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孫子
正嵩真人生光五境,在道宗素有威望,有她做了後盾,真龍之穴三個小小的築基真人,也算是掀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當然陳青陽也知道,能被魔宗派過來的奸細謹慎是出了名的,想透過這辦法篩選出來極難,否則還能增加些仙苗。
兵分兩路,陸程二人忙忙碌碌,他這邊則是全無進展。也不是他懶,實在是沒有辦法,太虛道宗能知大陣真解者唯有靈絡,難不成真讓自己與她打交道,還不如都將心思用在修行上。
此後整整三月都是如此,最多出一趟門也就是到青竹峰,去教授弟子,傳授真法,還是取得了不錯的效果。如今門下凝元弟子有張平、明月、謝硯命和清風,算得上是人才濟濟了。
冬去春來,又過一年。
離龍丹院的枯草長出了新綠,新栽種下的樹木也適應了這裡的環境,逐漸與之融為一體,陳青陽竟有種錯覺,彷彿那真龍之穴依舊存在,此時與往昔並無太大不同。
立於湖面之上,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四周起了一陣微風,若是遠處觀望,陳青陽彷彿要從立體變作平面,與天地萬物融在一起。
陳青陽自突破築基九境後,身體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到如今,修為與神魂神通都已經被他完全適應掌握。
意識魚兒就從遠處飛來,落在陳青陽身上後又變作那個築基二境的真人,只踏出一步,就來到了陸金玉的庭院外。
鮮花做籬笆,五顏六色;鵝卵石鋪地,立意高雅;又有翠竹香蘭,足見真君情致。
那中年道姑一直以來,都沒對陳青陽說過幾句話,於不悲不喜之間,隱藏下恨意。修道之人自是敏感,相信這樣的因果就只能由生死來結束了。
“弟子拜見師叔公!”
今日見陸金玉不再站著,而是坐於柳樹之下、幾簇鮮花之中的石桌旁,穿著一身淡黃色的長衣,長髮也不梳攏就這麼自然垂下,俊朗的神色裡透著一種溫潤的陰柔,下頜的短鬚也很難昭示出男子氣概。
陳青陽不由得在心中腹誹起來,他明明有個道侶,想要子嗣怎麼不自己生一個,非得煉一件人器。難道是真如青藥所說,當年伺候人時,被玩壞了身子?
嘖嘖嘖……師祖還真是想象力充沛啊!
“坐吧,是不是我交代給你的事,有進展了?”
有沒有進展,他還不清楚嘛,陳青陽並不落座,就只是搖著頭,“還請師叔公恕罪,我那日回去後便安排人兵分兩路,前往調查。”
“如今近乎半年過去,掀起了不小的風霜,可事情卻依舊未能查出個所以然來,辜負了師叔公的信任。”
能不能查出來,陸金玉心裡當然有數,倘若陳青陽藉此真揪出來幾個魔宗奸細,那他還得將其高看一眼。好在沒有揪出來,渾身上下也看不出什麼特異的點。
“行,我知道了。”平平淡淡應下這句,真龍之穴沒出事時,他對陳青陽是忽悠的緊,現在似是要平淡多了。
畢竟,他都監視陳青陽快五年了,五年沒察覺到任何動靜,該要收手了吧。陳青陽也是在這五年裡,沒讓自己身邊莫名其妙的死傷一人,算是一種互相成就吧。
“師叔公,我還有一事,我曾被師祖禁足三十年,現在三十年之期早已過去,按照宗門律令來說,我突破築基真人,也該出去歷練了。”
“歷練……”陸金玉稍稍停頓一下,他似是沒有想到,陳青陽會說出要離開,“青藥,是否知曉?”
陳青陽搖頭,“我如今在真龍之穴任執事,當然須得師叔公先同意,其後我再問過師祖的意見。”
陸金玉輕輕頷首,似是有點滿意,“你可是越來越守規矩了,那你要去哪裡歷練?”
