個趙國上將軍,對儒家、對齊國都沒有好處。”
娥皇聞言,微微點頭,但眉間的憂色並未完全散去,提醒道:“可我們終究在敵國腹地,凡事還需小心。”
趙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些,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有姐姐在,我什麼都不怕。”
這親暱的舉動讓娥皇臉頰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抽回手。
水汽氤氳中,娥皇的面容顯得格外柔美,那雙眼眸如含春水,既有成熟女子的風韻,又因羞怯而透出幾分少女般的純真,兩種氣質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種獨有的魅力。
趙言手臂微微用力,將人拉得更近,幾乎要貼到桶邊。
“你……別鬧。”娥皇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慌亂,“水要涼了,快些起來。”
“涼了再加熱水便是。”趙言不以為意,另一隻手已經攬上了她的腰,雙目微垂,語氣帶著些許溫柔,“姐姐方才替我擦背辛苦了,現在該我報答姐姐了。”
“誰要你報答……”娥皇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趙言堵住了。
娥皇起初還想推拒,但很快便軟化下來,手臂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脖頸,良久,趙言才鬆開她,看著懷中人兒緋紅的面頰和迷離的眼神,低笑道:“姐姐總是這般口是心非。”
“她要出來了!”娥皇提醒道,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那不正好!
趙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直接將娥皇抱了起來,大步向著軟塌走去,今夜繼續幹個通宵。
別問,問就是年輕,血氣旺。
……
……
翌日清晨,趙言起了個大早。
他並未帶上娥皇,而是獨自一人前往藏書樓,既然荀子允許他隨意閱覽,自然不能浪費這個機會,同時也是為了釣魚,願者上鉤。
小聖賢莊的藏書樓名揚天下,其中不乏孤本秘典。
趙言也想看看,其中是否能找到一些遠古神話的記載。
藏書樓位於西院,是一座三層木構建築,飛簷斗拱,莊重古樸。
出示玉牌後,守樓弟子恭敬地放行。
一樓空間開闊,整齊排列著數十排書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擺放著竹簡、帛書,此時已有不少弟子在此閱覽,見趙言進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昨日趙言與荀子會面、留下四句名言的事早已傳開,眾人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士子既好奇又敬佩。
趙言對眾人點頭致意,隨後開始瀏覽書架。
儒家經典自不必說,六藝俱全,各種註疏版本琳琅滿目,除此之外,還有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等諸子百家的著作,雖然不及儒家典籍齊全,但也收集了不少重要文獻。
可惜,並無趙言想要看到的神話傳記,他無聊的抽出一卷《孫子兵法》的齊地注本,走到窗邊的書案前坐下,靜心閱讀,彷彿又回到了陰陽家,可惜身邊並無月神相伴。
陽光從雕花木窗斜射進來,在竹簡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樓內靜謐,只有偶爾翻動書簡的沙沙聲和弟子們低低的討論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身影在他對面坐下。
趙言抬頭,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此人面容清瘦,眉目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但眼神銳利,隱隱透著一股不甘人下的銳氣。
他穿著普通的儒生服,但漿洗得十分乾淨,坐姿端正,一絲不苟。
“在下李斯,荀夫子門下弟子。”青年拱手道,聲音平穩,禮節周到,“聽聞趙先生昨日與韓非師兄論道,言辭精妙,立意高遠,特來請教。”
來了!
趙言對此並不意外,韓非既然能猜到他身份不一般,似李斯這樣的聰明人,豈能猜不到。
他面色不變,放下竹簡還禮:“李斯先生客氣了……在下趙言,遊學士子而已,談不上請教,互相探討罷了。”
李斯的目光在趙言臉上停留片刻,開門見山道:“昨日先生所留四句,李斯拜讀後深受震撼,尤其是‘為萬世開太平’一句,氣魄之大,志向之遠,令李斯汗顏……敢問先生,在當今亂世,如何才能開萬世太平?”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大。
趙言看著李斯,從這個未來大秦丞相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野心與求知慾。
“李斯先生以為呢?”趙言不答反問。
李斯沉吟片刻,緩緩道:“李斯淺見,欲開太平,首在結束紛爭,當今天下,七國並立,戰亂不休,百姓流離……唯有天下一統,政令歸於一,方能止干戈、興文教、安黎民。”
“如何一統?”趙言追問。
“強兵、富國、明法、用賢。”李斯毫不猶豫地說出八個字,“內修政理,外強軍備,擇明主而事之,輔之以嚴明法度、公正賞罰,徐徐圖之,終有成日。”
不愧是未來的大秦丞相……趙言心中為其點贊,人品暫且不論,李斯的才學與能力絕對是當世頂級,堪稱SSR,他微微點頭,道:“何為明主?”
這個問題讓李斯沉默了,他眼中閃過沉思的神色,似在權衡,最終低聲道:“能納諫、能決斷、能任賢、能有志於天下者,可為明主。”
“這樣的明主,當世可有?”趙言聞言,饒有興趣地說道。
這個問題,他問得很想笑,就以如今七國的局面來看,拋開尚未親政的嬴政不談,壓根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君主,更別提所謂的明君,他相信李斯也知曉這件事情。”
“李斯不知……但李斯相信,時勢造英雄,亂世之中,必有雄主應運而生!我輩讀書人,當存濟世之志,待機而動。”李斯眉頭緊鎖,片刻之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話語很含蓄,不過意思很明確,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能讓他施展抱負的明主出現。
趙言思索了一下,道:“那你覺得趙國如何?”
“趙國武風昌盛,名將輩出,可惜趙王偃近年耽於享樂,寵信佞臣,太子年幼,國政恐有隱憂……”李斯猶豫了一下,微微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趙言不以為意,繼續問道:“那秦國呢?”
聽到秦國二字,李斯的表情明顯有了變化,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國力日盛,法令嚴明,賞罰必信!且秦國據關中之地,東出函谷,虎視天下,其勢已成。”
說到這裡,李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嚮往之色。
趙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歷史上的李斯就是在小聖賢莊學成後直奔秦國,最終輔佐嬴政一統天下,看來這個軌跡並未改變,李斯的心早已飛向了西方的咸陽。
“李斯先生似乎對秦國頗為看好。”他輕聲道。
李斯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改口:“李斯失言了……秦國雖強,然虎狼之性,天下皆知,能否成就王業,尚未可知。”
狡猾的相國大人。
趙言心中笑了笑,嘴上卻轉移了話題:“李斯先生學成之後,有何打算?”
“學以致用,輔佐明主,一展所學。”李斯毫不猶豫地回答,眼中燃燒著對未來的渴望,他努力數年,學有所成,自然不是擺設,為的便是一展心中抱負!
“眼下正好有個機會,李斯先生可想試試?”趙言看著李斯,發出了邀請。
“不知先生所言的機會是什麼?”李斯聞言一愣,問道。
“合縱伐齊!”趙言凝聲說道,此言幾乎是明示了自己的身份,他相信以李斯的智商能聽得出自己的意思,與聰明人說話,很多話語都不需要明說,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透,李斯也就不配成為大秦未來的丞相。
李斯聞言微微皺眉,沉吟了片刻,才緩緩的說道:“李斯不過一介尚未出師的學子,既無赫赫戰功,亦無治國實績,于軍國大事,恐人微言輕,難堪重任!合縱伐齊乃傾國之舉,先生何以認為,李斯能在此中有所作為?”
“出名要趁早!”趙言看著李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光讀書是讀不出未來的,也不會有人看得到你的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