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迷人
春風拂劍崗,太昊歷青霄。
此處陳青陽來過多回,像今日如此春光濃郁,還是罕見。平日裡它冷冽,凌厲,充滿著蒼涼之氣,春風可將這一切都抹平,今日劍院添幾分和煦。
山野漸綠,谷中雲散,瘴氣不再,青翠佈滿整個山崖,陳青陽立在太昊二字之前,駐足許久,其後落於山崖那突出的高臺之上,沿著棧道一步步往上走。
青玉谷俱已安排妥當,該拜訪的人也都拜訪過了一遍,今日攜丹藥而來,與李千雪告個別。世事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逝,原本還計劃著利用李千雪這柄劍來替自己殺幾個人,只怕是得多年以後了。
罕見的,今日穿一襲白衣,勝如雪,與那張冷酷的面頰、黑亮的長髮形成了極強烈的對比,若是再負劍於後背,妥妥一名劍修。
途經前方大殿,陳青陽又看到了那個身後背劍的老道士。
“修為又有突破,不愧是被真君看中的人,堪比天生道體!”
陳青陽卻是搖搖頭,“衛師兄說錯了,沒有什麼天生道體,只是我的付出師兄沒有看到全部而已。”
衛策嘿嘿一笑,“那倒也是,進來喝一杯酒吧。”
陳青陽想著未來數十年不歸宗門,也就點頭道:“也好。”
衛策照例給他三盞酒,陳青陽一一品鑑過後說出了心中所想,畢竟幾年都過去,他釀酒的水平自然是提高了的。
“我得去外面歷練了,至少一個甲子都不再回來,今日是想來道別。”
衛策聽罷,抬頭看了一眼上面,那裡是李千雪所在,“也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外面銷聲匿跡上幾年,享受些平平穩穩。”
“我就是這樣想的……”
聊著聊著,也就又說到丹藥之上,“師弟啊,我這丹藥你還得替我上心啊,我想看看他入了仙品後的樣子。”
在離龍丹院的幾年,確實沒心思去研究其他,所煉丹藥也都是平日裡能用得上的那些,陳青陽點頭,“等個一甲子後,我回來時再給師兄一個說法。”
“嘿嘿,那好。”
上了崖頂,方落至那座堅硬如岩石的宮殿門口,也是一襲白衣的李千雪從中衝出來,“青陽哥,怎麼在今天來,是不是生了什麼事……咦,你修為也突破啦!”
如今擁有了生光真人的視角,再看面前之人時有些許不同,只見她亮得有點刺眼,所過之處氣息之凌厲,簡直讓人心悸,“是啊,終於突破築基二境了,進去再說吧。”
宮殿裡,陳青陽擺下的茶臺以及地上那張紅綾依舊在,至少讓此間多了些人氣。
“你有沒有聽我的,經常在外走走,多與你的師兄師姐們交流劍道!”
李千雪嘟著一張嘴,紅紅嫩嫩的,有點兒俏皮可愛,“去了去了,無非是陪他們閒聊罷了,哪裡還能交流出個道法來。”
陳青陽卻笑得溫煦,“好,要經常這樣做,不要總是一個人就這麼待著。”
李千雪疑惑,“青陽哥你總跟我說這樣的事,還讓我多沾點人味,你這到底是何意思!”
忽然間,陳青陽有點心生感慨。
一位道君,干係著兩個人,甚至他們兩個人都要進行全力以赴的對抗,才能保持著自己。
他於築基的那一日,消滅了體內的神魂;李千雪卻依舊得對抗、防止自己只變成那道冷漠的劍,只蘊含殺機的劍。
“千雪,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青陽哥了,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現在更是。”
陳青陽頓了頓道:“那你就聽我的,每月出一次門,與本門道友多做交流,每兩月拜訪一次你的師尊,這些必須得做到。”
“其次,我會在你這宮殿中佈置點其他的東西,讓其看著有生氣,你不僅不能將它們丟了,還得照顧好。”
“原因你別問,你就保持著這份心性,除了劍道之外,嘗試著去感悟其他。等到時機成熟時,我自然會告訴你這麼做的原因。”
陳青陽的面色十分凝重,這讓李千雪覺得他是確有其事,生光真人的敏銳讓她沒有拒絕,“行,我儘量做到,這總行了吧?”
