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除了寧默,沒人懂朕
“臣……”
寧默張了張嘴,乾笑一聲,“還沒想好。這賞,能先留著嗎?”
趙恆哈哈大笑:“行,朕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來跟朕開口。”
不過擔心寧默將來說出讓他違背本心的獎賞,便又補了一句:“只要不違背君臣綱常,不違背大禹的律法,這賞,就沒有朕給不起的。”
寧默低頭稱是。
只是心裡頭那個念頭又往上冒了冒。
太后。
這兩個字,光是想想,就讓他有些‘激’動。
趙恆沒瞧出他的異樣,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正色道:“過些日子就是春訓了。你這些天光顧著寫章程,怕是沒怎麼動彈。回去把身子骨練結實點,別到時候連個刀槍都提不起來。”
他說著,眼裡多了一絲期許:“朕可還等著你養精蓄銳,替朕打江山呢。”
寧默心頭一熱,抱拳道:“陛下放心,臣這身子扛得住。”
他這話,說得中氣十足。趙恆聽著,眼裡那點期許,便又濃了幾分。
這話,倒也不是虛言。
寧默前世就是個閒不住的人,如今穿越到這大禹,雖說換了一副少年皮囊,可骨子裡那股遇事就要爭個高下的勁頭,半點沒減。
況且陛下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若不做出點樣子來,倒顯得配不上這份看重。
趙恆點點頭,擺了擺手:“行了,你且回去,好生歇著。明日,還有大用。”
他說完,又似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回去的路上,若是餓了,就讓宮裡給你備點吃食。”
寧默心頭微暖,謝恩退下。
“大用”二字,趙恆說得別有深意。
寧默何等機敏,一聽,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看來,明日這朝堂,是要有一場硬仗了。
他不動聲色,躬身告退。
走出御書房,涼風一吹,他反倒清醒了幾分。
明日早朝,那些代表門閥世家利益的朝臣,怕是要一個個紅了眼。
……
寧默從宮裡出來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他走在宮牆外的長街上,腦子裡沒來由地想起了柳含煙。
那位周家二夫人,如今還借住在順天府衙裡。
算算日子,自己這陣子忙著京西衙門和書院的事,以及弄擬章程去了,都一直沒騰出空去看她一眼。
於情於理,都該去一趟。
寧默心裡這麼想著,腳步便拐了個彎,往順天府衙去了。
一邊走,一邊還在琢磨著……這一趟去,若是方便,就好好交流幾次,聯絡聯絡下感情。
若是不方便,口頭之交也是好的。
想到口頭之交,寧默莫名地有些期待,柳含煙似乎還沒有跟她有過口頭之家吧?
都是直接深入交流的。
不過話說回來,柳含煙那邊,也確實冷落太久了,真的需要雨露均霑一下……
而此刻的皇宮裡,趙恆並沒有因此清閒下來。
寧默前腳剛出宮門,他後腳就命人,把內閣的大學士們全都請進了御書房。
首輔張載玉、戶部尚書周孝坤,還有兩位閣老,一個不落,全到了。
這四人,可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平日裡,哪一個跺跺腳,朝堂上都要顫三顫。
可此刻,他們跪在這御書房裡,卻是一個個汗流浹背。
趙恆繞彎子,直接把寧默那份章程往御案上一拍。
“都看看吧。”
“這是寧默擬的,書院改制與學區宅的章程。朕,已經準了。”
幾位大學士面面相覷,各自拿起一份看了起來。
御書房裡,一時靜得只剩下翻紙的沙沙聲。
這一看,幾人的臉色頓時就變得精彩起來。起初是一個個眉頭緊鎖,再後來便是倒吸涼氣。
“陛下。”
張載玉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道:“這章程,萬萬使不得啊。”
“啟蒙書院不收束脩,這銀子從何處來?朝廷本就國庫空虛,哪裡經得起這樣的大手筆?”
張載玉越說,聲音越大:“陛下,臣忝居首輔多年,說句不中聽的,這大禹的家底,臣比誰都清楚。真要照這章程鋪開,不出三年,戶部就得被掏空!”
“更別提那學區宅。”
周孝坤接過話頭,一臉痛心,“朝廷圈地,工部建宅,只租不賣……陛下,這是要與民爭利啊!”
“商人重利,本就為世人所不齒。如今朝廷也要下場,與那些升斗小民、田產富戶搶地皮、搶生意。這要是傳出去,天底下的讀書人會怎麼看待朝廷?”
“是啊,陛下。”
一位閣老捋著鬍子,痛心疾首,“朝廷堂堂官府,怎麼好去做那商賈之事?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壞了祖宗千年的規矩?”
“想我大禹,自開國以來,農桑為本,商賈為末。陛下此舉,是要本末倒置啊!”
另一位閣老也連連搖頭:“陛下三思。此例一開,往後誰還敢安心置辦田產?”
