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鑑心
混跡至今日,陳青陽早就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真君也好,真人也罷,應付起來都可遊刃有餘。
“和掌教相比,陳青陽永遠都是弟子,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物。那日掌教對弟子的諄諄教導,弟子銘記於心,至今朝都不敢忘記。”
不管對方要做什麼事,先表達出感恩之心,總歸是錯不了的吧。
“書中有云,君子當深計遠慮,所以不窮,放在你身上倒是十分合適,不過我也是一位君子,當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且不如真誠一點,如何?”
若說學識淵博,難有人勝貫日真君,陳青陽一直對他的印象不過就是青藥的一枚棋子,可隨著時日漸長,發覺此人很了不得,三言兩語之間,便將他心思看破。
他繼續道:“掌教明鑑,此是我拳拳之心,太虛道宗人人都在掌教真君統帥之下,我當也不例外!”
貫日輕聲一笑,面向雲溯微,“看到了嘛,山崩於面前不變色方為丈夫,他是個大丈夫。”
雲溯微應上一句,“明白了,師尊。”
再回頭,向陳青陽,“上回見你,明顯情志受損,心力漸憔悴,無不是受靖曜之影響,後聽關於你的傳言,卻是絲毫不在意此事,如此能藏本心之行徑,這便是我說你為人物之處!”
就如掌教真君誇讚的那般,陳青陽不變面色,回想了一下那日自己雖演繹得不是絕佳,可也不至於讓他看破心中所想,“靖曜與我畢竟師徒一場,有些難受當屬應該,好在師祖曾提前與我在心中做鋪陳,讓我明白天下之人各有各道,其後便也就釋然了。”
“哈哈……”
掌教真君大笑,縱然立在這山頭之時,穿一襲白衣的他,也是好不瀟灑,獨屬他一人的魅力,便將陳青陽和雲溯微兩人力壓,“小小弟子,任憑你手段再多,也是騙不了我的。”
“我所修七十二術當有一法,其名鑑心,可觀人相,破人心,是善是惡,是正是邪,是虛妄還是本真,都瞞不過我,此事你就認了吧!”
又是這七十二術,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法門,真就能全知全能嗎,他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嗎?
陳青陽依舊不承認,縱然被他看破又能如何,“掌教法力無邊,做弟子的自然是景仰,能跟隨如此掌教,弟子當然高興,豈會有欺騙掌教之舉,弟子是善是惡,掌教相信自有正論。”
“哈哈……”真君面上,從不見憤怒,只有瀟灑與揮斥方遒之氣概,“到這地步都還氣度坦然,心境我也是佩服,閒話說過,我要與你說些正事。”
將頭一轉,對雲溯微道,“不能總是閉門造車,也得多去看看外界變化,你去這丹院隨便逛逛,我與陳青陽說些私話。”
有必要這樣嗎,甚至連自己的弟子都不讓聽,陳青陽心中有些難受,他想到這必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是,師尊。”
雲溯微去了,真君長袖揮動,便落下一張烏木長案,兩個蒲團,以及上面的茶臺,“高天流雲,惠風和暢,與你飲上一杯茶,正好!”
陳青陽聽他的話,落座於對面,真君將茶沖泡開來,遞到面前,心中竟是不由自主的,對他生出幾分謙卑,不由自主地雙手去接真君遞來的茶。
“我要與你說的事,干係很大,相信你也不會愚蠢到,將其散播出去,得做好準備,細聽我道來。”
這下可就難辦了,他有這鑑心的神通,要是再給自己來一場問心之局,算不過他該怎麼辦?
可要是搖頭即走,好像也走不掉了,因為陳青陽已感受到兩人雖在此間,卻明明白白不在此間。
“別動心思了,我今日不說完,你走不掉,縱然你身上有二師兄留給你的護身法器,可我有七十二術手段之㚃閼,比任何遮蔽天機的法寶都有用,我想做什麼誰都攔不住。”
本以為他是心血來潮,現在來看是有備而來,陳青陽也只好安安心心地坐下,“不知掌教要說些什麼?”
貫日道:“那可就大了去了,人要吃飽,當食五穀;仙要長生,當服靈氣,此為天經地義,可若有人想要永生,該當如何?”
