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意動
沐驍怔愣著飛身而下,站在鐵門面前,猶如修羅。
“人呢?”
這聲音很輕,但壓著滔天的怒意,冷戾的雙眼直視兩人,猶如利箭。
兩個守衛猛地驚醒,單膝跪地請罪。
“王爺恕罪,我,我們不知……”
“王爺恕罪,剛不知為何,我們好像,好像聞到一股花香,就……”
沐驍眉心一蹙,登時轉身離去。
緊跟而來的沈太醫立刻跟著轉身。
靈苑。
徐小夫人一身月牙白襦裙,同色髮帶捆著青絲綁在腦後,斜斜躺在美人榻上,慵懶的撿起一塊栗子糕,細細品了品。
“嗯……人還沒來呢?”
阿狸撇了撇嘴,先給自家主子倒了杯酒,“尚未。”
徐小夫人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阿狸立刻抿唇,不再多言。
兩人這麼一倒一喝,很快酒便沒了一壺。
“小夫人,王爺到了。”
徐小夫人眼睛一亮,終於支起身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笑嘆,“可真不容易。”
“所以,人呢?”
沐驍腳程快,來稟報的丫鬟還沒走出去多遠,他人已經到了。
此時大搖大擺跨過門檻,先瞥了眼她身邊的丫鬟。
阿狸剛被自家主子瞥過,這會聽話的緊,立刻退了出去。
順便還關了門。
“若是等你回來,你家姑娘可能骨頭都被咬碎了。”
徐若若笑著上下掃了他一眼,撩了下裙襬將雙腿放下,玉足輕點,人已經越過小几,指尖在他胸口點了點。
“既是上心了,怎麼不好好護著?”
沐驍又睨了她一眼,“人呢?”
徐若若輕哼了一聲,向不遠處的屏風揚了揚下巴。
長腿一邁,沐驍幾步便繞過屏風,入目是一張床圍落下的榻。
透過床圍,能依稀可見榻上躺著一人,悄無聲息。
走得近了,能聞到少許的血腥味,再近些,似乎還夾雜著苦藥清香。
沐驍停在兩步之外,曾無處不在的果香已不知何處。
他久久沒有掀開床圍,就這樣安靜的隔著一層薄紗,用視線虛虛描摹。
也不知這小人有何過人之處,竟勾得他滿心惻隱憐惜。
“看完沒?出來聊聊。”
徐若若剛嚥了塊栗子糕,滿嘴香甜,衝著裡間喊。
雖說是喊,但聲調輕柔懶散,透著她本人的調子。
沐驍聞言腳步動了動,卻是掉頭一轉。
“出來說。”
徐若若表示理解,端起栗子糕就跟著走了。
與沈太醫擦肩而過時,還非常端莊有禮地點了下頭。
.
孟九嬰自出了獸園,便一直昏睡著,期間迷迷糊糊覺得有人給她擦了藥,火辣辣的痛感變得清涼之後,她反而睡得更沉了。
這一睡,似乎就把猛虎獠牙深深刻在了腦海裡。
夢中,她沒躲過那一撲,也沒人來救,她被咬斷了骨血。
血液一點點流盡,疼到麻木無知覺,她掙扎無力,求生無門,只能生生看著自己被一口口蠶食。
冷汗一茬又一茬,生生激起了熱。
夜沉如墨,不見星月。
驚悸夢語一遍遍響起,刺耳又刺心。
孟九嬰猛地驚醒,入目滿是黑暗,呼吸在空寂中被放大了數倍,迴盪過數圈,在胸腔砸出迴響。
“醒了?”
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道聲響,驚得孟九嬰猛地坐直身子,依靠在床腳。
後背被摩擦破皮的地方再次傳來火辣辣的疼,她卻只盯著那個黑影。
這道聲音又啞又低,她乍然一聽幾乎無法分辨,將醒的腦子也不夠靈活。
如今與他遠遠對峙了些許時間,孟九嬰張了張嘴,“王爺?”
她的聲音也足夠沙啞,上次這般,還是被罰後他抓了她的手。
藉著黑暗阻擋,沐驍眼中情緒有些許的外放,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茫然。
細細掃過縮在床腳的人,沐驍開口,聲音冷沉沉的。
“本王問,你答。錯一句,本王便讓你後悔逃出獸園。”
話中深意甚至不用孟九嬰深究,本就驚懼不已的神經也經不起敲打,她立刻下榻,慌亂間右手又是一磕,手與臂皆疼到發麻。
可她不敢耽擱,三兩下爬下榻,跪在榻邊,遠遠朝著黑影一拜。
抖著聲音,顫著身,“是。”
“母親賞的補藥你可都吐了?”
孟九嬰身子頓了頓。
今日盛豐堂一事王爺定然已經知曉,也已經全面查過。
既如此,隱瞞反而沒有意義,不如實話實話。
她並未犯多大過錯,不過是保命而已。
嚥下口水,孟九嬰思慮已定,聲音便穩了下來,“回王爺,是。”
語調幹脆,並無任何隱瞞意味。
沐驍喉結微滾,沉默片刻接著開口,“你自行摘了柿錢,又準備了藥引,可是打算一年甚至久久不孕?”
儘管沐驍剋制著情緒,但最後仍有細微的停頓,最後兩字好像細細噘過才吐出來似的。
天潢貴胄,自出生起便高人一等。
自然也覺得自己血脈高人一等,他或許不在意別的,但一個女人不想留下他的血脈,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挑釁。
更是一種侮辱。
這後果,比對老夫人陽奉陰違要嚴重得多。
孟九嬰咬了下唇,各種思緒在腦海裡瘋狂劃過,最後,她直起了上半身,倔強的盯著沐驍漆黑的身影。
“王爺不想知道為何麼?”
這話一說,便是承認了。
但她委屈,要說原因。
沉得可怕的眸光突然有那麼一絲緩和,沐驍緩緩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食指挑起她下頜,拇指輕揉了揉。
“哦?”
孟九嬰緩而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又淺淺吐出。
熱氣撩過他指尖,讓沐驍動作重了些。
捏得她輕“嘶”一聲。
“王爺可知,作為等死的生子婢,奴婢有多難過麼?奴婢寧願死在墨莊。”
這聲音很輕。
輕到似只要未關嚴的窗縫中吹過一絲細風便能吹散。
連帶著話語裡的委屈都只敢小心翼翼試探的軟。
他蹲在她身前,透過薄夜依然能望進她眼底深處的哀慼。
這讓沐驍的手似被燙到了般,輕微地動了動,卻未曾遠離須臾,又貼了回去。
孟九嬰倔強的眸子盛著水,膝蓋在地面上輕輕挪動,微微往前湊了湊。
臉頰往前,像是要看進他心裡般。
那樣看著他,執著的想要聽他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