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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釜底抽薪

寧默站在龍案前,目光沉靜。

“陛下,您想過沒有?”

寧默道:“這滿朝的門閥為什麼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反對咱們?”

趙恆沉聲道:“還不是因為這道章程動了他們的利益,更讓他們看到了利害關係……”

“對,也不全對。”寧默搖頭道:“動錢袋子只是其一,更關鍵的是他們手裡握著一樣咱們沒有的東西。”

“什麼?”

“道義。”

寧默沉聲道:“他們反對章程打的是什麼旗號?是與民爭利,是敗壞文教風氣、違背祖制。這三頂帽子扣下來,陛下就成了與民爭利的昏君,就成了違背祖制的逆帝,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殺手鐧。”

趙恆臉色一沉:“那依你之見,這帽子該如何摘掉?”

寧默道:“所以臣的第一招,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怎麼抽?”

趙恆看向寧默。

寧默沉聲道:“咱們直接把定義權搶過來。”

“第一步,在朝堂上當眾點破他們的心思。臣會直接問他們……諸位大人反對的當真是陛下興文教嗎?還是怕陛下斷了你們壟斷學區、哄抬地價、賺全天下讀書人銀子的財路?這一問就把他們那層道貌岸然的皮給撕了。”

趙恆眼睛一亮,身子前傾:“說下去。”

寧默繼續道:“第二步,丟擲祖制大義。臣可以引用漢武帝興太學以養天下士的典故。”

“當年孝武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在長安設太學立五經博士。這太學是給誰的?是給天下寒門子弟的。”

“從此布衣可以通經,寒士可以入仕。這才有了後來強漢的人才濟濟,這正是我大禹祖宗的德政。臣要把這皇家學區房定義成陛下為寒門子弟提供的平權德政。”

“這不是商業買賣,是國家的文教工程,誰再反對,誰就是阻礙陛下為天下寒門開上升之路,誰就是站在全天下讀書人的對立面。”

趙恆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

他激動地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都:“這麼一說朕這學區宅就不是與民爭利,而是興文教育人才了!”

“正是。”

寧默點頭,“第三步,當場公示,所有售房收入一百成全部專款專用,全部用於在全國各州新建官辦書院,補貼寒門學子的筆墨食宿費用。一分銀子都不進內庫。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學區宅到底是誰在佔便宜。”

趙恆怔住了。

專款專用了,那自己的小金庫怎麼辦?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都這個節骨眼了,自己還想什麼小金庫?

“寧默啊寧默。”

趙恆苦笑一聲,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朕這心裡原本還想著這學區宅能充盈內庫。可你這麼一說,這銀子倒是一分都不能留了。”

寧默笑了笑:“陛下,這筆賬您算錯了。”

“哦?”

“現在這種情況,留一分銀子就是死路。”

寧默正色道“全吐出去換來的,是天下的歸心。這買賣怎麼算都是陛下賺了。”

趙恆眯起眼琢磨了半晌,忽然笑了。

“等等。”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又皺了起來,“你方才說這第一步是釜底抽薪把道義搶過來,可那杜衡今日已經撞了柱子,這口子已經撕開了,這定義權還搶得回來嗎?”

寧默道:“正因為杜衡撞了柱子咱們才更要搶。他撞柱是他急了,人一急就會露出破綻。他杜衡堂堂三公門生遍天下,若非這章程戳中了他的命門,他何必拿老命去賭?這恰恰說明咱們的方向是對的。”

“他撞柱為的是讓陛下背一個逼死忠良的罵名。可這罵名是真是假全看天下人怎麼想。咱們只要把真相傳出去……他杜衡是為門閥的私利才以死相逼的,那這罵名就反過來落到他頭上了。”

趙恆恍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正是。”寧默點頭,“陛下,這世道誰掌握了定義權誰就掌握了人心。”

“好!好一個釜底抽薪!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利益拆分。”寧默道,“門閥的核心訴求是賺錢。咱們不用完全堵死他們的路。相反,給他們留一條賺小錢、擔大名、還被咱們拿捏的新賽道。”

趙恆來了興致:“怎麼說?”

寧默豎起一根手指:“其一,推出義捐換匾額,允許世家門閥以捐資修建地方書院的名義參與配套建設。”

“只要捐夠一定數額就能獲得御賜的崇文世家匾額,允許他們懸掛在自家門口,這匾額比他們賺的那點地產錢聲望回報高得多。世家重名聲,這招他們擋不住。”

趙恆點頭:“以名誘之。”

“其二,拆分蛋糕……就是糕點邊界。”

寧默繼續豎起第二根手指,道:“京城核心的皇家學區陛下全資開發,完全不許民間資本插手,而地方州縣的配套學區開放給門閥競標捐資。但有一條鐵律……房價由官府統一定死,利潤上限不得超過一成。既給他們留了薄利,又徹底堵死他們哄抬地價暴利收割的可能。”

趙恆撫掌:“薄利換安穩,他們也不敢再鬧。”

“其三,繫結利益。”寧默豎起第三根手指,繼續說道:“明確規定門閥家族的子弟要想獲得學區房的優先認購權,家族必須至少舉薦三名無門第背景的寒門學子進入官辦書院讀書。把他們的資源反過來變成幫咱們擴大寒門勢力的工具。”

“他們越想賺錢就越得幫咱們培養寒門,這就是陽謀。”

趙恆越聽眼睛越亮。

他忽然一拍龍案站起身來:“他們想賺錢朕就給他們一條路,可這條路怎麼走走多快賺多少全憑朕說了算。這才是真正的拿捏!”