想要永生者,不正是面前的他,該當如何還需要問嗎?
陳青陽不知何意,隻手舉著茶盞,輕搖著頭,“掌教以為何?”
“那就得像我一樣,害無辜之人,全其自身,可縱然如此,也不過是得數千年壽元,想要永生那也萬萬不能。”
“有一人,名為劉承元者……”話一停頓,目光炯炯落在陳青陽面上,“果不其然,你居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㚃閼。
到底是什麼神通,能讓他言劉承元而不被永生之主感應。雖說陳青陽早有準備,努力控制自己神色,可這真君說話實在是天馬行空,當聽到劉承元這三個字時,忍不住心中顫抖,他那鑑心之術,一下子就抓住了。
不好,這很不好,身上不管多少秘密都能被他發現,心思開始沉浸於《太魂經》,只求能讓自己平和不變。
“是曾聽說過。”
“好,那就簡單了,此人一介書生廟祝出身,立永生仙朝一國,稱霸九天十地,當真是很了不得。不過其人也是罪大惡極,想要得其永生,便要像我這樣死更多的人,方才能滿足他的最終願景。”
“因此那永生仙朝魚肉眾生,藐視天地,我等這些真君看似高高在上,實則皆為其棋盤之子、池塘之魚,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之策,貽害眾生……”
掌教真君的話到這裡停住,很顯然是在問陳青陽做何想,陳青陽知道瞞不過他,索性直接道:“真君說的不錯,這些是顯而易見的。”
“哈哈,你終於知道在我面前撒謊沒用了。他以如此之策,讓九天十地絕大多數地方無法再反抗其統治,之後便以無上的手段,抽走九天十地一百零八州的靈氣,來助他永生,這可要比因我死了百萬之眾狠多了。”
以前是猜測,今日算是肯定,不過想不到與他說這些幹什麼,難道他貫日還要反抗不成,這中年書生有這麼大的志向嗎?
“我不明白,掌教真君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哈哈……你當然明白,我馬上就會告訴你,真正的原因。這永生之主從神庭得了一法,就名為太魂經……”話又停頓,向陳青陽望來,想要看他是否知曉此為何。
此時,面前的陳青陽正是以這《太魂經》之法潤物無聲地改變著體內臟腑、經脈甚至一切的躁動,來騙過他的鑑心。
“哎,看來你是真沒有聽說過,此法讓永生之主化出數百分身,且每一具都掌控著九天十地一處緊要的地方,他們的目的也和我剛才的一樣,分化內鬥眾生,對仙朝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力。”
“我當年謀劃殺害紫陽,那是因為我發現紫陽便是這分身之一,他所做的一切行徑,都是在挑動道魔兩宗互相廝殺……”
陳青陽微微色變,氣機波動了一下,這回貫日真君明顯不再停留,認為他原先並不知曉這些,“你不知道紫陽的真實身份很正常,畢竟整個太虛宗我誰都沒說過,因為我要是說了……他們恨不得巴結上去,哈哈!”
話至此處,又突然盯著陳青陽,在那眼眸中彷彿看到了一團火,要將人都陷入其中,陳青陽低下了頭不再去看,貫日真君則露出瞭然之色。
“你果然與他有瓜葛,所以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好像也就能想得通了。”
誰能想到他的這鑑心之術,還可以更進一步,方才就算是《太魂經》也都沒有擋得住。
陳青陽真有些心慌意亂,不知所云時,掌教真君又道:“我觀幽察微,能知常人所不能知,能想常人所不能想,天下之事在我眼中無不是被編織成的一張網,當你捋清楚後,就沒有什麼能騙得了你了。正所謂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便是此理。”
陳青陽是越與他說下去,越是覺得如坐針氈,當他提起紫陽時開始在想,到底是哪裡暴露,難道就因為他看到了意識魚兒!