“先去九真觀,之後再去龍城以北闖蕩一甲子,正所謂萬卷書萬里路,閉門造車總歸是不能得大道的。”
在太虛宗,夾在幾個真人之中,先是青藥與陸金玉,差一點就讓他破不了局;如今又進來一個貫日,很明顯貫日是三人中最難應付的,極有可能在這廝身上出個大麻煩,甚至後面還有諸多的事情隨之而來。
陳青陽高瞻遠矚,知道沒有人可以永遠左右逢源,久留必然是找死。而去到龍城以北可謂是天高任鳥飛,一甲子內別說是突破生光,就是行事順利的話也能向真君靠近一步。
那時候再回來,諸多事情遊刃有餘,至少也不會讓矛盾越演越烈了。
陸金玉這回沉思了許久,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放他,“我問你,我若是不同意,你該當如何?”
這是個致命的問題,陳青陽倘若說順著他的話,那他說真不同意,該怎麼辦;倘若違揹他,那就會讓陸金玉覺得這麼長時間,並沒有達成與他親近的目的,同樣也不是最佳結果。
陳青陽道:“我想師叔公為了我的修為著想,一定不會讓我長久留在此處的。”
“今日我修為低微,縱然想輔佐於師叔公,那也是幫助不大,不如就等我以後能踏入生光吧。”
“我也自知自己處境如何,難得師叔公是眾多真君裡面,唯一對我高看一眼的人,這恩情我也難忘。”
陸金玉終於是點了頭,“那也不錯。”
說話間,又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令,他的這東西還真是多啊,“你一到龍城之北,便執此物找到渡世堂首座,昔年我掌管此處時,他多受我恩惠,一定會照顧你的。”
他這不是又想變著法子,來掌握自己的行蹤吧,至少也不能讓自己在他的眼中消失,陳青陽雙手接過,急忙道謝,“弟子多謝師叔公。”
“嗯,去吧。”
退出去時,那中年道姑似有動容,但最終也沒有當著陳青陽的面說出話來,陳青陽想到的是,必然是反對吧。
離開小院,又浮於湖澤之上,手中將玉簪子握著,頓覺天地清明,身心舒適。
“又與他虛與委蛇這麼久,總算是放行了!”
心神沉入裡面,看到白茫茫的世界裡,一縷金色朝著自己繞過來,“靖曜啊靖曜!”
踏出一大步,落在青竹峰金頂附近,手持玉符時人已入了須彌秘境。
陸金玉沒有問題了,再徵得青藥的同意。其後,同青玉谷的弟子,同劉桃李千雪,同淨源,還有其他人仔細道別後,就可以出發了。
通常情況下,這位師祖不怎麼出門,只要陳青陽來時,他必然在此。進到小屋中,年邁的青藥就像是長者看著外出歸來的後輩子孫,將慈愛落在整張臉上。
“你倒很會辦事,陸金玉讓你這樣,你就那樣敷衍了事,他怎麼就沒有責怪你?”青藥先開腔道。
“師祖,他還指著我做一枚好棋子,給你奮力一擊呢,怎麼會責怪我。我剛才見過他,向他說了要離開宗門一甲子之事,他同意了。”
青藥撫須呵呵一笑,“去吧,也就才一甲子而已,你修行的速度快一些,怕是來時築基四境也該有了。”
他曾說過,要陳青陽二百年內入生光,所以這要求一點也不高。尤其是陳青陽對外所展示出來的天賦,就應該會是這樣的。
“師祖啊,那陸金玉也是這樣的,就指著我早日將修為突破後,替他去辦事呢。”
陳青陽會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示出不同的自己,並不是喜歡演,是沒辦法,都是被逼出來的。在青藥的面前,他偶爾會表現出活力俏皮的一面,以博得青藥的歡聲笑語。
他將此稱為,裝孫子。
“哈哈……大戶人家出來的奴婢就是這樣,沒有多大的志向,只覺得對人施以小恩小惠,便可聽他行事。”
“孰不知此法只對愚蠢者有用,而那些真正有志向的人,你要將他們團結起來,也就只能靠你的志向,當你的宏圖遠略能讓全天下的人接受時,你就可以做得了全天下的王。”
陳青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青藥的處境,“倘若暫時還沒有接受,該怎麼辦?”