“不,是一定得做到。”
李千雪笑起來,一副頗為無奈的樣子,“好好好,都依青陽哥的。”
陳青陽不再說話了,而是從袖裡乾坤掏出許多東西,佈置起這個屋子來。什麼好看的屏風,漂亮的衣櫃,精美的床帳,還別出心裁地佈置了帷幕……香爐、銅鏡這些東西也都不少,還是提前讓徐寶玲準備好的。
再以幾盆鮮植作點綴,比起方才完全變了模樣,李千雪沒有反駁,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最後突然來一句,“青陽哥,你莫不是怕我做不了人?”
陳青陽稍稍一愣,她如此通透的心思和天資,怎麼能對此一點感覺都沒有。
又坐至李千雪面前,“我們修道之人,若是修了自己鐘意的道法,那便是好事。可若是你的道跟你的個性完全一樣,那便是災難。”
“你的銳氣,你的殺機無可匹敵,正好與你的劍道一模一樣,你想想當你純粹的只剩下劍的時候,你就不是李千雪了,你就變成千雪劍了,懂不懂?”
李千雪這回很聽他的話,“一點真靈越現,我就發覺自己越是難以控制,看來青陽哥你的道心才是真正的純粹,從來不會被道法反過來利用。”
原來,她心中對此是有所感知的,陳青陽稍稍放心一些,“不必擔心控制不了,按照我所說的保持人性即可,還有我得離開宗門了,極有可能是一甲子,你若是有事,可直接到龍城之北來找我。”
說著時,摸出了許多丹藥,“此間紫金丹藥合計四十枚,夠你二十年了,後面我再想辦法給你送過來,記住我剛才的交代。”
“一甲子!”李千雪微有些驚訝,那張傾城的面龐顯現出不捨,“這還真是怪,先是我睡了四十幾年,等到你將我喚醒後,沒幾年你就得出去了……唉!”
“人生本就是聚少離多,再加上像我們這種修行者,六十年也就不算什麼了。”
“嗯……是啊,咱們一同從村子裡出來,待在一起的時間卻並不是最多……”
李千雪兩隻手抓住陳青陽的一隻胳膊,往過來靠了靠,偎依在陳青陽的胳膊上,“行吧,青陽哥你的交代我記著就是了,等我突破到生光三境了,我就不在這裡閉關了,去找你。”
很多人從生光二境走至三境是一生都無法逾越的鴻溝,她說來卻是輕輕鬆鬆。
“好,好……”
晌午時分,陳青陽出了太昊劍院,不再回青玉谷,往南直奔九真觀去。記得上回歸來還是在三十年前,這三十年中經歷了諸多事,讓他有種滄海桑田的恍惚。
見得山勢漸平,城池顯現,已徹底出了太虛道宗地界,回頭再望一眼,那裡被濃烈的銀光所覆蓋,也是這天下間伏魔大陣最強之處。
就在那數百里連綿起伏的群山之中,隱藏著大大小小不知多少的須彌世界,構成了整個青冥州蔚為龐大的勢力之一。
心念動間,取出一幅畫作來,從中跳出個穿黑色衣裙的女子,此正是項蓉。
今時看她,早已凝聚出陰神之軀,姿態又恢復到原先那般,無非就是修為差點,凝元六境,將以前走過的路得重走一遍了。
“這是……出宗門了!”
“不錯,我要去一趟南邊的九真觀,之後再折往最北邊的龍城修行歷練,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我便將你放出來,免得總是被困在那畫中。”
夕陽西下,讓項蓉冷白的肌膚沾了點紅潤,薄薄的黑紗下嬌美的身軀若隱若現,這是她當時為了勾引陳青陽時,所穿的那件,如今在畫中好像也只剩它了。
“那是不是說……我可以一直跟著陳師兄,陳師兄去哪都會將我帶到哪?”
陳青陽點頭,“暫時是這樣,等我修為更進一步,我便放你離去。”
項蓉忽然搖起頭來,“不不,我不是著急著離開,我只是想確定一下……嗯,陳師兄會不會嫌棄我呢?”
在別人來看,陳青陽此舉是將他囚禁,可在項蓉來看,簡直就是近水樓臺。
陳青陽正色道:“以前的事別再提了,況且你已經獲得新生了,談不上嫌棄不嫌棄。”
“我只是想到你並沒有做任何不利於我的事,我卻讓你遭受了死亡的痛苦,至少應該讓你回到築基之境。”
神魂之軀與肉身最大的區別,那就是失去了肉身的感官與感受,極大地影響了表達。在有了這副肉身後,項蓉眼眶一紅,又見那滴晶瑩的淚珠。
只是,這回落不到陳青陽的手背上,只能落到自己的腳面!
