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囚徒
“我……”
“這是在哪裡……”
“我……沒有死！”
短暫的視線渾沌後，項蓉在隱隱約約中，又看到了陳青陽。
她好像失去了肉身，獨留下神魂的狀態，好在屬於築基真人的感知依舊在，她清楚地知道這是一方須彌世界，小小的，山谷裡的一座庭院，之後再無其他。
“師……師兄……是你嗎？”猶猶豫豫，依舊喊出了師兄這兩個字。
他原本是要殺自己的，雖然並沒有殺，可畢竟是肉身被毀，一身修為至少去了七分，但自己卻對他怎麼樣也恨不起來，甚至心中還有一點點的欣慰。
“嗯，是我。”
面前那張熟悉的臉，卻像是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溫和，不再冷酷，目光中有幾分真誠，也有點憐憫與內疚，正審視著自己。
項蓉稍稍停頓了下，“你這樣看我，是不再將我當做敵人了嗎？”
陳青陽悠悠地搖著頭，“我本打算取走你性命，可這不符合我一貫的原則，縱然是在最危險的時刻，我都不會殺了不該殺的人，也就不會要了你性命的。”
“而我又時時刻刻身處危險之中，你若是肉身都在，我便困不住你，唯有將你這肉身拋棄，將神魂困住，才能將自己的風險降到最低。”
“你畢竟是築基境的真人，就算修陰神之道、重新凝練出身軀，也耗費不了太多的精力，想必那時候我的麻煩也已經解決，你就可以出去，再者……”
陳青陽一口氣說了很多，項蓉就很有耐心地聽著，“再者什麼？”
“沒經過你的同意，我便替你做了決定，毀去肉身後讓你重新開始，我會以琉璃補天丹輔佐你重修修為，此丹藥對陰神極有效用，就算是我的一種補償吧！”
這下，項蓉不僅恨不起來了，反而對陳青陽流露出了笑容，如花一樣燦爛，“原來……師兄你是讓我重獲新生了，重新修一趟就修一趟吧，至少能讓我擺脫他碰過的一切。”
“就算你不補償我，我也不會有半點怪怨你的，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讓我活著，你才是個真正的好人！”
過往旁人罵他小賊，說他心狠手辣……或是評論他殺伐果斷，陰險狡詐，但從有人說他是好人，對陳青陽來說這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能接受得如此之快，確實是我沒想到的，這樣也好，免得你我再起爭執。”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乃是一處藏於山水畫作中的須彌秘境，暫且就在這裡修行，若想以後早點出去，就儘量別找麻煩。”
項蓉其實並不關心什麼時候出去，她現在只想確定一件事，“那我會被你一直帶在身邊，對嗎？”
陳青陽看著她，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是一直將畫卷帶在身邊，而你恰好在裡面。”
項蓉並不理會這裡面的差別，她依舊錶現出了高興，“好，真好，那我至少覺得也比以前好多了！”
陳青陽則將前後思索一番，將面前之人又在腦海中重新做了審視。
頭一回見面，以色誘之。這多半是宋賀臨的主意，覺得他什麼都不缺，唯有以色可將自己說服，畢竟宋賀臨在汪問南身上有過這先例。
其後，又監聽兩人聊天。見她心中所思不作隱瞞，也就直面告訴宋賀臨，說明心性不是很複雜。
後面情況就顯而易見了，對宋賀臨不滿，又因自己的影響將不滿加劇，最終才走至這一步吧。總之，她的確沒有該死的理由。
“好了，你現在還有要問我的嗎，沒有的話我就要出去了。”
項蓉想了半天才道:“我不想知道你是用什麼手段殺了宋賀臨，我只想知道是什麼讓你布了這麼久的局，想要將他除掉，是因為……靖曜真人嗎？”
陳青陽再度給了肯定的答覆。
