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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以死明志

金鑾殿上,風向正在一點點地變。

方才還被寧默駁得啞口無言的那些門閥代言人,此刻一個個鐵青著臉退回了班列。

而寧默身後站出來的人卻越來越多。

宋維之、榮郡王趙衍、永寧侯蔡崢、禮部尚書孫正明、國子監祭酒林文淵、翰林院掌院,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

“臣附議!此章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臣也附議!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寧院長高義,臣等佩服之至!”

那些早就憋著一口氣的清流官員見狀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出列附議章程。

殿中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寧默站在殿中神色依舊從容,可他心裡清楚這還遠遠不夠,真正的硬仗才剛要開始。

果不其然,就在附議聲漸弱之際,幾個平日裡最是深居簡出、從不輕易表態的朝臣忽然也站了出來。

這幾人,一個是太常寺少卿,一個是光祿寺丞,還有一個是通政司的參議,都是平日裡連朝會上都難得說幾句話的透明人。

可今日他們卻一個個爭先恐後地開了口。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寧院長此章程利國利民,臣心悅誠服!”

這幾人一開口,滿殿都愣住了。

寧默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趙恆高坐龍椅也是一怔,就連首輔張載玉那始終半闔著的眼睛都猛地睜了開來。

他心裡翻江倒海。

這些中立派,往日裡他張載玉費盡心思都拉攏不過來,怎麼今日倒讓一個十七八歲的寧默給撬動了?

這少年到底使了什麼妖法?

趙恆心裡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些牆頭草怎麼突然就轉了性,喜的是若連他們都倒過來,那這章程怕是真的要成了。

寧默心裡卻沒有半分掉以輕心。

他前世是商海里的老手,太清楚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站隊。

他太清楚這朝堂上的每一個位置都是付出極大的代價換來的。

這些中立派能在門閥林立的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是什麼?

是在其位謀其政,是永遠站對位置,他們今日肯站出來誇寧默,與其說是認可了章程,不如說是嗅到了風向的味道。

可這風向究竟能不能吹到底,寧默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夠了。”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齊刷刷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巍巍地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當朝太傅杜衡。

三公之一,前朝老臣,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他這一生歷經兩朝,桃李滿天下。

如今朝堂之上有近半的官員都曾或明或暗受過他的提攜,可以說他杜衡跺一跺腳,這朝堂都要晃三晃。

他這一站,殿中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杜衡走到殿中朝趙恆深深一揖,又轉過身看向寧默,那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壓。

“寧默。”

他沙啞著聲音道:“你可知你這份章程是要動搖國本,是與民爭利,是違背祖宗千年的祖制?我大禹立國至今靠的就是這祖宗之法!你一個乳臭未乾的暫代縣令,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妄圖改我大禹的根基?此等禍國殃民之策,老夫萬死也不能任其透過!”

他每說一句便朝前逼近一步。

到最後他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陛下!老臣侍奉了兩朝!老臣這一生不敢說有功於社稷,卻也問心無愧!今日若這禍國之策當真要過,老臣便一頭撞死在這金鑾殿上!以老臣之血喚醒陛下的聖明!以死明志!”

話音未落,杜衡竟猛地朝殿中那根盤龍金柱一頭撞了過去。

“杜公!”

“不可!”

眾人大驚失色,就連陛下趙恆也猛地站起身,抬手製止。

但一切發生的太突然。

杜衡這一撞是存了死志的,那枯瘦的身子撞在冰冷的金柱上,‘砰’的一聲,悶響久久不散。

殿中一時靜得可怕。

而杜衡那白髮蒼蒼的老者額角瞬間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太傅!”

“快,快攔住太傅!”

“太傅大人!”

滿殿登時亂作一團。

有那與杜衡交好的大臣驚呼著撲了上去,一些膽小的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而一些心思活絡官員的已經暗暗交換起了眼色。

趙恆霍然站起,臉色瞬間鐵青。

他心裡又驚又怒。

驚的是這杜衡竟真的敢以死相逼,怒的是這老東西是要用他的血來給自己扣一頂逼死老臣的帽子。

他比誰都清楚,杜衡是前朝老臣又是三公之一,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這老東西今日若當真撞死在這金鑾殿上,明日這天下的讀書人怕是要戳著他的脊樑骨,罵他是逼死忠良的昏君。

到那時這學區宅的章程別說透過了,提都休想再提。

狠!

太狠了!

“傳太醫!”

趙恆厲聲喝道:“傳太醫!給朕救人!今日朝會到此為止!退朝!”

