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醫
孟九嬰想要起身，可被汗水刺得火辣辣的眼卻實在睜不開，接連用肩膀蹭了好幾下，怎麼都擦不乾淨。
不知是留了多少的汗。
孟九嬰一下下狂嚥著口水，試圖把眼裡的水引到口腔，雖然作用不大，但聊勝於無吧。
跌坐在地上，孟九嬰嘴角抽動了兩下，終於放棄用肩膀擦眼睛這個無用的動作，沒被打的手緊攥著衣襬，狠狠擦過眼睛。
睜眼，起身，看向被打爛的右手，搖頭一笑。
真是狼狽。
唇瓣染血，透著嘴角的笑意格外蒼涼，漸漸抬起的雙眼中慢慢積蓄著某種堅決。
“姐姐！”
小妮終於聽完了教訓，被放了回來。
站在孟九嬰身前，小心翼翼盯著她的手掌看，卻不敢上前。
“都是我害了姐姐，我該死……”
孟九嬰睫毛輕輕顫了顫，好似魂兒被人勾了回來。
“好妮兒，來幫姐姐換個衣服。”
因為受傷的右手過於嚴重，隨便擦過一條袖口都會激起一陣錐心蝕骨的疼，一套衣裙穿完，冷汗再次布了滿臉。
孟九嬰低著頭，汗珠順著鼻樑一路下滑，一滴接著一滴碎在地上。
連成珍珠項鍊一般的線條，又很快被冷風吹散在夜裡。
“王爺，奴婢過來伺候您……”
這道聲音是她咬著舌尖說出來的，幾乎要裝得與平日一樣。
房間裡的人似也沒聽出異常，淡淡道了聲，“進。”
孟九嬰左手推開門，進了門又用左手關上門，疼痛讓她的每個動作都有些緩慢，以至於走到沐驍身後時，好似已經過了大半個晚上。
看著沐驍滴水的長髮時，孟九嬰下意識看了眼不自覺發抖，甚至無法抬起的右手。
長巾就在他脖頸，孟九嬰只需將它拿下來，裹上長髮，輕輕摩擦即可。
左手托起右手，試探著吹了口氣。
涼涼的，緩解了一點火辣麻疼，卻後勁兒十足地裹挾著疼痛再次襲來。
孟九嬰忍著淚，緩緩將右手伸向沐驍腦後，甚至越過了長巾，繼續往前。
突然，一雙大手猛地抓住了孟九嬰的手，直直扣住她血淋淋的傷痕。
“唔！”
疼痛百十倍的從手心翻滾到全身，孟九嬰牙齒緊咬的兩腮都在顫。
沐驍終於睜了眼，率先看向血腥味的來源。
正是自己手下。
“王爺，奴婢是想拿長巾。”
這聲音沙啞得難以分辨，沐驍確實也沒注意聽。
他只能看見這人滿臉的冷汗，臉上透著不正常的紅，緊閉的雙眼和話落緊咬的唇，連下頜都在抖。
沐驍輕輕地，鬆開了手。
與之前的速度與力量形成了兩個極端，好像自己一個不注意，就能將手下脆弱的手掌擰折。
即便如此，適才抵抗疼痛似乎已用光了孟九嬰全部力氣，這會沐驍一鬆手，孟九嬰身子緊跟著晃了晃。
沐驍飛快越過太師椅，將人牢牢接在懷裡。
孟九嬰眼睛微睜，卻已經失去了意識。
“……”
下意識張口要喚，卻發現他還不知她名字。
沐驍的臉色一時之間難看至極。
“去接沈太醫，陸爭，滾進來！”
兩道人影交錯，黑衣影衛直奔城北，陸爭連滾帶爬的進了臥室，遠遠站著，不敢抬頭。
“說，怎麼回事兒？”
這聲音明顯是動了怒，陸爭不敢阻攔，自然也不敢不報。
“孫嬤嬤聽說姑娘擅自因為小病休息，實為躲懶，所以罰了她二十下戒尺。”
沐驍捋了下她的碎髮，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前日還活潑可愛的緊，突然間就變得如此虛弱。
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卻又透著詭異的紅，唇瓣上的血卻又給她添了幾分妖冶。
如果忽略那面目可憎的右手，或許會更好。
“聽誰說的？”
半晌過去，他幽幽問了個關鍵問題，聲音已然平淡下來，卻帶著股冷戾的味道。
陸爭嚥了咽口水，“奴才剛去打聽過了，是……”
沐驍輕輕眨了下眼，摸了摸孟九嬰腕骨上青色的血管。
這無聲催促最為嚇人。
“是，林小姐，與老夫人聊天，說，說漏嘴了。”
好似在死寂中喘息，陸爭把話補齊時說的磕磕絆絆。
沐驍微微輕闔著雙眼，狹窄的視線剛好只夠裝得下孟九嬰的身體。
應是疼得厲害，她在睡夢中仍舊緊蹙著眉。
“去將她那個小丫鬟帶來。”
明明自己活得就足夠艱難，還要帶上個無親無故的累贅。
小妮跪在那裡瑟瑟發抖，沐驍輕點了下床板，嚇得她跟著一抖，眼淚在眼圈滾了一圈卻沒落。
倒是惹得沐驍多看了她一眼。
小妮怯怯開口，“求王爺，救救姐姐，要罰就罰我吧，都是我不好。”
沐驍在她臉上掃了一圈，臉色蠟黃，唇色蒼白，明明五官精緻，卻雙眼無神，乾瘦的樣子也就十歲。
“你能做什麼？”
這話給小妮兒問得愣了愣，但她自小就懂得主子問話要快些答，否則要捱揍的道理。
所以她細細數了數，“回王爺，奴婢會掃地、洗碗、浣衣、還能倒夜香。”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孟九嬰養了她幾日的原因，竟也這般乖巧。
“想保護姐姐麼？”
小妮眼睛亮了亮，像是枯木逢春煥發出的生機，“想！”
她的小拳頭，握得緊緊地，放在身側，隨著這話動了動。
沐驍虛拳敲了床板，另一位黑衣之人從樑上跳了下來，單膝跪地。
小妮身子不明顯的抖了抖，膝蓋卻半分未挪，跪得穩穩地。
“跟著他，學成武藝回來，就能保護姐姐了。”
影三抬頭詢問似的看向沐驍，卻見他眼神認真，並無半分玩笑。
小妮聽了王爺的話，膝蓋動了動，轉身朝影三磕了個頭，脆生生的喊：“師父。”
沐驍嘴角微勾，抬手輕揮，兀自看向床榻上的人，眸色幽深。
他身後，影三抱起小妮，轉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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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醫是沐驍十六歲上戰場重傷時，先皇給他的御醫。
十四年過去，沐驍已經很少折騰他了。
影二揹著醫藥箱，將老太醫恭敬地拎來時，沐驍下意識蹙眉掃了眼床榻上的人，極輕的“嘖”了一聲。
轉瞬，他起身迎了這老頭一把，“沈太醫，有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