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你妹在我手中
暮色漸沉,竹影斜長。
韓非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灑脫的眼睛,此刻被一抹無奈與感傷取代,這世上最無奈的事情就是明知道事情的結果是糟糕的,可自己卻無力改變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的發展。
此刻就算自己歸國,也無力改變什麼,時間太緊迫了,且合縱伐齊之勢已成,非個人意志可以改變。
“因勢利導……這位趙國的上將軍確實是一位奇才。”他輕笑一聲,旋即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強烈的衝擊感,似乎能暫時麻痺內心的痛苦。
別誇我,誇我我也得弄韓國。
趙言點了點頭,認可了韓非的馬屁,道:“韓兄所言甚是,能與信陵君共同謀畫合縱伐齊,甚至年紀輕輕便取代了樂乘,成為趙國的上將軍,其才能必然有相當的水準!”
娥皇眸光含笑的瞥了一眼趙言,壞弟弟的臉皮是越來越厚了,哪有人這般吹捧自己的。
真不是同一個人嗎?
韓非聞言,一時間沉默了。
“韓兄的著作,在下也曾拜讀一二。”趙言此刻卻是繼續說道,“韓兄洞悉人性,尤其對法術勢三者關係的論述,更是切中當今列國積弊之要害。”
“沒想到能得到趙兄認可。”韓非聞言一愣,旋即語氣輕快的調侃道:“世人多謂我學說刻薄寡恩,重法輕情,趙兄不怕讀多了,心也變得冷硬麼?”
“世道本就冰冷無情……饑荒不會因憐憫而消退,戰火不會因仁義而止息,強權不會因道德而收斂!”趙言輕笑一聲,道,“韓兄的學說,不過是撕開了溫情的面紗,直視這冷硬的現實,並試圖用規則去約束它、規劃它……這何嘗不是一種更深沉的關懷?”
頓了頓。
趙言繼續道:“至少,它試圖建立秩序,讓強者有所忌憚,讓弱者有所依憑,總好過完全無序的弱肉強食,或是虛偽空洞的道德說教。”
這番話,讓韓非徹底動容,他握著酒壺的手微微收緊,眼中醉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清醒和遇到同道中人的激動。
趙言不僅理解了他的學說,甚至點出了他內心深處未曾明言,或許自己都未曾完全清晰意識到的那份初衷……在冰冷無情的規則之下,對秩序本身的追求,何嘗不是對生存與安定的一種極致渴望?
“趙兄……真乃我知己也!”韓非輕嘆一聲,旋即鄭重地對趙言拱手一禮。
“韓兄之學說,固然精妙犀利,然言有一處不明,還望韓兄指教。”趙言話鋒陡然一轉,凝聲道。
“趙兄請講。”韓非此刻已完全將趙言視為可以深談的好友。
“韓兄強調‘法不阿貴,繩不撓曲’,主張‘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此乃建立公正法度之基石,言深以為然。”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同時丟擲了一個現代都無法徹底解決的問題。
“然,法由誰立?術由誰執?勢由誰掌?若立法者、執術者、掌勢者本身,便是最大的貴與曲,便是法首要約束和鞭撻的物件,他們又豈會真心實意地推行一套可能束縛自己、甚至顛覆自己的法規?!”
“韓兄在《五蠹》中痛斥‘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認為他們是國家的蛀蟲……可那些利用權力踐踏法度、貪墨無度、結黨營私的貴胄權臣,難道不是更大的蛀蟲?法術勢的理論,如何才能確保其不淪為這些人手中更精巧的統治工具,反而成為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韓非聞言,沉吟了少許,莫名苦笑一聲,緩緩說道:“人性趨利避害,權力尤擅腐蝕!手握至高權柄者,怎會甘心將自己也鎖入親手打造的牢籠?所以,《五蠹》痛斥儒俠,因他們從外部擾動秩序;可我更深的恐懼,實則源於廟堂之上,袞袞諸公,他們借法之名,行私之實,甚至君主自身,便是法度最大的缺口。”
他腦海之中浮現出了韓國的種種,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想到了龍椅上那個日漸衰老、耽於享樂、又被權臣包圍的父王。
當初來齊國求學,不就是為了解除心中所惑!