趙恆越說越興奮,忍不住搓了搓手,“朕以前總想著把他們一棍子打死,如今聽你這麼一說倒不如給他們留條活路再拴上繩子。牽著鼻子走比殺了還痛快,這才是真正的拿捏!”

“好!好一個利益拆分!朕怎麼就沒想到!”

寧默微微一笑:“第三步,是規則鎖死,這是最狠也最根本的一招。咱們要設計一套完全繞開門閥操控空間的制度,讓他們就算想搞小動作也無從下手。”

“其一,學籍繫結鐵規。學區房的房契和書院的入學資格直接繫結。只有透過當地官府寒門身份核驗的學子家庭才能購買,一戶限購一套。”

“然後房契上直接標註學子姓名,學子畢業考中科舉之後房契自動由官府收回,重新分配給下一屆寒門學子。完全禁止二手房交易、轉租牟利,從根上堵死門閥囤地炒房的可能。”

其實也就是人才公寓的一個翻版。

趙恆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斷了他們的後路啊。”

“正是。”

寧默點了點頭,道:“其二,皇權直管,這套皇家學區房體系不歸任何朝臣部門管轄,直接由陛下指派貼身宦官內侍加上臣共同管理。”

“所有賬目每月在京城張榜公示,接受全天下讀書人的監督。門閥就算想透過朝堂關係插手也找不到對應的衙門關節。”

“其三,寒門反制之網,第一批住進皇家學區房的寒門學子天然就是這套政策的最大受益者。臣把他們組織起來成立崇文會,讓他們主動在民間為這套政策發聲。”

“一旦門閥敢在民間散佈謠言煽動反對,全天下的寒門讀書人都會自發站出來和他們對抗,悠悠眾口他們堵不住。”

寧默說完,御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趙恆站在龍案後,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暢快淋漓!

他從沒想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竟能把一盤看似必死的棋給生生盤活了。

他再看寧默,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裡有震撼,有歎服,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敬畏。

原本在他眼裡寧默是個能賺錢的奇才,有詩才,有膽氣……可如今他才發現這少年竟是個能改天換地的妖孽。

“寧默。”趙恆深吸了口氣,道:“這……這當真是你想出來的?”

寧默躬身:“臣也是琢磨了許久才理出的頭緒。”

趙恆長嘆一聲坐回龍椅:“朕都不得不佩服你了”

他頓了頓,又追問道,“只是寧默,你給朕交個底。這三步棋環環相扣,真要落地得多少人多少銀子?”

寧默道:只要政策施行,前期臣和陛下兜底,一分不用朝廷出,後面就用那學區宅的售房款和門閥的捐資滾動著辦,這盤棋說到底是門閥出錢辦寒門的事,替陛下收天下的人心。”

趙恆聽得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寧默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朕果然沒看錯人,朕這一生見過太多的能臣,可像你這般能把人心、利益、規矩都算得如此通透的,朕還是第一次見。”

寧默道:“陛下過譽了,眼下還有一件事得先做。”

“你說。”

寧默眼神一凜:“今日杜衡撞柱,目的是讓陛下被天下讀書人戳脊梁骨。那咱們就將計就計。對外放出訊息……就說那杜衡是為了門閥的利益才以死相逼,他根本不把寒門學子當人,是要徹底斷了普通人的活路。這訊息一傳開,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被戳脊梁骨。”

趙恆眼睛猛地一亮。

寧默繼續道:“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萬民的天下,而不是門閥世家的天下,也是時候讓他們看看寒門與百姓的力量了。”

“然後下次朝會,臣直接跟他們辯論,看有杜衡的輿論在先,誰還敢撞!”

趙恆熱血沸騰,當即站起身:“好!這件事朕就交給你去辦!朕早就看那老東西不爽了!”

寧默抱拳沉聲道:“臣,領旨。”

……

與此同時,許府。

下朝後,不少官員連家都沒回便直接趕到了許建阮的府上。

花廳裡黑壓壓坐了一片。

這些人有戶部的,有工部的,還有幾個是許建阮平日裡養在府上的門客。

一個個神色惶恐如喪考妣。

“許老爺,今日朝上出大事了!”

“那寧默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榮郡王、永寧侯還有一幫清流都站出來附議了!”

“更氣人的是連幾個素來中立的老狐狸都倒向了那小子!”

“若非杜太傅當機立斷以死相逼撞了柱子強行終止了朝會,那章程怕就要當場透過了!差一點,咱們前期傾家蕩產囤下的那些地可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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