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去宮裡吃
而寧默這一寫就是三天。
三天裡,寧默除了吃飯,幾乎沒出過書房。
方若蘭每日把飯食溫了又溫,端到書房門口,也不敢多待,放下就走。
方守樸更是領著眾夫子日日在院外遠遠地守著,生怕驚擾了寧默。
而寧默越寫,越覺得這章程就像是一副正在他筆下一點點展開的江山圖。
從啟蒙到州府,到皇家,從書院到宅子,到錢莊,一環扣著一環。環環相扣,才是一個真正能落地的大政。
整整三天,寧默把自己關在這小小的書房裡,幾乎沒合過眼。
直到寫下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一鬆,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了。
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也一陣陣發花。
他扶著書案一點點站了起來,腿是麻的,腰是酸的,手腕更是疼得幾乎抬不起來。
可看著案上那厚厚一摞寫滿了字的紙,他眼裡卻滿是藏不住的欣慰。
這三天,他把前世那些關於教育、關於房子、關於錢莊的所有想法全都傾注在了這一張張紙上。
這三天,值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朝門口走去。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拉開了,清晨的陽光猛地灌了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
而門外的景象卻叫他愣住了。
小院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原來,自打寧默把自己關進書房那天起,方守樸便領著書院的夫子、弟子日日守在這院外。
沒人進去打攪,也沒人敢高聲說話。
大夥兒都憋著一口氣,等著看寧默到底能拿出一份什麼樣的章程來。
這三天,書院裡連書都不上了。
先生不講課,學生不上學,一個個都在那兒眼巴巴地數著日子。
方守樸站在最前頭,身後是書院的眾夫子,還有陳耘等一干弟子。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這書房張望著。
一看寧默出來,人群登時就炸了。
“出來了!出來了!”
“寧院長出來了!”
“快快快,快看看,章程可寫好了?”
眾人一擁而上,把寧默圍了個水洩不通。
有那心急的夫子甚至已經把手伸向了寧默懷裡,不知道是想佔便宜還是幹什麼。
七嘴八舌,爭先恐後。
寧默被這陣仗鬧得腦袋更疼了,他苦笑著抱了抱拳道:“諸位,諸位……讓我先睡一覺,章程的事,明日,明日再議。”
他說著,身子還晃了晃,一副隨時都要倒下去的模樣。
他是真的撐不住了。
這三天他幾乎粒米未進,只靠著方若蘭偷偷塞進來的幾口熱湯吊著命。
方若蘭早就紅了眼眶,她一個箭步衝上前來,把圍在寧默身邊的那群夫子一個個往外推。
“讓開,都讓開!”
“沒聽見嗎?他要休息!都散了吧!”
方守樸見狀,感覺寧默真的要死了一樣,也連忙揮手道:“散了散了,都散了,寧默累了三天,讓他好好歇歇。”
他嘴上趕著人,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方若蘭那通紅的眼眶上瞟。
這丫頭,這三天比寧默也好過不到哪去。
眾夫子這才不情不願地退出了小院。
只是退到院外,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都怪怪的。
一個夫子湊到方守樸身邊,壓低了嗓子擠眉弄眼:“院長,八字有兩撇了吧?”
方守樸老臉微微一紅,隨即板起臉來:“這是年輕人的事。老夫什麼都不知道。”
“哦……”
眾夫子拖長了音,一個個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恭喜院長,恭喜院長啊!”
“這書院往後怕是要跟著寧院長一起飛黃騰達咯!”
“這哪是收了個院長,這分明是撿了個金龜婿啊!”
“院長,往後可得請我們喝這杯喜酒啊!”
方守樸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得端著:“去去去,一群沒正形的。散了,散了!”
話雖如此,但是那勾起的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
屋裡,寧默一頭栽倒在方若蘭的香床上,幾乎是沾了枕頭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沉。
方若蘭就坐在床邊一動不動,默默地看著他。
看著他緊鎖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看著他熟睡的模樣像個累極了的孩子,她心裡又是喜歡又是心疼。
這男人平日裡總是笑著的,好像天塌下來也壓不垮他,可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瞧見他也有這樣疲憊的一面。
她伸出手想替他撫平鬢邊那幾根翹起來的髮絲,可手又停在了半空,怕驚擾了他。
最後她只是輕輕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
等寧默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一睜眼就瞧見方若蘭正守在床邊,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精神也不太好。
“你……你一直守在這?”寧默皺眉。
方若蘭搖搖頭,輕聲道:“我睡過了,就是醒得早。”
寧默哪裡肯信。
這丫頭那臉色分明是一夜沒閤眼。
方若蘭隨後連忙轉移話題,關切道:“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寧默撐著坐起身,搖了搖頭:“沒事,就是之前沒怎麼睡,多睡會兒就好了。”
咕嚕……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寧默老臉難得地紅了一下。
方若蘭撲哧一笑:“餓了吧?我這就去給你端飯來。”
“不急。”
寧默擺了擺手,“先讓院長去書房一趟,我有事跟他說。”
方若蘭知道是什麼事,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方守樸便匆匆趕到了書房。
“寧默,你可算醒了!”