可當看清楚這一切的時候,卻清晰的認知這一切難以改變,或許寄情于山水之間才是最好的解脫,可他又偏偏是韓國的九公子,有些責任,他避無可避。
他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彷彿要將心中積蓄的鬱結盡數吐出:“我能看到病症,開出藥方,卻無法保證煎藥的人不偷換藥材,甚至喝藥的人不嫌苦而棄之,我能做的,只是將藥方寫得儘量詳細,將藥理講得儘量透徹,然後……寄望於萬一。”
“前方若是一條絕路呢?”趙言看著韓非,輕聲道。
“是否絕路,唯有去嘗試,才知一二。”韓非神態認真,眼神灼灼,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韓非不才,願做那個在暗夜中先點起一盞燈的人,哪怕燈光微弱,只能照亮腳下三尺,哪怕狂風隨時可能將其吹滅,可至少,後來者能知道,這裡曾有人試圖尋找方向……哪怕他找到的,只是一個充滿悖論的起點!”
說完這番話,韓非彷彿解開了心中的某個心結,他拿起酒壺,晃了晃,發現已空,不由失笑:“酒盡了,話卻未盡……今夜能與趙兄有此一辯,快哉!”
“看來韓兄心中已有打算。”趙言似看出了韓非心中所想,輕聲道。
他也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竟引得韓非動了回國的念頭,或許他本就有此打算,只是內心在猶豫,自己的出現只是提前了這個過程。
“嗯,外出求學數年,也是時候回去看看了。”韓非點了點頭,並沒有隱瞞自己回國的想法。
“那不妨過兩日與我們一道如何?正好令妹紅蓮如今就在我府上做客,到時,你們兄妹也能團聚。”趙言並未繼續隱瞞身份,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微微甩了甩。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韓非臉上的表情瞬間定格,心中的諸多心緒此刻被一股巨大的衝擊給撞的支離破碎,他看向趙言,那雙總是半醉半醒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以及迅速升騰而起的銳利審視。
“紅蓮……在你府上做客?”他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乾澀,先前討論法理哲思時的沉靜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兄長本能的警惕與壓迫感,“趙兄……此言何意?”
紅蓮乃是韓國公主,自幼便受父王寵愛,這也是韓非敢放心求學的原因,可如今紅蓮卻身處趙言府邸做客!
一時間,韓非心思急轉,同時看向趙言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警惕。
趙言臉上浮現出一抹歉意的笑容,解釋道:“重新介紹一下,在下趙言,趙國上將軍,此番合縱伐齊的倡議者之一……遊學士子不過是方便行事的偽裝,望韓兄勿怪。”
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當趙言親口承認時,韓非還是感覺心臟被重重砸了一拳,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趙國……上將軍!”他重複著這個稱呼,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個資訊,並迅速評估其背後所代表的一切……政治立場、軍事威脅、以及對紅蓮的意圖。
韓非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內心的焦躁與擔憂,冷聲詢問道:“紅蓮為何會在你府上?你對她做了什麼?”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先前那惺惺相惜的學術氛圍蕩然無存。
我能做什麼,我又不是變態……趙言看著韓非警惕的目光,心中無奈,道:“韓兄不必緊張,紅蓮公主之事,說來也是機緣巧合,前段時日,我出使韓國,欲說服韓國加入合縱伐齊的陣營,期間百越餘孽作亂,殺死了韓國太子,後又擄走了紅蓮公主,期間四公子韓宇欲將紅蓮殺死,藉此給姬無夜施壓……我不忍一個少女無辜慘死,便將她救下,本著救人救到底的想法,便將她帶到了趙國邯鄲,以防她成為四公子韓宇的棋子。”
他省略了其中諸多細節,不過核心意思表達得很清楚,紅蓮在韓國不安全,是他救了紅蓮並提供了庇護。
韓非聞言,神色驟變,他不明白韓國的時局會糟糕到這種地步,竟連太子都死在了百越餘孽之手,甚至波及到了紅蓮,好在紅蓮沒事,不然他必然會懊悔終生。
他盯著趙言,沉聲詢問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韓非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趙言這種野心家,又怎會無緣無故將紅蓮帶到趙國邯鄲,甚至特意來齊國見自己,這其中必然有著他的目的與打算。
“韓兄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我惦記的?”趙言聞言,卻是笑了起來,不答反問道,“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就連地位,也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韓國九公子……我救下紅蓮並沒有太多的目的,只是不忍一個少女就這般死於權謀鬥爭之中。”
韓非並未相信趙言的話語,心中依舊保持警惕,不過語氣卻是緩和了下來,對著趙言拱手一禮:“無論如何,紅蓮之事,多謝上將軍相救!”
