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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朝廷之上,舌戰群儒

那錢郎中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本官……本官也是聽同僚提起。”

“聽同僚提起?”

寧默冷笑道:“好一個聽同僚提起。”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了內閣首輔張載玉和那幾位大學士身上。

“諸位大人都聽見了?這學區宅的章程昨日才遞到陛下案頭,尚未廷議也未曾下發,可今日卻連一個郎中都能‘聽同僚提起’,把章程的內容說得頭頭是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宮裡宮外,還有什麼瞞得住的?”

這話一出,殿中更是靜得落針可聞。

趙恆高坐龍椅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怒喝道:“放肆!”

這一聲震得滿殿的人膝蓋都是一軟。

趙恆站起身指著內閣首輔張載玉厲聲道:“張載玉!這章程是朕昨夜才召你們內閣密議的,今日就傳到了戶部郎中的耳朵裡!你倒是給朕解釋解釋!”

張載玉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發顫:“陛……陛下,老臣……老臣罪該萬死!”

趙恆冷笑:“你當然該死!”

他目光如刀掃過那幾位大學士,“還有你們!朕平日裡是怎麼待你們的?你們倒好轉手就把朕的密議賣了個乾淨!”

那幾位大學士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臣等罪該萬死!”

“臣等無顏見陛下!”

稀稀拉拉跪了一片。

趙恆看著這一片跪倒的朝臣,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忽然想起了寧默的話。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些老東西口口聲聲為了朝廷為了大禹,可他們真正在乎的從來就只有他們自己那點私利。

寧默立在殿中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朝趙恆行了一禮,又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朗聲道:“既然諸位大人都知道這章程了,那在下倒想請教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這章程,諸位以為如何?”

一句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進了一顆巨石。

殿中那些原本裝聾作啞的官員登時都炸了。

一個老臣率先站了出來,索性豁出去了,義憤填膺:“寧默!你當眾妄議朝政妖言惑眾,如今還敢蠱惑聖聽!那什麼啟蒙書院讓天下孩子人人讀書不收束脩,你可知我大禹的國庫早已空虛!這銀子從何而來?你莫不是想讓朝廷去喝西北風?!”

寧默聞言不怒反笑:“這位大人說得好。國庫空虛正是我大禹的痼疾。”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可敢問大人,這國庫為何空虛?是因為朝廷沒錢麼?不!”

寧默猛地一揮手,“是因為這天下的銀子都被你們這些世家門閥裝進了自己的庫房!你們坐擁良田千頃奴僕成群錦衣玉食,可你們可曾往國庫裡多繳過一文錢?”

“你們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可你們真正做的卻是把朝廷的銀子把百姓的血汗全都扒進了自己的腰包!”

“如今朝廷要辦啟蒙書院要讓寒門子弟有書可讀,你們卻說國庫空虛!國庫空虛是誰造成的?!”

這一連串質問,像連珠炮一般砸得那老臣臉色鐵青身子搖搖欲墜。

又有一個官員站了出來指著寧默高聲道:“寧默你休要血口噴人!那學區宅朝廷圈地工部建宅只租不賣,這分明是要與民爭利!是要把朝廷變成那逐利的商賈!”

寧默轉頭看向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與民爭利?”

他沉聲道,“這位大人可知什麼叫‘民’?是那些坐擁萬畝良田良宅千間的門閥世家是民?還是那些辛辛苦苦面朝黃土背朝天卻連一間茅屋都蓋不起的窮苦百姓是民?”

那官員被問得一時語塞。

寧默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朝廷圈地建書院建宅子租給讀書人家,這是讓寒門子弟有個安身之所,這是讓天下讀書人能安心向學。這怎麼就成了與民爭利?真正與民爭利的從來就不是朝廷!”

寧默聲音陡然一厲,“是那些把地圈了、把宅子佔了、把書院的門檻都抬到天上去的世家門閥!你們才是真正在與民爭利!而朝廷是在為民爭利!”

“為民爭利!”

這四個字寧默說得擲地有聲,滿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可還有人不死心。

一個穿著朱紫官袍的官員走了出來陰陽怪氣道:“寧默你倒是好算計,那什麼學田錢莊讓朝廷向富戶借銀子再貸給寒門,說得好像是盤活死錢,可依本官看這分明是朝廷在放高利貸盤剝百姓!”

這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寧默卻是不慌反問道:“這位大人可曾放過印子錢?”

那官員一愣:“本官堂堂朝廷命官怎會碰那等腌臢之物!”

“既沒放過又怎知我這錢莊是放高利貸?”

寧默冷笑道:“我章程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這錢莊的利,比民間印子錢低了何止數倍,且專為寒門子弟讀書趕考之用。這是給窮苦人一條活路!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盤剝百姓?”