項蓉又一回笑起來，且笑得十分燦爛，“真好，真好。”
看來她是沒什麼問題了，陳青陽便從手中摸出三枚丹藥，說道：“有此做輔助，也能讓你神魂快些穩住，此間靈石不少，你自取自用，若無問題，我便要出去。”
“你……等等！”項蓉捏著衣角，又道一句。
“還有什麼問題？”
“陳師兄，我能求你一樁事嗎？”她不再選擇跪著了，因為她今日見到了真正的陳青陽，真正的陳青陽應該不太願意讓她這樣。
“說吧，什麼事？”
“能不能留一枚傳信用的玉符，有了此物，我就不再是你的囚徒，我就是自願在這裡修行，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你……嗯，這點很重要。”
陳青陽想了想，“行吧。”
離開時，最後看了一眼項蓉。神魂之軀，但因真人修為看起來與常人沒什麼兩樣，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水陰之氣浮於神魂之上，這正是她體質的特殊之處，若是利用得當的話，將來沒準還真能走得極遠。
畢竟宋賀臨那廝活了近乎萬年，什麼東西沒見過，卻能說出項蓉是她最喜歡的一個弟子。
看著那道身形消失後，項蓉回頭望了山谷裡的小院一眼，頓覺得此間清靜，也還不錯！
真龍之穴，映象世界洞窟裡。
陳青陽手持著那幅畫卷，看到上面落下一個女子形象，正是項蓉。世上的事情可真奇怪，誰又能想到，她竟被自己弄成了畫中仙。
原來在永珍符院，他毀了項蓉的肉身之後，便將神魂制住，再以極快的速度回到此間。在這裡他不受任何人的監視，就連朱烈都不行，因此他可以將仙苗大大方方地使用了。
收起畫卷後，金色小字在眼前浮動著。
【青冥御道凌蒼劍訣：（8232374/16000000）】
【可用仙苗:4578176】
築基八境的修為，每進一步都極不容易。加之這幾年中也顧不上修行，進度增長不多。至於仙苗比方才多出七萬餘，這全是毀了項蓉肉身所得。不管該吃不該吃的，項蓉還是被他給吃到了。
當即，只餘下仙苗六點，其餘全部用在修為之上，瞬間來到一千二百八十多萬，若要突破的話，還需得再填進來一個宋賀臨。可生光四境的真人太虛宗又有多少呢。
要想保持修為快速精進。可真不容易，別到時候真不夠他一個人揮霍。
此番進來也沒幾日，修為上漲後繼續將心思用於陣法之上，等收到朱烈的資訊，便又與他趕快出了真龍火海，被程易昆監視到動靜後，就在外面修煉。
等到這廝耐心盡了離開，再投入映象世界，琢磨陣法，往後十五日裡都是如此。至於意識魚兒也不敢久留在宋賀臨的道場，所以外界到底生了何變故，也就一概不知曉了。
管他呢，他就不信都準備這麼充分了，還能懷疑到他這裡來。
這一日時，已到關鍵時刻，天穹白塔三千六百座，就只剩下六百，且接下來陳青陽便可以意識魚兒為引，佈下一處絕強的陷阱，就等到離龍之會的那一日，自己和所有的真人執掌鎖龍鼎時，讓其忽然爆發。
如此一來，不在場的證據有了；其二，陣法本身就被引動，也就很難說得清到底是什麼原因了；再有其三的話，那就是他經常被程易昆做監視者，到底有沒有本事暗中做手腳，他們心裡也能有個數。
毀了離龍丹院，他總沒有辦法繼續留在這裡了吧，正好找個機會去趟九真觀，這一日他已經等得太久。好像，今年就是第三十年。
胸口處，傳信符生出感應。
這是由李晟傳來的，他極少會打擾自己，想必是真的有事，不做過多停留，直接出了真龍之穴，就在那庭院高臺上，李晟早早等待，身旁還有一個凝元一境的少女。
這少女乃是師尊道童，幾年前還是煉氣九境，現在都已經突破了，天資確實比曾仙成好了許多。
“弟子拜見青陽真人！”道童先行行禮道。
“是不是師尊召見我去衡極峰？”
道童搖搖頭，“副掌教就在丹院外等待，還請青陽真人隨我來。”
沒想到淨源親自來了，又在丹院外召見，必然是不想引人注意，可現在這情形，不被人發現都難。