“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是隨我前往邯鄲,還是繼續留在齊國小聖賢莊。”趙言詢問道。
“我有的選嗎?”韓非無奈一笑,輕聲道。
他可不認為自己知道了趙言真實身份,還能繼續留在齊國小聖賢莊讀書,何況,他也不可能真的任由紅蓮繼續待在趙言府上,誰知道趙言會用紅蓮算計什麼。
“我並未干預韓兄的選擇,我也相信韓兄的為人,不會將我的真實身份洩露出去。”趙言目光真誠的看著韓非,不急不緩的說道,“不過有一句話,還是不吐不快……韓兄有大才,不該困守於一個積重難返的韓國,空耗心血,當早做選擇!”
“你想讓我為趙國效力?”韓非挑眉,一時間似乎明白了趙言的想法與打算。
“趙國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趙言搖了搖頭,直接明瞭的說道,“正如之前韓兄所言,一切的法規都需要建立在明主上面……趙王偃以及如今的趙國太子,都不是明主,趙國必然會亡於他們之手!”
韓非聞言,看向趙言的目光不斷變化,一時間根本看不透趙言,更不明白趙言的目的究竟是什麼,身為趙國上將軍,謀劃合縱伐齊,卻聲稱趙國會亡,簡直荒謬絕倫。
“莫非上將軍是站在秦國那邊?!”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有些心驚的盯著趙言,語氣中都透著幾分難以置信。
“我站在天下人那邊,誰能給天下人帶來更好的未來,我便站在哪一邊!”趙言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大義凜然,他站在道德制高點,指指點點,“正如我所言的那四句話一般,我輩讀書人,當為天下謀個太平盛世!”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這並非我一人之願,而是數百年來戰亂不休、民不聊生所孕育的必然!誰能結束這亂世,尚未可知,但我可以肯定,故步自封、苟延殘喘者,必將被淘汰!”
“韓兄與其在註定沉沒的船上修補漏洞,不如及早看清方向,為自己,也為你在意的人,以及這個天下,尋找一條真正的生路!”
“這也不枉韓兄一生所學!”
韓非看著大義凜然的趙言,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起之前沉默的時間更長,他腦海之中浮現出諸多事情,最終,他開口說道:“我與你同行,回邯鄲,見紅蓮!”
他並未答應什麼,此行只為見紅蓮,至於為誰亦或者為某個國家效力,他沒得選,身為韓國九公子,又怎能棄國家不顧,哪怕韓國不堪,可不試試,誰又能知道未來會如何!
“那麼,兩日後,莊外再見!韓兄也可趁這兩日,與師友告別。”趙言輕聲說道。
“自然。”韓非恢復了那副灑脫的樣子,同時晃了晃手中空酒壺,輕笑道,“看來臨走前,得多打幾壺好酒帶上路了……趙將軍,不,趙兄,屆時可否請我喝一杯趙國的美酒?”
“管夠。”趙言聞言,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
韓非這人確實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