“我……我……我從來沒有怪你的意思,陳師兄……”她是很希望,此刻仍撲在對方的臂彎裡,可對方就不一定有接住的準備。
陳青陽的話題,又拉到正事上面,“我看你這體質特殊,修行速度不慢,將心思都用在修行上吧,現在隨我繼續往南。”
妾有意郎卻無情,只得點頭抹去眼淚,以掩飾內心的尷尬與難受,“是,師兄。”
天高地闊,一夕萬里訣有了用武之地,三日後天亮時,已入了大驪城。
行走在城中,項蓉跟隨在身後,見此間車水馬龍。昔年他受一位叫做李謙的真人派遣,跑過一趟,今日再看,卻像是完全沒了印象。
項蓉與他不同,就像是極少見到這些,總要這裡看看,那裡望望,充滿了好奇。
最後在一座茶館裡坐定,聽著街道上的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一位身穿暗金服飾,周身上下露著貴氣的中年男子走上來,這正是在此間獨自逍遙了半年多的朱烈。
“你……她……”
朱烈是見過項蓉的,也知她是誰的弟子,只是後面的事就不知道了,今日一見總覺得驚訝。
“我一直以為只有那些長得好看的女子才會招蜂引蝶,沒想到男子足夠俊朗,也可以這樣。”
一句話說得項蓉面色羞紅,陳青陽怒斥,“前輩瀟灑這麼久,我卻獨自在應付陸金玉,這剛一見面就這麼對我!”
“嘿嘿,是啊半年了,我還以為你發生了什麼事呢……”說話間,眼光又朝項蓉撇了一下,賤兮兮的,“我這半年也沒浪費,就在這大驪城鎮龍觀之下,我發現了你說的那處龍穴,只可惜早已是人去樓空,空空蕩蕩,但是……”
朱烈賣關子,陳青陽也不問,他覺得沒意思了就只好道:“大概三十年前,他應該來過,你說這事情有沒有意思,除了明面上的你們這些人族真君外,我龍族極有可能有位真君在這青冥州。”
陳青陽略感驚訝,想到自己還從這裡竊走過一枚珠子來著,“你確定?”
“當然確定,要不咱們遵循著他的蹤跡而去,去將這位同道找出來?”
陳青陽果斷搖頭,“莫要惹這些是非,現在離我會合,向九真觀去吧,到了那裡你一定要收斂氣息,那可是紫陽的道場。”
這下輪到朱烈變了臉色,“我不去可行?”
他對紫陽的恐懼,明顯是勝過陸金玉的,陳青陽道:“不行。”
從這裡出發,再往九真觀就近了,一男一女一條龍保持著較快的速度,在三四日後的一個清晨,看到了九真觀的那片山谷。
九座山峰依次銜接,圈出一片巨大的谷地平川,中間一條大河流經,河畔立下一座城池,雄偉壯闊,沿著城池往半山腰去,是一座龐大的道觀。
數十年不來,這裡擴建了幾倍不止,山間密密麻麻布下不少白玉之塔,引來陣法中的靈氣,幾欲將這裡變成人間仙境。
正是太陽初上,天地瀰漫著紫光,整個道觀又沐浴在一種白騰騰的霧氣裡,時不時有人御使法器進進出出,閃爍著五光十色。
“了不得呀,這簡直就是另有了一座道場!”
“我看前輩從現在開始,就別再露面了。”
朝藏在衣袖裡的朱烈吩咐了一句,陳青陽又朝身後道:“跟我來吧。”
落在道觀新見起的大門外,此間看門的早已變成了太虛道宗的弟子,報上名號,進去後走至原來的小院,先看到了一箇中年道姑,那是清寧。
陳青陽做出噤聲手勢,清寧會意不再說話,可那屋中卻早有聲音傳來,“你有意思嗎,不知道我是生光真人嘛,來了就快進來吧!”
正是雲辭的聲音,清清冷冷,卻讓陳青陽內心沸騰。
快走幾步,推門而入,看到雲辭一身純白的道袍,渾身上下不加修飾,正端坐在光裡。
一隻玉足被照耀得通透迷人,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