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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頭皮要硬

與此同時,順天府衙。

西廂的小院裡,床榻停止了搖擺。

寧默出了一身汗,仰面躺著,胸膛還在一起一伏。柳含煙靠在他懷裡,髮絲散亂,一張臉紅潤未褪,像是被什麼水滋潤過一般。

屋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兩人還未平復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寧大人,寧大人!有人找您!”

寧默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

這大半夜的,誰來找他?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蘇晚凝?沈月茹?方若蘭?

不,都不是。

她們即便有事,也斷不會挑這深更半夜的,找到順天府衙來。

柳含煙也被這一嗓子驚著了,臉色“唰”地一白,慌忙扯過被角,遮住身子,聲音都在發抖:“是不是……是不是周家的人找來了?”

她心裡慌得不行。

她到底是周家的二夫人,尚未和離,深更半夜,與別的男子同處一室,這要是被周家的人撞見,她這條命怕是都要栽進去,關鍵還會連累寧默。

寧默見狀,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伸手,拍了拍柳含煙的手背,語氣平和:“別怕。有我在。”

就這一句話,讓柳含煙那顆慌亂的心,忽然就定了。

她望著眼前這個少年,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讓她著迷,面對任何事,永遠是一副舉重若輕的模樣。

寧默披衣下床,整了整衣衫,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一個衙役舉著燈籠,正候在廊下。

見寧默出來,連忙上前,低聲道:“寧大人,前廳有宮裡來的人,說是來尋您的。”

“宮裡?”

寧默悄然鬆了口氣,不是來抓女乾的,不過他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

宮裡來人,這大半夜的,還能是什麼事?

八成,是陛下那邊出了岔子。

他跟著衙役,往前廳走。

一路上,夜風一吹,把身上那股子汗意,都吹散了。

他邊走,邊琢磨。

這宮裡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宿在順天府衙的時候,尋上門來。

要說不是奔著那章程來的,他都不信。

到前廳,便見一個小內侍,正搓著手一臉焦急。

見寧默進來,那小內侍“騰”地站起身,如見救星,眼圈都紅了:“寧大人,可算找著您了!小人這一夜,腿都快跑斷了!”

寧默拱手,笑道:“公公辛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勞煩公公連夜奔波?”

那小內侍抹了把額上的汗,道:“陛下讓寧大人今日務必上早朝。旁的,小人也不清楚,只這一句,是安慶公公親口、交代的。”

“好,我知道了!”

寧默點點頭,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昨日他遞上章程,趙恆分明是認可並且打算實施的,如今連夜催他上朝,只有一個解釋……陛下在內閣那裡,撞了釘子。

這滿朝文武,有幾個肯眼睜睜看著,那學區宅的大肉,落到朝廷手裡?

寧默不用猜也想的到。

明日這一遭,怕是要他,站到金鑾殿上跟那群老傢伙當面對上。

想到這兒,他非但不怕,反倒有些躍躍欲試。

這滿朝文武,有幾個肯眼睜睜看著,那學區宅的大肉,落到朝廷手裡?

宋維之在一旁,倒也沒多想什麼。

他朝那內侍拱了拱手,道:“公公辛苦,不如喝口茶再走?”

小內侍連連擺手:“不敢耽擱,小人還得回宮向安總管覆命。寧大人記著時辰,莫誤了上朝便是。”

說罷,他便匆匆告辭,又一頭扎進了夜色裡。

……

內侍走後,前廳裡,就剩了寧默和宋維之兩個。

宋維之看著寧默,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寧公子,這陛下連夜傳你上朝,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寧默也不瞞他,苦笑道:“還能是什麼。我前幾日擬了份書院改制與學區宅的章程,遞了上去。陛下看著喜歡,許是要拿它跟滿朝文武大臣說道說道。”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半開玩笑道:“宋大人,明日朝堂上,若有人唱反調,你可得站對位置啊。”

宋維之臉色一正,抱拳道:“寧公子放心。你那策論利國利民,本官自當站在你和陛下這一邊。”

寧默笑著點頭。

他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卻暗暗發狠。

陛下這擺明是要他去舌戰群儒啊。

也罷。

他寧默,別的不說,自己這頭皮是真硬。

哪一回,不是先把頭皮硬起來,再硬著頭皮上陣的?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寧默的目光,忽然落在宋維之的脖子上,道:“宋大人,你脖子這兒,怎麼紅了一塊?”