“我看你擔心的不是百姓被盤剝,而是這錢莊一開,你們這些靠著放印子錢吃利滾利的門閥世家,就再也賺不到那黑心錢了!”

那官員被戳中了心事,一張臉漲得通紅,卻是一個字都反駁不出。

有那臉皮薄的官員已經悄悄地低下了頭。

趙恆坐在龍椅上看著寧默,神情裡是藏不住的激賞。

他這心裡是從未有過的暢快。

這滿朝文武平日裡一個個在他面前裝得道貌岸然,可今日卻被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駁得體無完膚。

痛快。

痛快得很。

這少年當真是舌燦蓮花,字字誅心。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替他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惡氣。

可這還沒完。

又有一個官員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寧默你縱然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這章程是要改我大禹的祖制!祖宗之法不可輕變!你這是要動搖國本!”

“哈哈哈……”

寧默聞言,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

笑罷他猛地收住,看著那官員一字一句道:“祖宗之法?敢問大人,我大禹的祖宗立國之初可有這門閥壟斷?可有這寒門無路?”

“祖宗打江山的時候,靠的是那些坐享其成的世家,還是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寒門子弟?”

那官員被問得啞口無言,額上冷汗直流。

寧默步步緊逼:“再者說,祖宗之法也未必就都是對的。若祖宗之法到了今日已經成了阻礙大禹前進的絆腳石,那這法就該改!就該革!”

“食古不化,抱殘守缺,那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是誤國!是短視!是沒能力!”

一連串的帽子扣下來砸得那官員面如死灰,竟當場噴出一口血來。

“你……你……”

那官員指著寧默,手指抖得厲害,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譁!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這時又有一個官員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此人是工部的一位主事,生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個慣會鑽營的。

“寧默!”

他高聲道,“你章程裡還寫了那什麼以工代賑,說什麼讓流民去蓋房子朝廷發工錢!這簡直是勞民傷財!朝廷本就沒錢你還要把銀子往那些泥腿子身上撒!”

寧默轉頭看向此人,眼神冷了下來:“勞民傷財?”

他冷笑一聲,“這位大人可知這天底下最怕的是什麼?是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就要亂!”

“到了那時,朝廷要花的銀子何止是發點工錢的這點數?讓流民去蓋房子給他們一口飯吃,讓他們有活幹有銀子掙,這是安天下!是穩社稷!是花小錢辦大事!”

“你倒好,一句勞民傷財就想把這天大的好事給否了,你安的是什麼心?!”

那工部主事被這一連串質問砸得臉色發白,踉蹌著退了過去。

有那膽小的已經悄悄往後縮了。

寧默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滿殿眾人,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諸位大人,我寧默不過一介寒門,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祖蔭不是門閥,是一本本熬更守夜讀出來的書。”

“我太清楚一個寒門子弟想要讀書有多難,我也太清楚這大禹還有多少像當年的我一樣想要讀書卻讀不起書的人。”

“今日我擬這章程不為別的,就為給這些孩子一條往上走的路。就為讓我大禹多出幾個能用之才。”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悲涼:“可笑的是我這份心思在諸位大人眼裡竟成了與民爭利,竟成了動搖國本。”

“諸位大人錦衣玉食高高在上,你們可曾低頭看過一眼這京城的牆角下那些凍死餓死的百姓?你們可曾聽過一句……”

寧默猛地抬頭,聲音如驚雷炸響在大殿之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十個字,像是十把刀狠狠插進了滿殿朝臣的心窩,大殿裡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趙恆坐在龍椅上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強忍著才沒讓那淚掉下來。

多少年了,他趙恆坐在這龍椅上眼睜睜看著這大禹被這些蛀蟲一點點掏空。

今日寧默這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道盡了他這滿腹的心酸與憤懣。

殿中沉默了許久。

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臣,附議!”

是順天府尹宋維之,他第一個站到了寧默這一邊。

隨即一個洪亮的聲音跟著響起:“臣,榮郡王趙衍,附議!這章程利國利民,臣萬分贊同!”

隨即又是一個清越的聲音:“臣,永寧侯蔡崢,附議!”

“臣,禮部尚書孫正明,附議!”

“臣,國子監祭酒林文淵,附議!”

“臣,翰林院掌院,附議!”

一個接一個。

那些早就憋著一口氣的清流官員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們紛紛站了出來,站到了寧默的身後。

趙恆看著這滿殿一個個站出來的臣子,眼眶更紅了。

他知道,這大禹的天從今日起要變了。

他趙恆登基這麼多年,何曾有過這樣揚眉吐氣的時候?

他相信,這一日,必將永遠被大禹的史官鄭重地記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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