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徐娘半老海棠簪
正值傍晚時分。
南颯和傲馳、傲迦、傲勉都去了齊寶齋幫忙。
綺颯負責陪著段籬落在書房唸書。
段辭悟站在門前,形同一尊門神。
小獸狀態的扶燈進來狀況一直略顯焦躁,在窗臺和軟塌之間竄上躥下,來回晃盪。
突然!
窗外婆娑繾綣的樹影下,一道人影驚掠。
姒卿嫵猛地睜開眼,「嗖!」地一聲,從床上翻起來,犀利目光的射向窗外的人影。
“那個叫陳柩的——”段辭煜側身,一條腿半曲,一條腿微蜷,坐在視窗上:“是不是董羨徒弟?”
姒卿嫵巧眉一蹙,一絲不好的預感:“他出事兒了?”
“羅芯茹命他來請你去用完膳。”段辭煜背靠著窗欄,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道:“被你給拒了。”
“她便大發雷霆,決定自己親自來請你。”這其中的貓膩,明白人都知道:“陳柩拼命想攔著,段辰德一聲令下,便要被拉去刑罰堂活活打死。”
一道疾風驟起,殘影自眼前掠過。
虛掩的房門發出「啪嘎」一聲,隨即「嘭嘭」地搖晃了兩下。
段辭煜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床榻,嘴角漾出一絲吊兒郎當的邪笑:“年輕真好,說幹就幹!”
他隔著牆壁,深深地看了一眼段辭悟所在的位置。
一個急轉身,從窗戶上躍下,伸了個懶腰。
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轉身跨步,看似不徐不疾的散漫,卻於一個眨眼之間,人不在聞秋苑範圍。
刑罰堂,設立在西邊兒的一個獨棟祠座內,乃聖武王府所設立的「王府罪罰」制度的刑罰。
聖武王府的刑罰堂用於懲戒,處罰,或者是處死犯了罪的僕婢。
姒卿嫵要去往的地方,便是西邊兒的刑罰堂。
剛繞過那座山腳,便看見穿得一身繡著大團海棠花的錦緞,大紅大紫華服,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而來的羅芯茹。
“段卿嫵!”
羅芯茹猛然一抬頭,便看到已至身前的姒卿嫵,出聲叫住她。
心裡正想,是不是聽聞自己親自來請她用完膳,心虛了?
這便自己主動走出來,可是:晚了!
這事兒,不能就這樣完了!
而姒卿嫵被那刺兒的嗓音激得耳朵一抖,腳步都不待停一下的,直接無視,繼續朝前疾步而行。
“還不快給我攔住她!”羅芯茹腦子裡還沒想好,要怎麼讓她丟人現眼呢,她居然當眾無視她?眸中不禁寒光一抖,怒不可遏。
隨著一聲令下,她身後的僕婢們個個凶神惡煞地站成一圈,將姒卿嫵圍在中間。
羅芯茹眉心以豆蔻描出精緻的花鈿,妝點著三色晶石粒,衣著華麗,從頭到腳都是奢侈華貴的精心裝扮,她抬手,拂了拂髮間的海棠步搖,舉手投足只見,雖徐娘半老,卻依然風韻猶存。
一雙杏桃眼,半透滄桑,半藏狠辣,邪光隱隱約約透露著張牙舞爪的猙獰,表面卻依然保持著貴婦人的做派。
這一刻,空氣凝重,落針可聞。
姒卿嫵站在一眾僕婢圍成的圈中,目光冷傲森然地射向羅芯茹的眼孔。
罵她幾句?和這種潑婦對罵,簡直是浪費口水,大可不必。
打她一頓?顯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她不能。
羅芯茹的眼神,彷彿被迫與姒卿嫵的眼睛對視,只覺得那金紅的眸色中,竟在五黃六月的天氣裡,攜著無情的殘酷,刺骨的寒涼,心中隱隱泛起幾絲驚懼。
她下意識想要抽離聚焦點,可她驚恐地發現,根本做不到。
頓時,這種驚懼瞬間被放大。
那是從心底裡,骨子裡迸發出來的恐懼。
羅芯茹動了動繡鞋裡的腳趾,許久,才找回了手指的知覺。
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拉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嚇得不由自主的朝後退了一步,原本在視線範圍的姒卿嫵,卻突然消失。
她舉目,下意識去尋找拿到身影。
「呼呼!」
一股勁風迎面而來!
強行吹飛她精心打理的頭髮,海棠步搖「叮噹」一聲,掉落在地。
一頭青絲頓時隨著那陣勁風亂飛亂揚,待風過之後,亂七八糟的搭在腦前腦後,與惡鬼有七分相似,毫無形象,狼狽不堪。
「嗖嗚!」
姒卿嫵電光火石之間便竄到羅芯茹面前,一道炁打在地面,那海棠步搖騰空飛起,恰恰落在姒卿嫵的手掌中,尖銳步搖針尖,抵在其脖頸的大動脈上。
羅芯茹的下巴被粗暴地掰過去,與姒卿嫵對視。
“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們夫妻二人,為何一定要我身敗名裂,甚至是數次想要弄死我。”那雙金紅的眸子裡,承載著古井無波一般的平靜:“羅芯茹。”
“你有沒有想過,你費盡心機藏起來的私生女段清瑤死了,你女兒段清蘭的走狗穆婉婉也死了,你就是再蠢,也該明白,我不會對任何想要我命的人手軟。”
雪白的貝齒在說話間若隱若現,彷彿是要吃人一般。
“聰明的別再來惹我,否則,我定要你生不如死,懂?”她,遲早都要與羅芯茹清算舊債,只是當下還有別的事情而已。
若是來挑釁,她真的不介意直接弄死她。
羅芯茹清晰地感受到,脖頸上那尖銳冰涼的觸感。
她口中唾液橫生,連咽口水都不敢,渾身憋得一身雞皮疙瘩。
她一動不敢動,只移動著眸子,看著姒卿嫵極其冷酷,森寒眼睛。
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
可是,有一點,羅芯茹非常清楚,但凡是她稍微的反抗一下,眼前這個少女,便會一下扎穿她的脖頸!
羅芯茹額間冷汗宛若窗沿上的語簾,懸懸欲下。
她在聖武王府囂張跋扈近二十年,從未像經歷過此時此刻這般驚恐的場景,感覺勾魂的小鬼,就站在她的面前一般,無力抵抗。
生與死,僅在一念之間。
當她恍惚之時,準備開口為自己求饒。
那海棠金步搖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身著月色天鮫紗曳地長裙的身影,已然漸行漸遠,只留下一抹寂如死水的背影。
“王妃,王妃!”
吳媽媽疾步上前,撿起那海棠步搖,看著披頭散髮,失魂落魄的羅芯茹,憂心不已:“您有沒有傷到哪裡?”
羅芯茹望著姒卿嫵的背影,雙目漲怒,逐漸佈滿血絲,緊緊攥著拳頭,久久不肯挪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