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報應
垂花門外再走一段路，左側便是梧桐苑。
再往前，便是前院書房，以及其他王府官員所在之地。
一路走來，她發覺往日寂靜無聲的庭院似乎格外忙碌，是自昨晚起就開始的嘈雜。
孟九嬰微微擰眉，側耳聽了聽，卻一路未停。
“喲，這不是孟姑娘麼？怎麼有空回梧桐苑來了？”
進了梧桐苑，她直奔小廚房。
這道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帶著尖銳的刻薄。
孟九嬰回頭，細細打量著眼前人，這人是誰？
“哼！一臉狐媚相！”
上一個這麼說她的人還是彩環。
“彩環姐姐可在麼？”
孟九嬰睨了她一眼，不想生事。
實則她們兩人站在小廚房門口，這麼兩句話已經招來了一群婆子來看熱鬧。
而她一提彩環，好像提了什麼炮竹似的，眼前人即刻炸了。
她指著孟九嬰，眼中是惡狠狠的嫌惡，咬牙切齒，“你還好意思提彩環？若不是你，彩環她怎麼會……”
“秋月姑娘，這是側夫人早膳。”
張婆子從一群人中擠出來，遞過食盒，示意她時候不早了。
叫秋月的姑娘立刻收起憎惡，狠狠剜了孟九嬰一眼，接過食盒轉身離去。
張婆子嘆了口氣，先是揮散了眾人，隨後看向孟九嬰，躬身相迎，“孟姑娘請裡面敘話。”
孟九嬰抿了下唇，視線掠過那些雖然散了，但仍舊對她指指點點的人，衝著張婆子點了個頭，率先往裡走去。
小廚房裡，還是那個樣子。
她曾經放下過馬齒莧的菜板子還在，但人卻已經沒了笑臉。
“姑娘來所為何事？”
張婆子舀了瓢水倒在鍋中，卻是沒看孟九嬰。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愛搭不理。
孟九嬰抬手戳了下菜板，沉默片刻後才開口，“媽媽可知，放良文書，找誰拿？”
張婆子舀水的手頓了頓，舔了下嘴角，“若是王爺想給誰放良文書，需去找長史司，若是老夫人要放了誰，便去找孫嬤嬤。”
那便應去找長史司了？
畢竟是王爺吩咐的可能性更大。
孟九嬰揉了把懷裡的荷包，怔愣在原地。
半晌，她再次開口，“採環她……”
僅三個字，便停了。
不知為何，她有些不敢問。
張婆子不著痕跡嘆了口氣，藉著找東西的檔口四處看了看，見沒人後，站在門後深深看了眼孟九嬰。
“姑娘是有大福之人，採環她曾得罪了你，現下已遭了報應身死，姑娘還要如何？快快回去吧，莫要再牽連他人。”
遭報應？
牽連他人？
這長長的一句話下來，生生砸暈了孟九嬰。
怎麼會？
採環死了？
是了，她既已暴露，老夫人定會究根挖底，找出那個辦事不力的人來。
彩環與孫嬤嬤，誰是誰非一問便知。
彩環確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可她也是在她危難時刻唯一伸出過援手的人。
哪怕是怕她暴露，但她們確確實實在同一條船上待了段時日。
雖不太平，但尚能維持。
然，突有一日，孟九嬰不甚將船打翻，她被人救起，彩環卻溺了水。
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這荒誕的無力感，險些讓她窒息。
再回神時，她已經麻木地走到了梧桐苑外。
眼前的梧桐樹和著風，唱起沙啞的離歌。
孟九嬰自地上撿起一片橙黃的梧桐葉，迎著日光的方向轉了轉。
願來世還有生機……
她身側不遠，一排丫鬟依次走過，腳下踩過梧桐樹葉，沙沙，沙沙，無一人在意。
孟九嬰扯開嘴角，露出個難看的笑。
罷了，她也不過是片葉子般，只能被人踩在腳下的人兒，哪來的時間為她人傷感。
若不是她得了沐驍的一絲憐惜，被徐小夫人察覺，如今怕是要跟她做伴了。
孟九嬰輕搖了搖頭，先是看了眼前院，後又看了眼後院……
若是現在回去，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咬了下牙，孟九嬰順著遊廊繼續往前走，快步跟上前頭一排丫鬟。
穿過內儀門，眼前便是書房，可打頭的丫鬟未停，徑直穿過書房，向外圍廂房走去。
孟九嬰邊走邊觀察，只見這廂房上掛了個牌子。
“長史院？”
長史司應當就在這裡辦差吧？
孟九嬰呢喃了一聲，正準備找時機離開，就見眾人跟著打頭的丫鬟停在了門外，躬身一拜。
隨後魚貫而入。
到了孟九嬰這裡，她頓住了。
因為她手上啥也沒有。
很快，長史院門口只剩下了她一人。
孟九嬰飛快舔了下唇，湊近門縫，往裡看了看。
一、二、三……好，六個身居朝服的人分作兩側，哪個才是長史？
該死，應該好好問問的。
不然，就進去喊一嗓子，說王爺有請長史司？
孟九嬰眯了眯眼睛，揉了把懷裡的金瓜子，片刻後輕輕點頭。
說幹就幹！
她緩了口氣，站直了身子，又捋了捋自己的衣裙，然後躬身往前一邁。
步子邁開了，但身子沒出去。
她的衣領被人高高抬起，兜住了她的下巴，連帶著她整個人都被往回拽了一段距離。
大門處只能看到有一隻腳，抬起後猛地撤回。
孟九嬰“噠噠噠”的往後撤了幾步，一邊猛咽口水，一邊飛快眨眼。
完了……
整個王府或許誰都可以這麼提溜她，但目前她正當寵，所以，能提溜她的只有一人。
她甚至不用等沐驍開口說話。
“王爺？”孟九嬰驚訝極了，“原來你沒在裡面啊？”
沐驍冷眼掃她，眸子輕輕一夾，鬆開手背在身後，無意識地搓了搓指尖，“說。”
“咕咚”
孟九嬰嚥了下口水。
但她飛快撇了撇嘴，像是受了委屈又憋了回去似的，從懷中掏出一小包果乾，往前遞了遞。
“想給王爺泡果茶喝。”
聲音軟得不行，尾音甚至是用鼻尖哼出來的。
她人就站在沐驍身前，小小一隻，發頂只到他下頜，此時低著頭，更顯可憐。
沐驍眯著眼睛掃了眼身側的房門。
這裡是左右長史司與典簿、審理正等人辦差之地，她來此處找他？
沐驍勾了下唇，捏起她的下頜，讓她對上自己的視線，冷戾化成了縱容。
“說句實話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