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想要太后,可以嗎?
“明嵐。”
趙恆轉頭看向趙明嵐,道:“你先回去。父皇還有些正事要跟寧默談。”
趙明嵐乖巧應下,起身告退。
臨走時,她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寧默一眼,離開御書房後,更是偷偷嗅了嗅腕上殘留的香氣。
帶著幾分迷醉之色。
好香。
但很快,她又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香也不知能留多久,就像她女扮男裝成鄭明的身份,究竟能撐到哪一天。
……
趙明嵐退下後,御膳房裡便只剩下了趙恆與寧默君臣二人。
寧默從懷中取出那捲用油紙細細包好的章程,雙手呈了上去。
“陛下。”
寧默平靜道:“這是臣這三日不眠不休擬出來的,書院改制與學區宅的最終章程,請陛下過目。”
“三日不眠不休?你這太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了,不妥!”
趙恆神色凝重,接過章程後,卻沒有急著開啟。而身上先是用帕子淨了淨手,這才鄭重其事地展開了那捲章程。
那模樣,倒不像在批閱一份奏疏,而像是在展開一幅關乎國運的江山社稷圖。
起初,趙恆看得極快,一目十行,匆匆掃過。
可看著看著,他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再後來,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也不動,只有那雙眼睛在紙頁上來回遊移,越睜越大。
啟蒙書院,九年之教,不收束脩。
趙恆看到這一行,眉頭先是一挑,不收束脩?那這書院的銀子從哪來?
他心裡存了疑問,卻沒有急著發問,只繼續往下看。
州府書院為科舉打底。
這些此前寧默大致說過,但章程細細鋪開寫好後,感知更加清楚。
趙恆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這是要把書院鋪滿整個大禹,還有一套完整的求學上升階梯。
而皇家書院的定位,就是大禹第一書院,並且不限戶籍,只論成績。
“學區宅只租不賣……”
“建房以工代賑,安置流民……”
趙恆看到這一條,眼睛又亮了幾分。
他比誰都清楚,這天底下最怕的就是沒飯吃的流民,流民一多,天下就要亂。
而寧默這一條,竟輕輕巧巧就把這天大的難題給解了。
學田錢莊,聚富戶之銀,貸寒門之需。
“學田錢莊……”
趙恆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自詡也算見多識廣,可這種只針對學田的“錢莊”,他卻是聞所未聞。
“寧默。”趙恆終於忍不住開口,“這錢莊到底是個什麼名堂?”
這些章程一字字,一行行,都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趙恆的心上。
有驚歎,有震撼,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皇帝做了這麼多年,竟像是白做了。
趙恆將章程足足看了好幾遍,才輕輕放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心情久久難以平靜。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份章程意味著什麼。
他趙恆登基多年,人人都道他是九五之尊,坐擁四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大禹的江山早就是千瘡百孔。
門閥把持朝政,寒門永無出頭之日。
國庫空虛,稅賦都被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層層盤剝了去。
他想改制,想變法,想替這大禹掙出一條活路來。
可每一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滿朝文武不是裝聾作啞,就是明裡暗裡跟他作對。
他想在朝堂上說一句讓寒門喘口氣的話,都有無數人跳出來唱反調。
他空有一腔抱負,卻無處施展。
而如今,這份章程就這樣擺在了他面前。
它像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大禹困境之鎖鑰匙,趙恆攥著這鑰匙的手,都微微發起抖來。
“寧默。”趙恆開口,聲音竟有些發顫,“你告訴朕,你寫這些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想的?”
寧默沒有急著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實則是在問他這章程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沉吟片刻,這才開口道:“回陛下。臣想的是,這大禹的天下,本不該是這個樣子。”
趙恆一愣。
他原以為寧默會說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沒想到這少年張口就是這樣一句話。
寧默又往下說:“臣幼時家裡窮,連一本書都買不起。為了讀書,臣吃盡了苦頭。”
“臣那時常常想,這天下為什麼就非得讓窮人的孩子讀不起書?為什麼讀了書就非得被門閥踩在腳下?”
“後來臣想明白了,這錯不在孩子,也不在讀書。這錯,在規矩。”
趙恆的瞳孔微微一縮:“規矩?”