宋維之臉色一僵,下意識地伸手去捂,支支吾吾道:“啊,這個……剛才起身時,不小心……碰著了。”

寧默“哦”了一聲,笑得別有深意:“碰著了啊。那可得小心,這磕碰,位置挺刁鑽。”

宋維之被他看得老臉一紅,忽然眼珠一轉,反將一軍:“寧公子,你這衣領底下,怎麼也有幾處,若隱若現的……紅印子?這又是怎麼弄的?”

寧默一愣,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乾笑兩聲:“這個嘛……蚊子,就是蚊子咬的。”

“蚊子?”宋維之拖長了音,“這才初春了,哪來的蚊子?”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早點睡?”寧默道。

“早點睡。”

宋維之重重點頭。

這一夜,順天府衙裡,兩個男人各自回了各自的房,各懷各的心事,倒也都睡了個囫圇覺。

……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寧默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怕驚擾了柳含煙,卻見柳含煙也早已醒了,正紅著臉,替他整理衣衫。

“我走了。”

寧默低聲道。

柳含煙手上動作一頓,抬頭,定定地望著他。

她想說,能不能不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麼資格留他呢?

柳含煙“嗯”了一聲,替他繫好衣帶,末了,又忍不住替他撫平了肩頭的一絲褶皺。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這一夜,於她而言,像是一場,偷來的夢。

夢醒了,他就要走了。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句輕輕的,“自己小心。”

寧默衝她笑笑,轉身出了門。

門口,宋維之已經備好了馬車,兩人相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哈欠。

“昨夜沒睡好?”宋維之笑問。

“彼此彼此。”寧默道。

馬車晃晃悠悠地,朝皇宮駛去。

車廂裡,兩個男人靠在一處,誰也沒說話,只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車外,天還沒亮透,街上的早市,卻已經熱鬧起來了。

寧默閉著眼,心裡卻在盤算著,今日這朝堂上,可能會遇到的刁難。

學區宅,不僅是動了門閥的肉,還讓他們沒肉吃……啟蒙書院,則是動了世家的根。

這兩樣,無論哪一樣,都夠那些人跳起腳來反對的。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要把這場仗打得漂亮。

賣早點的吆喝聲,挑擔子的腳步聲,混在一處,透著股子市井的煙火氣。

宋維之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嘆道:“天家的事,終究不是咱們這些凡人,能一眼看透的。”

寧默閉著眼,懶懶道:“看不透,就多看幾遍。這世道,總有看透的一天。”

宋維之一愣,隨即笑了。

到了宮門口,兩人下了車步行入宮。

金鑾殿外,已經站了不少朝臣。

有眼尖的大臣,一眼瞧見了寧默,便跟身邊的大臣竊竊私語起來。

“咦,那不是寧默嗎?他怎麼也來了?”

“他不是該在國子監,或者書院裡麼?這早朝,幾時輪到他一個九品縣令,上殿議政了?”

“噓,小聲點。人家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

“就是,你瞧那順天府尹宋維之,都跟他走在一處。這風向,可真是變了。”

“那宋維之,往日裡不是最會明哲保身的麼?怎麼今日,倒跟這寧默攪到一塊兒去了?”

“你懂什麼。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如今這寧默,如日中天,誰不想著往上湊一湊?”

內閣首輔張載玉,站在人群最前頭,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他身邊的幾位大學士,以及那些與韓家交好的官員,卻是一個個把目光都往寧默和宋維之身上掃。

那目光,有審視,有敵意,更有幾分說不出的忌憚。

尤其是那些與韓家、與許建阮走得近的,一個個,臉色陰沉,像是恨不得,用眼神把寧默,釘死在殿外。

宋維之雖是一府之尹,可這朝堂上,比他官大的一抓一大把,被這麼些人盯著,他後脊樑都隱隱有些發涼。

他暗暗嚥了口唾沫,知道今日這陣仗,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若不是寧默就站在他身側,只怕他這腿,都要打顫了。

寧默卻像是渾不在意,負手而立,臉上始終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前世,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股票崩盤,董事會發難,一屋子人指著他鼻子罵,他都能笑著,把局面扳回來。

如今這朝堂上,不過是換了一群,穿著官袍的生意人罷了。

有什麼可怕的?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快步過來,在寧默面前停下,低聲道:“寧大人,陛下召見。請您移步御書房。”

話音落下,滿場的目光,齊刷刷地都聚到了寧默身上。

那些朝臣,一個個神色各異。

有人驚訝,有人嫉妒,也有幾個心底發虛的,臉色都變了。

寧默卻像是早料到了這一出,朝那內侍,拱了拱手,道:“有勞公公帶路。”

說罷,他便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跟著那內侍,朝御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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