陳青陽也只能向李晟吩咐道:“想必他們已知曉此事，若有人找你打聽，你就說我受師尊召見，不做隱瞞。”
“我明白了，師尊。”
出了離龍丹院，御風而行，很快踏入一山谷，見到了穿著深綠長衫的淨源。依舊是花白著頭髮，眼角沾著皺紋，可至少氣色是好了很多，靜靜站立時，似如天人合一，沉靜如石。
淨源此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為人低調，可實際上修行速度極快，從生光一境至生光二境，也就是三四十年的光景，天資絕對是頂尖的那個。比起上回，他不僅將道心調整過來，甚至連修為都有精進。
陳青陽快行幾步，“師尊，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淨源先擺了擺手，那童子便自行御風離開，其後方道:“我不知道宋賀臨是死了，還是逃去魔宗了，總之是不見了。”
“按照現有的調查來看，宋國子孫有勾結魔宗的嫌疑，再加上其最看重的弟子也透露過，有離開太虛宗的意思，我估計最後會斷定，是叛逃魔宗了。”
陳青陽明白了，淨源專程跑這一趟，就是來給自己提個醒，告訴他這事情基本就這麼定性了。
他倒也是沉得住氣，也不關心，宋賀臨是死了還是怎麼了，甚至都不問陳青陽如何辦到的。
“多謝師尊專程前來提醒我，就我所知此人是死了，至於如何死的，還請師尊暫且不要問我，將來會知。”
淨源的神色很複雜，“唉！很亂，亂到理不清頭緒，以前的時候我還會想到是靖曜替你出手，現在壓根猜不到了……千雪可能會，但她做不到。”
“一邊是我的弟子，一邊是我的師祖，我就是擔心……你有朝一日走到你師祖的對立面。”
陳青陽最怕的，就是被他點破這一點，因為淨源是所有弟子裡和青藥關係最不錯的。他是不至於將自己出賣，可這無疑會讓他為難。
“師尊你放心，不會有這一天的。”
淨源搖著頭，顯然不去信這些，“罷了，二百年以後我也走了，此間的事情該如何便如何吧，顧不得許多了，當然我希望，不會有這一日，你師祖的衣缽將來順順利利的傳給你。”
陳青陽再度給了肯定，“師尊你放心，師祖的將來是道君，我正好可接替他做真君。再者，宋賀臨這廝與貫日真君走得太近，他和你作對，和師祖作對，死了也活該。”
淨源一邊思索著，一邊看著陳青陽，那種眼神彷彿就是在看，那個小小的弟子是怎麼長到今日這地步的，“我本想利用手中的權力，將整個宋國勾結魔宗的事給坐實，上上下下全部誅殺，可掌教真君極力反對，再加上你師祖也反對，也就只好雷聲大雨點小，暫時這麼揭過了。”
毫無疑問，這是真君餐桌上的珍饈，他休想染指。宋國一族被全力保下來，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效仿晉國。
“師尊盡力就好，如此來看，宋國後輩子孫們蠢蠢欲動，逃離太虛宗是明智之舉。就如同當年的宋國後輩，就從來不相信太虛宗，反而是他們的老祖將其當做了唯一的途徑。”
淨源道:“說的也是，天下間最難的就是人心，人心將一切變得複雜，我的提醒你明白就好。我聽說你邀請了柳裴和你二師姐參與離龍之會？”
陳青陽道:“師尊明鑑。”
“那也挺好，至少做事不忘本，將來不管做什麼切莫忘了初心。”
“是，師尊。”
再度作揖行禮，淨源的身形就在風中淡淡散去，陳青陽立在原地，久久深思。
他原本還想透過一些手段，嫁禍一些事給宋國皇族，以此來報復宋賀臨，現在來看是做不到的，縱然是實證，在真君的口中也可輕而易舉推翻。
況且經過項蓉一事，他忽然覺得這計有點毒。因為宋國的人不一定都是有罪的，總會有些無辜者被牽連，如此不分青紅皂白，這與那些真君何異？
就他的閱歷而言，普天之下也唯有玉霄魔宗的弟子真人，百分百確定沒有一個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