“是。”
寧默點了頭,道:“科舉本該是寒門的出路,可這出路早被門閥堵死了,而書院本該是育人的地方,可最後書院也成了門閥培養私黨的後院。”
“門閥壟斷了書,壟斷了夫子,壟斷了功名,老百姓的孩子縱有天大的聰明,也衝不破這層鐵打的牢籠。”
“臣這份章程要改的,就是這層規矩。”
“讓啟蒙書院教天下的孩子讀書識字,讓州府書院給寒門一條上升的路,讓皇家書院成為大禹真正的最高學府。”
“到那時,這朝堂上站著的,就不再是一群靠門蔭上來的世家子弟,而是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的真才實學。”
“至於學區宅……”寧默頓了頓,正色道:“那是臣為陛下備的一把快刀。”
“書院選址朝廷來定,地皮朝廷來圈,宅子朝廷來建,只租不賣。這麼一來,那些盯著書院周邊地皮的門閥、豪商,便一個銅板都插不進手來。”
“同時,朝廷以工代賑,讓各地流民和進城的百姓,有活幹、有飯吃,而一旦他們穩定下來,就會衍生出許多行當,這天下不僅亂不起來,反而愈發興盛。”
“最後學田錢莊,把富戶的銀子借出來,貸給寒門,這死錢就變成了活錢。”
“有錢的出錢,賺利息,沒錢的借錢,圖前程。這銀子一旦流轉起來,整個大禹就都活了過來。”
“陛下想想,那些富戶府裡的銀子堆得都要發黴了,放出來能生利,他們何樂不為?而那些寒門借到了銀子,能讀書、能趕考、能翻身,這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這錢莊就是一座橋,把富戶的閒錢引到寒門的手裡。”
“這一樁樁事情做好了,相互配合,環環相扣,大禹便再也不是現在的大禹,何愁不能復興?”
趙恆聽著,只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頭一回覺得,這天下原來還能這麼盤活。
地能盤活,銀能盤活,連那最底層的老百姓也能盤活,可覺得太多朝廷如今面對的大患了。
趙恆隨後猛地站起身,在御膳房裡來回踱步。
“復興……”他喃喃道:“我大禹,終於要復興了。”
他這些年日日殫精竭慮,夜夜輾轉難眠,圖的不就是這一日麼?
他轉頭看向寧默,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熾熱:“寧默,你知不知道,你這章程若是成了,朕的功業足以遠超先皇!”
“朕等了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個啊!”
趙恆情緒激動,但旋即淡定下來,背過身去微微仰頭。
這個坐在龍椅上從不輕易流露情緒的帝王,此刻卻再也繃不住了。
他忽然定定地看著寧默,像是要把眼前這個少年從頭到尾看個通透。
寧默明明生得一副鮮嫩的少年模樣,可這皮囊之下藏著的,卻像是一個老謀深算的靈魂。
趙恆有些恍惚。
怎麼會有人能出彩到這個地步?
他越看寧默,越覺得這少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他甚至在想,若是能切開寧默的腦瓜,瞧一瞧裡頭到底裝的是什麼就好了。
當然,這念頭也只是一閃便過去了。
他堂堂天子,總不至於真去撬開忠誠的腦殼。
“好。”
趙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盪,重又坐了回去,“這份章程,朕準了。”
這番話才剛說完,他的眉頭卻又突然皺了起來。
“只是……”趙恆道,“朕擔心那些大臣不會答應。”
“他們會說,朕這是與民爭利。會說,朝廷堂堂官府,怎麼好去做商賈之事?會說,這是壞了祖宗千年的規矩。”
寧默聞言,冷笑一聲:“與民爭利?”
“陛下,您想想,這大禹誰才是真正的民?是那些坐擁萬畝良田的門閥,還是那些連一畝薄田都沒有的寒門百姓?”
“真正與民爭利的,從來不是朝廷。是那些把銀子、把地、把書院都攥在自己手裡的世家。”
“陛下這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銀子是花在天下的孩子身上,花在天下的百姓身上。這怎麼是與民爭利?”
“再說了,那地、那宅原本就是朝廷的。朝廷拿自己的東西做點利國利民的事,何來與民爭利一說?”
“誰要是敢拿這頂帽子扣下來,臣第一個跟他辯到底。”
趙恆一聽,胸中一股豪氣直衝雲霄。
“好!”
他一拍桌子,“朕這就召集內閣,審議這份章程!”
“朕倒要看看,誰敢攔朕的千秋大業!誰敢攔,朕就摘了誰的烏紗帽!”
趙恆激動過後,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看向寧默,臉上浮起一絲和煦的笑意。
“寧默,你立了這麼大的功,朕總得賞你點什麼。”
“說吧。”
趙恆道:“你想要什麼獎賞?只要朕拿得出的,你儘管開口。”
寧默心中一動。
要什麼獎賞?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念頭。
銀子?
他月桂坊日進斗金,不缺。
官位?
這個暫時沒必要,時候未到。
他抬起頭,試探著問了一句:“臣要什麼都可以?”
趙恆皺了皺眉,沉吟道:“只要不違背那什麼……君臣綱常,不違背大禹的律法,朕就都可以答應你。”
“你儘管開口。”
寧默的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想要太后,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