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快
沈太醫站穩後立即瞪了影二一眼,隨後喘著粗氣,挑剔地上下掃了沐驍一遍,半晌才捋著鬍子點了點頭,慢悠悠看向他的床榻。
一眼過去,先是挑了下眉梢,又轉回頭嫌棄的看了沐驍一眼。
沐驍面無表情移開視線,只揮手示意影二將藥箱置放在床頭,方便他用。
沈老太醫顫顫巍巍走到床榻邊,在掀開的藥箱裡拿出絹布,細細墊在手心,另一手放在她手背,手指微顫,但靈活地按了按。
床上之人傳出低低的嗚咽。
沐驍薄唇微抿,卻沒吭聲。
沈太醫嘆了口氣,“吩咐藥房熬兩副清熱解毒湯。”
話落,低頭在藥箱中翻翻找找,半晌找出一根細長的銀針,用火烤了烤,一點點挑出手心碎肉,先灑了一層薄薄的生肌止血散,隔著絹布輕輕按壓。
期間一直沒說話。
沐驍就站在沈太醫身後不遠處,似一位戰神,不僅能大戰四方,還能護衛家門。
孟九嬰的哼唧聲斷斷續續,似乎停了。
沐驍身子動了動,腳下卻穩,直到最後也沒說什麼,只靜靜看著。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沈老頭用溫熱的解毒湯洗過傷後,抹藥,正骨,用木板細細夾起,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絹布,另一邊綁在了她脖子上。
哪怕到了現在,沐驍也只是遠遠看著,並未上前。
只在沈老擦了汗後,很輕地鬆了口氣,“這段時日,就麻煩沈老住在王府了?還是你那個院子,放心,病人也跟你住進去,平時不會有人打擾。”
那是個素淨雅緻的院子,沈太醫可不想來回被人拎著走,自然同意了。
而孟九嬰,也無人問她是否同意,她被抬了過去。
一路顛簸,將昏睡中的她搖醒了。
睜眼是漆黑的夜空,偶有零星星光灑落唯獨不見月光。
沙沙腳步聲中突然融進一聲輕嗤,孟九嬰極輕地眨了下眼睛,手指輕輕動了動,冷汗乍起。
不枉她往前伸那一下,刻意讓沐驍抓了傷手。
高高在上者的憐憫愧疚,好用。
哪怕有太醫照料,這手也要養上三月才可恢復正常,說不準屆時已經無人記得她了。
恰在此時,高牆之外遠遠傳來了三聲長長的梆子聲,隨後是沙啞悠長的調子,“子時三更——火燭小心——門戶鎖緊——”
孟九嬰睫毛悠地一顫,唇瓣微張,一道極輕的呢喃被風吹散,融入涼夜。
——孟凝雪,生日快樂。
她又平安活了一年,孟九嬰嘴角無力地揚了揚,輕闔上雙眼。
真好!
再次睜眼,孟九嬰看著房頂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久久沒回神兒。
“喲,醒了?”
蒼老但很有精神的聲音自她右手邊響起,火辣辣的痛感霎時被喚醒,吸引了孟九嬰的注意力。
她轉過頭,先是看到自己被吊起的右手,隨後是站在右手邊,手拿娟布的老頭,正顫著鬍子朝她笑。
“多謝太醫。”
昨夜隱隱約約聽見的話在她腦海裡冒了出來,孟九嬰張口道謝。
聲音沙啞,語調平穩。
沈太醫點頭應了,手上動作熟練又輕柔地給她換了藥重新包好,收手之後,捋著鬍子細看了她兩眼。
這淡漠的樣子好像傷的不是她的手一般。
片刻過後,他幽幽一嘆,轉身出門,“放心,不至於殘廢。”
孟九嬰睫毛顫了顫,緩緩撥出一口氣,視線落在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上,下意識用了下力。
絲絲縷縷的疼順著血管疼到心口,疼得她臉色發青,無力地咬下唇,孟九嬰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壓下點點心酸。
沒白白疼一場。
不過要儘快學習左手了。
好半晌,孟九嬰撥出一口濁氣,睜眼,看過四周。
這應是個病房,兩張帶把手的床並排放著,中間留下足夠的寬度放了套桌椅,不遠處有洗漱區,再往外是一架木製屏風。
孟九嬰側頭看了看,藉助左側的把手,用力坐起身,目光順著雕空的屏帽往外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
但很快,那小小世界裡出現一片光亮。
沈太醫掀開厚重門簾,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兩張床中間的小桌上後,轉頭去拉開窗簾。
日光順著窗,照亮眼前昏暗的世界。
光線強勢闖入,在孟九嬰眼前劃過,晃照著蒸騰而起的熱氣,讓怔愣中的人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餓了。
她眸子似被水洗過,被光晃得晶亮,看著眼前的面,孟九嬰終於露出了個笑。
這不巧了,長壽麵都有了。
沈太醫走過一圈回到孟九嬰身前,看著她帶笑的眉眼時一愣。
心情好了?
他扯了把凳子出來往那一放,卻沒坐下,“丫頭自己吃還是……?”
孟九嬰跟著他一起看向高吊著的右手,默了默,這是個問題。
“勞煩您把我摘下來,我自己來就好。”
沈太醫本也沒打算親自喂病號,聞言扯出老長的布掛她脖子上,然後解開她右手上的結,三下五除二地轉移到她胸前吊住。
孟九嬰下地先給這位太醫行了一禮,“多謝。”
話落,不待沈太醫再言,便坐到那椅子上,左手拿起筷子,似模似樣戳進麵碗裡,然後一夾……
一根麵條都沒夾住。
沈太醫看個正著,輕咳了下,悄聲離去,徒留臉頰略微滾燙的孟九嬰跟麵碗大眼瞪小眼。
唉~
孟九嬰心下一嘆,攥著筷子朝碗邊磕了磕,將兩隻筷頭磕得整整齊齊,隨後調整好姿勢,又伸了進去……
碗內雪白的麵條被她重重一翻,翻出兩根綠葉菜來。
孟九嬰挑了下眉,低頭用筷子一劃拉……
嗯,成功。
當寡婦的五年,每到這日她都會給自己煮上一碗長壽麵,整碗只有一根麵條,從頭嗦到尾,好像就能福壽綿延似的。
今年這碗麵也不知誰做的,她吃得艱難,卻很香。
好像有人跟她一起,慶祝了她的誕生。
單手抻了個懶腰,又扭了扭發僵的各個關節,孟九嬰將凳子塞了回去,拿起碗筷出了門。
穿過飄散著苦澀中藥味的廳堂來到院內,放眼一看,滿眼綠竹,生機勃勃。
風吹樹葉莎莎作響,竟有竹葉旋轉而上。
孟九嬰的視線跟著划向天穹,在緊挨著藍天的地方發現了新綠,嘴角微微一揚,笑的無聲卻格外有意味。
它們的前方是努力生長,而她的前方是未來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