可自己方才明明沒有暴露《太魂經》,他最多也會將魚兒認為是紫陽。
又或者說他看到的世界真的如他所說,是編織起來的一張張網,直接透過本質找到規律,將他找出來。
這可要比推演之術,更可怕了。
不過,貫日真君的話並沒有在此處停留,他也並不細究這些,直接越了過去,“你可知曉,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天馬行空,紫陽方有苗頭,又改口至此,真是摸不透他到底要幹什麼,或者要讓自己做什麼,陳青陽道:“每個人都有很多方面,我相信我看到的那一面,不是掌教今日要說給我的那一面。”
“聰慧十足,頗具靈氣,你說的很對。”又泡上一壺茶,遞到陳青陽面前,陳青陽依舊雙手接下。
“我本非仙家,乃讀聖賢書,後來踏仙門,方知仙門遠不如人間聖賢。我決心以自身綿薄之力,還人間之太平,謀劃計策除紫陽,便是以此做考量。”
“那時候我身負重傷,壽元將盡,雖轉世投胎而不能得,你祖師便找到我,說了讓我復生的悠悠大計,我當年直接拒絕,因為此違揹我本心。況且我也知道我只是你祖師的一次嘗試,一旦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不同的話在不同人口中,就會說出不同的風格來。別人說貫日是陰險狡詐,心思極深,表面上對紫陽言聽計從,貫日自己卻認為自己臥薪嚐膽,為民除害。
“那掌教最終答應了不是?”
貫日沒有否認,“不錯,我有感於時日不夠用,紫陽又沒徹底死,我很不甘心,我想著若要我死時,我要這全天下的真君都陪葬。”
“我自信天下對弈者,無人能在我前頭,我也有信心贏了這一局,我便答應了你祖師,但也沒想過,會要死這麼多人,我還得借殼重生,被千夫所指,想來也是活該吧!”
無法判斷此言真假,就算這話是真的,陳青陽也不敢信,他深知和真君打交道的道理,所以依舊沉默著。
“當然,人都是喜歡將自己美化的,你若是覺得我虛偽,也可以不信這話,總之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說到這裡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對你有什麼企圖……對,當然有。”
也不知是對方偽裝的好,還是陳青陽的錯覺,他竟然覺得貫日真君談及到此時,依舊沒有半分惡意,“不知掌教是什麼企圖?”
貫日眼眶微紅,有種悲天憫人之相,“我這人喜歡與人對弈,且極富自信,別人對弈是吃掉對方的棋子,我對弈則喜歡將對方的棋子變成自己的,我自詡算無遺策,也有信心這般做。”
“鑑心之術,能觀善惡真假,我今日只給你告誡一番話,將來紫陽此人讓你做了什麼,或者你真走到了很高的那一步,須得回過頭來,想想今日的話。”
“我當然可以將你殺了,也當然可以將這事情告訴你的師祖,讓他將你殺了,可是這樣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索性不如與你對弈一盤,你也會到我這棋盤上來的。”
他還真是自信,居然來和自己說這樣的話,青藥信不信他胡扯,都是兩說。
這下,陳青陽是一點都不擔心了,正所謂事緩則圓,萬事只要有緩,他自信都可以應付。現在難只是因為修為差了許多,倘若能在所有人想不到中成就真君,那將來主宰一切的,就會是他自己。
“掌教所說之事實在太過複雜,多數我也聽不明白,當然我也不會說與第二個人聽,最後我希望掌教對弈能贏吧。”
貫日真君哂然一笑,“聽不明白,那就只當是閒聊,今日想讓你幫一件事,希望你能答應?”
陳青陽道:“堂堂掌教真君,還有在太虛宗做不成的事嗎,我當然答應!”
“在你的真龍之穴替我留個位置,過幾日我就讓人來拜訪你,不知可否?”
若說缺地祇,必然是不信,至於其他目的,那就得見過之後方能知曉,陳青陽道:“謹遵掌教法旨。”
其後,貫日離去,那㚃閼之法也不在,獨留陳青陽一人在風中。
雲溯微受了他的召喚,回到貫日身旁,便以好奇姿態打探,到底與陳青陽說了什麼,貫日說的並不具體,就只是說道:“對弈要想保持不敗,就必須得讓自己不站攻守任何一方,此子心性厲害,將來別再與他為敵!”
是什麼讓貫日在突然間變了態度,以前不是要奪道統的嘛,“師尊,可是……”
貫日不想答,直接打斷,“且走且看,會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