方守樸一進門就上下打量著寧默,滿臉心疼,“你這孩子也太拼命了,一連三天不眠不休,這是要把身子骨熬垮了啊!”
寧默笑了笑:“院長放心,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還說沒事!”
方守樸板著臉道:“你是沒照鏡子,你現在這副模樣,跟個……跟個……”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適的詞,只得嘆了口氣,“罷了,你呀,就是個拼命三郎!”
寧默也不辯解,只伸手把案上那摞寫好的章程往方守樸面前輕輕一推。
“院長。”寧默說道:“您先看看這個。”
方守樸一怔,這才注意到案上那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紙。
他狐疑地看了寧默一眼,這才拿起最上頭的那張看了起來,內心也有些忐忑。
他猜到了可能是什麼,但……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但他拿起紙張,看著看著,眼睛便忍不住開始發直了。
啟蒙書院,九年之教,不收束脩,寒門可讀。
“不收束脩?”
方守樸心裡咯噔一下,真不收的話,那書院靠什麼維繫?
會不會不行?
“啟蒙之教,就近入學,設戶籍之限……”方守樸低喃。
這跟此前寧默說的如出一轍。
皇家書院,不限戶籍,只論成績,天下舉子皆可來修。
就在這時,方守樸的心猛地一跳。
他自詡這輩子也算讀了不少聖賢書的,可怎麼也沒想到,這世上的學問還能這樣,把讀書、蓋房、放貸、安置流民全都揉到一處去。
朝廷圈地,工部建宅,只租不賣,廉租於讀書人家。
“只租不賣?”
方守樸讀到這兒,渾身都是一震,他隱隱覺得,這四個字才是這份章程最狠也最絕的地方。
百姓進城務工蓋房,以工代賑,設學田錢莊,聚富戶之銀,貸寒門之需。
“學田錢莊……放貸……”
方守樸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真的是一環扣著一環啊。
方守樸看著看著,呼吸就急促了起來,捧著那摞紙的手也止不住地發起抖來。
“這……這……”
他抬起頭看向寧默,聲音都在發顫,“這是你這三天寫出來的?”
他捧著那摞紙,只覺得有千斤重。
太嚇人了!
心臟不好的估計能原地去世。
寧默點了點頭。
方守樸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他發現自己根本平靜不了,胸口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起伏著,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空前絕後……空前絕後啊,寧默,你知不知道你寫的這東西是什麼?”
方守樸指著那摞章程,道:“這是國本!是足以澤被萬世、造福千秋的國本啊!”
他越說越激動,鬍子都在抖。
“啟蒙是根,州府是幹,皇家是冠。這書院一條線就把寒門從底層一路扶到了朝堂上。”
“而學區宅更是畫龍點睛,房子一租,百姓有了房子住,書院一建,流民跟百姓就有活幹,最後錢莊一開,死錢變活錢……這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寧默,這哪裡是一份章程,這分明是一份能救大禹於水火的國策啊!”
“這份章程若真能施行,那大禹往後便再也不是門閥的大禹,而是天下人的大禹!”
方守樸說完了,情緒也漸漸平復了下來,他定定地看著寧默,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驚歎,有欣慰,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寧默看著他,微笑著問了一句:“院長,那您覺得這份章程如何?”
方守樸張了張嘴,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
“好。”
一字足以,因為此刻再多的言語也表達不了他心裡的那份震撼。
“寧默。”
他鄭重地問,“你老實告訴老夫,你這腦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就能想出這些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東西來?”
寧默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很:“也沒什麼,就是一些平日裡愛胡思亂想的念頭,今日湊巧拼到一塊兒了。”
“至於到底能不能成……”
他頓了頓,說道:“還得陛下和內閣的大學士們看完才知道。”
方守樸一聽,神色也鄭重起來。
他點了點頭:“是這個理。這麼大的事,光憑你一個人是辦不成的。陛下聖明,又有你這樣的能臣,這章程多半能成。”
他隨後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太逞強,這身子還是要緊的。”
方守樸想了想,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入宮面聖?”
寧默說道:“現在。”
“現在?”
方守樸一愣,“你這才剛醒,飯都還沒吃呢。”
寧默已經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吃飯?”
他回頭衝方守樸露出一個淡定的笑:“宮裡什麼山珍海味沒有?”
“去宮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