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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都在裝傻

御書房裡,趙恆正坐在案後,臉色很不好看。

他昨夜一夜沒睡好,眼睛熬得通紅,案上的摺子堆了一摞,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越想,他就越是窩火。

那群老東西,當真是越來越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

寧默進來時,先是一禮,道:“臣寧默,參見陛下。”

趙恆聞聲,猛地抬頭,見是寧默,那緊皺的眉頭,總算鬆開了些。

他這一夜,輾轉反側,就等著這一刻。

如今見了寧默,那滿腹的委屈和怒火,倒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吐的口子。

“來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寧默起身,“朕正等著你。”

寧默起身,垂手站定。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御書房,見沒有旁人,心裡便有了底。

這御書房,平日裡有事,或者上早朝,總少不了首輔、尚書的影子,會在朝會開始時有個小範圍的通氣。

今日卻空蕩蕩的,只趙恆一個人。

這說明,陛下這是隻跟他一個人通個氣。

看來,今日這一關,不好過。

不過,他寧默,最不怕的就是硬仗。

更何況,這一仗,他早就等了很久了。

這一仗,關乎書院改制的成敗,關乎天下寒門的出路,更關乎他和許建阮、和滿朝門閥之間,那場曠日持久的對弈。

他,絕不能輸。

不但不能輸,還要贏得漂亮。

這麼一想,寧默心裡的那點倦意,反倒被一股子昂揚的鬥志給頂了下去。

御書房裡,檀香繚繞。

趙恆靠在龍椅上,也不讓寧默坐,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近前說話。

寧默上前兩步,垂手站定。

趙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疲憊:“朕昨夜,把內閣的人都召來了。”

他像是在對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傾吐一般,把壓在心頭的那些鬱結,一點點吐了出來。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猜怎麼著?”

寧默沒接話,只默默聽著。

趙恆自顧自道:“滿屋子人,沒一個,肯說個‘準’字。這個說與民爭利,那個說祖宗規矩,還有一個,張口閉口‘國庫空虛’。到最後,連朕平日裡最倚重的張載玉,都站出來,勸朕緩一緩。”

他說到張載玉三個字時,語氣陡然重了幾分。

“緩一緩?”

趙恆冷笑道:“緩到什麼時候?緩到那些門閥,把書院周邊的地,全圈完了,再跟朕說‘為時已晚’?”

寧默垂著眼,心裡已經明白了。

看來,他猜得沒錯。

今日這早朝,註定不會太平。他這是真要上金鑾殿舌戰群儒了。

趙恆發洩了一通,胸口的火氣,總算平息了些。

他看向寧默,語氣裡帶了幾分期許,也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歉疚:“寧默,朕知道,讓你一個九品縣令,上朝去跟那些老狐狸對壘,是難為你了。可朕,實在沒別的法子。”

他頓了頓,道:“不過,若最後實在說不動他們,朕也不怕。大不了,一刀切,這書院周邊的地,誰都別想染指。直接擱置!”

寧默聽罷,苦笑了一聲,搖頭道:“陛下,這擱置怕是行不通。”

趙恆一愣:“為何?”

“擱置,就是告訴他們,這章程還能拖。”

寧默道,“他們既然敢連夜串聯,就說明他們有的是耐心,跟朝廷耗,今日擱置,明日他們就會鑽出新的空子來。到頭來,還是朝廷吃虧。”

他抬起頭看著趙恆,語氣平靜道:“所以,這件事,必須今日就在朝堂上,敲定,釘死。”

“今日若不能敲定,等他們緩過勁來,再想動就難了。”

“這章程,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大。”

趙恆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你有辦法?”

寧默微微一笑:“臣試試看。”

這幾個字,趙恆聽在耳裡,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不像是他的臣子,倒更像是那個懂他心思、替他分憂的知己。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能像寧默這般,跟他想到一處去。

“好!”趙恆一拍龍椅扶手,“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就在這時,安慶輕手輕腳地進來,躬身道:“陛下,上朝的時辰,快到了。”

趙恆“嗯”了一聲,站起身,整了整龍袍,道:“寧默,隨朕,一起上朝。”

……

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兩班,站得整整齊齊。

此刻,趙恆高坐龍椅,目光掃過殿中眾人,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寧默立在殿側,不顯山,不露水,只安靜地,看著殿中這一張張,各懷鬼胎的臉。

朝會開始,無非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

工部報某處河堤需撥銀修繕,戶部說稅銀還差著數,兵部遞了摺子說,邊關又換防了。

趙恆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嗯”一聲,面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年年如此翻不出什麼新花樣。

可今日,他偏偏要藉著這些瑣事,跟殿上這幫人好好下一盤靜心等待的棋。

寧默立在殿側,冷眼旁觀。

他看得分明,這殿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那些個官員,看似在議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可那眼角餘光,卻時不時地往首輔張載玉那邊瞟上一眼。