趙恆聽著,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這心裡,先是涼,再是怒,到最後,竟生出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他早就料到這章程會有人反對,可沒想到反對得這樣齊整。
首輔、尚書、兩位閣老,一個比一個義正辭嚴,這哪裡是在議事,這分明是串通好了堵他的路。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肯為這大禹的千秋基業,說一句公道話。
這些個老東西,口口聲聲說著“與民爭利”、說著“祖宗規矩”,可他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趙恆比誰都清楚。
他們哪裡是替百姓著想?
這一個個的,往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張口百姓閉口黎民,可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絕對是死黎民不死本官。
什麼與民爭利,什麼祖宗規矩,全是幌子。
他們真正怕的,是這學區宅一落地,他們就撈不到好處,而朝廷有了自己的進項,就再也不必仰仗他們這些世家了。
往日裡一個個在他面前俯首帖耳,如今一沾上自己的切身利益,便一個個都露出了獠牙。
這,就是大禹的門閥。
就連那幾個平日裡最聽他話的大學士,此刻也板著張臉,擺出一副寧折不彎的架勢。
趙恆心裡又寒又怒。
寒的是連他們都要跟自己離心離德,怒的是這些人一個個都拿祖宗規矩當擋箭牌。
他猛地想起,寧默在御膳房裡跟自己說的那番話。
那少年,年紀輕輕,卻把這世道看得透透的,而這群半截入土的老東西,卻還在抱著祖宗規矩裝糊塗。
想到這兒,趙恆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緩緩念出這八個字,“這道理,朕懂,你們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陛下。”其中一人拱手道,“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還是……先拖上一拖,從長計議的好。”
“拖?”趙恆冷笑,“拖到什麼時候?拖到朕進了棺材,你們好繼續作威作福?”
這話太重了。
滿殿的大學士“撲通”一聲跪了一片。
“臣等不敢!”
“不敢?”趙恆猛地站起身,指著這一群人怒聲道,“你們有什麼不敢的!”
他指著這一群人,手指都在發抖。
“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為了朝廷、為了大禹。可朕這心裡清楚的很!”
“你們口口聲聲與民爭利。朕倒要問問你們……這大禹,誰才是真正的民?是你們這些坐擁萬畝良田的世家,還是那些連一畝薄田都沒有的寒門百姓?”
“真正與民爭利的,從來不是朝廷!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把銀子、把地、把書院都攥在自己手裡的世家!”
趙恆越說越氣,怒目道:“這章程,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銀子,是花在天下的孩子身上,花在天下的百姓身上!這怎麼是與民爭利?”
“那地、那宅本就是朝廷的!朝廷拿自己的東西做點利國利民的事,何來與民爭利一說?”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正是寧默在御膳房裡駁他的那番話,此刻他直接原封不動地甩在了這群大學士臉上。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連牆角香爐裡嫋嫋的香菸,都彷彿凝住了。
幾個大學士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這才發現,今日的陛下跟往日大不一樣了。
往日裡那個處處被他們拿捏的皇帝,似乎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裡冒著怒火的君王。
“都給朕滾出去!”
趙恆猛地一拂袖,道:“朕不想再看到你們這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
大學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有幾個出了御書房的門,腿一軟,差點沒站住。他們心裡都清楚,今夜過後,這天怕是要變了。
寧默此子……變卦了!
居然不是按照他們和許建阮的意思來……
等眾人都走了,趙恆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這一通發怒,嗓子都有些啞了。
可心裡,卻還是有幾分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站在御案前,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這口氣,他憋了太多年了,這次總算是痛快了一回。
他這皇帝當了多少年,就被這些門閥壓了多少年。
今夜,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總算是站起來了。
他轉身朝安慶道:“去,通知寧默。明日,隨朕一道上朝。”
“告訴他,把精神頭養足了,明日這朝堂,有他一場硬仗要打。”
“這章程,是寧默擬的。明日,就讓他親自站到朝堂上去,跟那些反對的人辯一辯。”
“朕倒要看看,明日的朝堂上,還有哪些人會跳出來反對!”
安慶躬身領命,走出御書房後吩咐下去,而後又進入了御書房中。
御書房裡,又靜了下來。
安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添了盞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旁。
這位跟了陛下大半輩子的老太監,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了。
陛下現在心情不太好,自己選擇安靜,讓陛下緩緩是合適的選擇。
趙恆獨自坐了許久,才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註定不會太平。
今天這御書房裡火藥味已經起來了,那些被趕出去的大學士,出了宮門各自回了府,少不得要連夜串聯、串門、拉攏同黨。
明日早朝,火藥味只怕是要燒得更旺。
而他也已經做好了一戰的準備。
寧默衝鋒在前,他這個當皇帝的,總不能讓真幹事的孤立無援。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