他甩下這幾句話,鐵青著臉轉身大步離了金鑾殿,龍袍下襬被他的步子帶起一陣風。

殿中只留下一眾驚魂未定的朝臣,身後是一地的雞飛狗跳。

寧默站在原地,看著那被眾人七手八腳抬下去的杜衡,心中一片驚愕。

這種就屬於預料之外的事了。

果然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些人。

與此同時。

殿中有官員撲到杜衡身邊哭天搶地,也有人趁著亂,偷偷朝寧默這邊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看吧小子,你還是太嫩了。

寧默深吸了口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老東西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跟他講道理,他這一撞,撞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悠悠之口。

用一條老命換一個昏君逼死忠良的罵名,再把章程攪黃了,這買賣……太划算了。

他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但不是輸在道理上,是輸在這老東西敢拿命來賭。

……

御書房。

“砰!”

趙恆一掌拍在龍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豈有此理!”

他咬牙切齒,“這個杜衡!這個老匹夫!他這是要挾君!是要逼朕!”

他越說越怒,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瓷片四濺。

“朕登基這些年何曾虧待過他們?俸祿,田產,門蔭,哪一樣少了他們?如今朕不過想給寒門子弟開條讀書的路,順便充盈內……國庫,他們倒好,一個個拿命來逼朕!”

安慶垂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趙恆來回踱了幾步,胸膛劇烈起伏。

“他以為撞一撞柱子就能嚇住朕?”趙恆冷笑道:“朕偏不讓他如願!”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問安慶,“寧默呢?怎麼沒跟朕一道過來?”

安慶一愣,忙道:“回陛下,寧大人還……還在金鑾殿外,應當還沒有走遠。”

趙恆眉頭一皺:“去,把他給朕叫來,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安慶領命退了出去。

……

金鑾殿外。

寧默正與宋維之結伴而行,兩人剛出殿門就被一群清流官員團團圍住了。

“寧院長!今日之言振聾發聵!我等佩服!”

“寧大人,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當真是字字誅心!”

“往後還望寧大人多多提攜!”

寧默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一一拱手謙虛回應:“諸位大人過譽了。寧默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大禹的未來還要仰仗諸位大人的提攜。”

同時,他的眼睛也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那些眼神淡漠的官員。

那些人沒有湊上來,只是遠遠地冷眼旁觀。

他們是杜衡的門生,是韓家的故吏,是許建阮的座上賓,此刻他們看著寧默就像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在這些人眼裡,自己今日已經把滿朝的門閥都得罪死了。

一個暫代縣令敢動世家的蛋糕,這不是找死又是什麼?

就在寧默與宋維之低聲告辭之際,一個小內侍快步走了過來。

“寧大人!”

那小內侍一揖,道:“陛下有旨,請您移步御書房。”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陛下似乎動了大怒……”

寧默點頭,拍了拍宋維之的肩:“宋兄,今日辛苦了。改日我請你喝酒。”

宋維之忙道:“寧公子說笑了。往後宋某還要多仰仗公子。”

寧默與宋維之匆匆作別,跟著小內侍往御書房去了。

宋維之拱手,表示在宮外等著。

……

御書房裡,趙恆正負著手來回踱著步。

見寧默進來後,更是不等寧默行禮,便直接開口道:“寧默,今日這事你也看到了。這些老東西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越說越氣,“那杜衡竟敢當眾撞柱以死相逼!他這是要逼朕就範!”

趙恆發洩了一通,末了,那股怒火卻也是一點一點洩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渾身沒來由地一陣乏力。

“杜衡這老匹夫……”

趙恆低聲道,“他這一撞,是算準了朕不敢讓他死,他賭的就是朕的名聲,賭的就是天下讀書人的悠悠之口。”

他頹然坐回龍椅,長長嘆了口氣,“寧默,朕……朕這心裡忽然有些沒底了。”

他抬起頭看著寧默,眼神裡竟透出一絲少見的疲憊,“這章程難道真的就走不下去了嗎?”

趙恆很清楚,這章程施行後短期看不到效果,但從長期來看,絕對是打擊門閥世家勢力的良策。

寧默看著趙恆這副模樣,心裡也是一陣唏噓。

趙恆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此刻他坐在龍椅裡卻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走投無路的普通人。

他太累了。

這些日子上要跟門閥周旋,下要應付世家的掣肘,想辦成一件事比登天還難。

可越是如此,寧默越要把這條路給他指出來。

他沉思片刻,而後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別灰心,這章程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臣還有一條路。”

趙恆眼睛猛地一亮:“什麼路?快說快說!”

寧默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釜底抽薪,利益拆分,規則鎖死。這三步棋一步都不能少。”

他說這話時眼裡是成竹在胸的篤定。

趙恆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那壓在心頭的千鈞重擔,似乎一下子就輕了大半。

“好。”

他重重點頭,“你說,朕聽著。這三步棋到底怎麼下?”

寧默看著趙恆那副急切的模樣心裡也是一暖。

這位天對自己真的是頗為信任啊!

他拱手沉聲道:“臣這就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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