青藥莞爾一笑,自然知道他在指什麼,“說明還沒到火候,等做到火候了,自然就來了。”
陳青陽點點頭,“師祖,我有些想不明白,為何那渡世堂首座也在龍城之北,陸金玉讓我去了後找他?”
青藥連想都不用,就立即答道:“自然是統領全域性,征伐妖族,此人就是受他小恩小惠成長起來,多半也是想借此將你繼續監視著。”
“不過你也不必擔心,你做你的,他做他的就是了,趁著局勢還沒太亂,我能照應你的時候,將修為突破到一個可觀的地步。”
陳青陽道:“我明白了師祖,那我離開之後,也請師祖多多保重,早日能讓修為精進一步,成就真君大道,將我一直照應。”
他倒是會來事,離去之時也不忘說上幾句吉祥話,青藥聽後自然是高興,“真君大道不好說,可事情進展得還算順利,就連我那大師兄,也怕是要撐不過去了!”
他如此說,陳青陽自然是有幾分好奇,“撐不過去,是何意思?”
青藥道:“他數年不現身,一現身就想要以長生橋之法,去走一趟投胎轉世,我也明白,他是被靖曜之事影響了道心,想要去洗練。”
“請了慈衡師弟做護道人,本來挺順利的事情,偏偏因他以此法修行過很多回,效用不甚明顯,事情不僅沒能成,反而還折了修為,壽元要將近了!”
陳青陽驚呆,這真君說死就死,說來就來,不會又要掀起一場風波吧,他剛要問,就見師祖十分得意道。
“你要知道,站得高不一定志向就高,他們俯視眾生萬年,可眾生能想得明白的事他們不一定能想得明白,大師兄也擋不住永生的誘惑,想要再走一趟貫日真君的路……歸根到底,永生就是騙人的,最大的謊言!”
是,他可以說自己不信永生,他卻利用這謊言在真君中替自己謀劃道君之位,本身做道君就有延長壽元的好處。
還真是狠啊,這是要一直自廢武功,憫玄在靖曜那一樁事的態度上,對此表現出的是牴觸,可真落在自己身上時,卻壓根沒多少的抵抗力。
“那……師祖你會怎麼做!”
“唉……”青藥嘆了一口氣,無盡的慈悲就寫在面上,“雖要殺生,可我也只能幫他一把,有他徹底站在我身邊,我想那貫日小小的把戲就抗衡不了我。”
“你師尊為副掌教,我又將門下所有的弟子派遣出去,在宗門各堂口執牛耳,再加上你還有個道侶雲辭守在前線,佈局也就要成了。”
“到時候,散沙一樣的太虛道宗會重新緊密成一塊,將所有能集中的力量集中起來,攻伐魔宗,等到我獨佔青冥一州氣運時,便能做得了道君,至於你……”
青藥呵呵一笑,“便是接替我之人,將來青冥州可以執掌神火的真君。今日將這些跟你說,就是讓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很具體,很全面,前後都有謀劃到,如此來看月澄那種算無遺策的人,也算不過青藥和貫日這種啊。
也不知道,這回誰犧牲了,又或者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
“原來我修道這麼多年最大的機緣,全在師祖的身上。我早就聽說,憫玄真君壽元將盡,可那也只是幾年前而已,沒想到這麼快就逼至面前。”
“還有,師祖何以斷定憫玄受了恩惠後,就一定會聽師祖的,貫日真君的例子在前,我看得慎重!”
“呵呵……還是你心眼多,要是淨源聽了就不會問這樣的話,大師兄淪落至此,的確是有人動手腳,我只能告訴你不是我。”
“他想走我的路,就必須得修我的法,神魂受我禁制,你的祖師不會讓第二個貫日再出現的。”
佩服,真是佩服!
至於誰動的手腳,陳青陽不再追問了,適可而止才最好,“那我就放心了,就怕祖師的良苦用心付諸東流。”
“哈哈,去吧去吧,合適的時機我會派人給你送地祇來。”
他對陳青陽可是真好,現在越來越像那種不加條件的,真正的徒子徒孫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