這是在等,等一個能一錘定音的訊號。

可偏偏,沒一個人,肯先開口提那書院改制的事。

趙恆目光環視殿中的大臣。

見有人低頭數著地磚上的紋路,有人閉目,似是在假寐,也有人時不時地拿眼角餘光,往寧默身上瞟上一眼。

可就是,沒人肯當那個出頭鳥。

這是要,跟朕玩心眼啊。

趙恆心裡冷笑。

行。

你們不開口,朕也不開口,看誰先憋不住。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殿中,一時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終於,趙恆像是有些不耐煩了,開口道:“還有沒有別的事?若沒有,就退朝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異常。

可這“退朝”二字,落在殿中,卻不亞於平地一聲驚雷,一眾官員臉色微微一變。

因為誰都清楚,一旦真退了朝,那大家昨晚商議的就白費了。

有沉不住氣的官員,已經暗暗朝內閣首輔張載玉那邊遞起了眼色。

寧默看在眼裡,心裡不由地暗暗讚歎。

趙恆這一手,實在是高。

他越是表現得不急,那些憋著勁的官員就越是坐不住,欲擒故縱。

陛下這一手,玩得漂亮。

果不其然,趙恆話音剛落,便有一個官員猛地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本奏!”

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響,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錯過了什麼。

滿殿的目光,頓時都看了過去。

寧默抬眼看去……不認識!

趙恆眉梢微挑,道:“哦?錢愛卿,有何事奏來?”

那錢郎中清了清嗓子,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啟稟陛下,臣要參一人!”

他說“一人”二字時,還特意轉過身,朝寧默的方向看了一眼。

“參誰?”

“參寧默!”

這三個字,他喊得中氣十足,像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話,就等著這一刻痛快地倒出來。

錢郎中轉過身指著寧默,義憤填膺:“此子不過一介九品縣令,卻敢在皇家書院的迎新大會上當眾妄議朝政,丟擲什麼學區宅、啟蒙書院之類,妖言惑眾,動搖國本!此等狂徒若不治罪,我大禹的朝綱何在?”

這話一出,殿中登時一片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寧默身上。

有等著看笑話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暗自叫好的。

寧默卻不慌不忙,從班列中站了出來。

他這一站,殿中無數人的目光登時都聚了過來。

有替他捏把汗的,有等著看戲的,更有暗自冷笑的,可寧默卻像是全然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他先朝趙恆行了一禮,又看向那錢郎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這位大人說本官妄議朝政。本官倒想請教一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本官身為皇家書院院長,在書院的迎新大會上與諸位學子談論書院改制、談論書院未來的發展,這怎麼就成了妄議朝政了?難不成這皇家書院不是大禹的書院?這書院改制不是朝廷的政令?還是說……”

寧默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在大人眼裡,我大禹的書院已經連句實話都聽不得了?若真是如此,那這天下還讀什麼書?還考什麼功名?乾脆都把嘴縫上算了。”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字字都像刀子扎得那錢郎中啞口無言。

那錢郎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被這少年一句話給堵得說不出來。

是啊,寧默是皇家書院院長,在自家書院談改制談發展天經地義。

這“妄議朝政”四個字硬安上去怎麼看都站不住腳。

殿中那些原本想看寧默笑話的人此刻也都不由得收斂了神色。

這少年不慌不忙,一句話就把一頂妄議朝政的帽子輕飄飄頂了回去。

這份從容這份機鋒,哪裡像是一個九品縣令?

錢郎中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本想著趁亂把這妄議朝政的罪名先扣到寧默頭上,殺一殺這少年的威風,卻沒想到自己反倒被將了一軍。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橫,高聲道:“寧默你休要巧言令色!你在書院可不止談了發展吧?你當眾丟擲那學區宅、啟蒙書院,還有擬的那些章程,條條樁樁都是要改我大禹的祖制!你意欲何為?”

寧默聞言非但不慌反而笑了:“哦?原來錢大人對在下的章程知道得這樣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了內閣首輔張載玉和那幾位大學士的身上,“只是在下倒想問問……”

寧默的聲音忽然一沉,“那學區宅的章程是在下昨日才擬出來呈給陛下的,這章程尚未下發也未廷議,不知錢大人是從何處知道得這樣詳細的?”

這話一出滿殿登時鴉雀無聲。

內閣首輔張載玉臉色微微變了。

那幾位大學士更是一個個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趙恆高坐龍椅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些人是從一開始就串通好了要搞垮寧默,那給內閣看的章程真的被洩露出去了。

幸好寧默今天來上朝了,可以直面這些人的彈劾。

好戲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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