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守夜
孟九嬰沒有沐驍那如鷹夜視般的好眼神,但礙於離得足夠近,她依然能看清沐驍微微揚起又落的唇角。
心下微微鬆了鬆,面上卻半分不顯。
只哀傷又不敢言語的,靜默。
沐驍不答反問,“這當真是你不想有孕的理由?”
他的聲音還是那般冷,卻未再似之前那般沉。
因為他們都心知,這話不會有第二個答案。
孟九嬰想活命,只能依附著他。
點頭,便是最好的選擇。
她的下頜在沐驍手中重重一壓,似壓在了沐驍胸腔跳動的心上。
恰在此時,冷風大起,積雲沉聚,木窗被風吹得不斷求饒,最後,終於喪了命似地斷開。
沐驍解開脖間厚實的披風,將孟九嬰裹在懷裡。
抱著人,一路行過女使院外偏僻的小路,迎著風,穿過迴廊,進了正屋臥房。
“添炭。”
沈太醫診完孟九嬰與沐驍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孟丫頭的右手,怕是不太好。”
斷骨本就難續,未養好又三番四次的傷,加之今日失血過多,不僅右臂受損嚴重,就連身子也會越發孱弱。
若在痊癒之前再著了涼,恐以後陰雨天一到便會發病。
比街邊算命的還要準。
沐驍將人安放在床上,細細擦過她額前的汗,躺在她左側,掖了掖被子,“本王在,睡吧。”
剛還冷沉如水的聲音如今似珠撞玉,砸落在孟九嬰緊繃了一晚的神經上。
這……
好像過關了。
縮在沐驍懷裡的人輕輕轉了轉眼珠,隔著厚實的床圍看見有人端來一盆炭。猩紅的星子穿過雕空龍爐,燙眼。
本已燒了地龍的臥房再添一盆炭,暖的人心燥。
她能感覺到沐驍滾燙的手掌輕放在她小腹,一下下的,似拍似揉,帶著淡淡的安撫。
溫暖透過皮肉直往骨血裡鑽。
冷沉的香氣在鼻尖飄蕩,隨著呼吸一點點沉在胸膛。
孟九嬰眨了一下又一下眼睛,在火星子閃爍又消失的過程中一次次回憶跪在他們身前的場景,近乎自虐的提醒著自己,千萬不要當真。
“不睡?”
身後傳來微啞的聲音,孟九嬰下意識抖了下,隨後立即反應過來抿唇輕搖了搖頭。
“奴婢這便睡。”
聲音很輕,帶著氣聲。
甚至還沒沐驍喘氣聲音大,在他耳中,似貓兒幼崽在求救。
沐驍沉默了良久,記憶回到前半夜--
他融入黑暗,清晰地聽著她在夢中呼救。
“以後……不會了。”
說罷,一手攬著她脖頸,一手壓著她小腹,用力將人往自己懷裡壓了壓。
同時,鼻尖湊近她耳後,輕蹭了蹭。
滾燙的呼吸似一種催促,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連男人沉默良久後的許諾都沒在意。
孟九嬰連忙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吸氣腹起,呼氣腹吸……
孟九嬰睡著了。
沐驍卻清醒了。
平坦緊緻的小腹就在他掌下,沐驍蹭了蹭,順著腰身來回摩擦。
本就纖細的腰身他單手便能握個全,如今不過兩日,他竟覺得自己摸到了她的骨。
自來她肌膚雪白,稍一用力,青紅印子能留個幾天不散。
帶著鼻音的求饒聲好像穿過了時空,響在他耳邊,點燃了沉在心底的欲。
沐驍大手緩慢摩擦著她的腰身,身子卻稍微往後挪了挪。
可熟睡的人下意識跟著熱源,蹙眉一點點試探似的,貼了過來。
沐驍沉了口氣,眯起眼睛看向懷中人,卻見她蹙著眉,臉頰微紅,鼻端掛汗,再一摸,熱的燙人。
沐驍立刻起身,匆匆套上一件常服,敲了敲桌板,“接太醫來。”
生死之際走一遭,哪怕她心性堅定,也總要緩上一緩。
沈太醫早就被沐驍安置在了正院偏房,此時被陸爭飛快請來。
入了臥房,先給孟九嬰切脈,吩咐藥房熬製安神湯後親針安神。
一套針走完,老頭顫顫巍巍擦了把汗。
“白日裡重新正骨的麻沸散散了勁兒,加之所受驚嚇過大,如今驚悸夢魘也是正常,此後七日,睡前飲一碗安神湯便可。”
沐驍靜靜聽著,視線在孟九嬰臉上一遍遍描過,等他話落時點了下頭。
“辛苦沈老。”
沈太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榻上的人,搖頭走了。
“王爺,安神湯送來了,屬下做主給您也熬了一碗,您好歹睡一個時辰,刺殺一事未了,陛下還宣了您上朝……”
陸爭端著兩碗藥,輕手輕腳的停在屏風外。
沐驍聞言,目光移了移,看向擋住黑暗的窗。
窗外銀勾高懸,卻被雲靄遮了個全。
“什麼時辰了?”
“四更了王爺。”
天亮前夜色最深的一個時段。
沐驍抬手揮了下。
陸爭沉默著將兩碗安神湯在臥房榻几上,目不斜視出了門。
沐驍走到榻几旁,坐在坐榻上看著兩碗安神湯。
她知自己生下子嗣便會被舍掉時,到底是何種心情?
那種乖軟的性子,應當會躲起來哭。
若不是這次暴露,也許她永遠不會多言,只會悄悄想辦法。
可母親自幼浸淫後宮陰私,若發現她無甚用處,早晚也會處置了她……連找靠山都不會的笨女人。
沐驍嘆了口氣,摸了摸安神湯下的銀碗。
不似之前那般燙。
他拿起一碗嚐嚐溫度,徑直往床邊走,到了榻邊一口喝了大半碗,低頭彎腰,捏開孟九嬰的嘴,湊了上去。
整碗藥全部喂完,他已趁機佔盡了便宜,將無知無覺的人口中搜刮個乾淨。
燭火搖曳,暖光傾灑,哪怕男人背靠著光,眼底深意也依然清晰。
雞鳴三聲,天色漸白,沐驍收拾好行頭,出門前叮囑人好生照顧床上的病號,又深深看了一眼才離去。
待人轉過屏風,榻上之人已不知何時睜了眼,視線掠過那截玄色衣袍,長睫輕垂。
他居然守了她一夜……
半晌,孟九嬰淺淺出了口氣,微微起身後換了個姿勢,嘴角一勾,繼續睡。
天大亮,光打過紙窗,在地板上劃出整齊的形狀。
沐驍下朝後又進宮與新帝詳談了一個時辰才回,凌厲與冷戾在走進這四方光亮時緩緩散開。
“再不醒,本王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