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章 程出爐
方若蘭先一步進了屋,站在房門口,臉頰突然泛紅起來,小聲道:“我……我已經洗過澡了。”
“你……也去洗一下吧。熱水,我給你燒好了。”
寧默一愣。
這大半夜的,她竟連熱水都燒好了。
他看了眼方若蘭的閨房,桌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男子睡衣,一看就是新做的。
擺明了是早早就替他預備下了。
這小妮子。
寧默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抬眼看向方若蘭,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
那目光帶著點促狹,又帶著點只有兩個人才懂的意味。
方若蘭被他這麼一看,渾身像被什麼燙了一下,臉更紅了。
她回屋拿起那套睡衣往寧默懷裡一塞。
然後砰的一聲,關門上鎖。
寧默捧著睡衣,哭笑不得。
門鎖了?
這妮子到底是想讓他進去還是不想?
想的話怎麼還鎖門?
不想的話,怎麼什麼都給他安排好了?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女人心,海底針。
寧默隨後抱著睡衣去了盥洗室,熱水果然是燒好的,木桶裡水汽氤氳,溫度剛剛好。
寧默褪了衣裳坐進桶裡,溫熱的水漫上來,這幾日的疲憊便消了不少。
洗罷,他換上方若蘭備的睡衣。
上面居然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寧默出來後,經過方若蘭的房間,發現房門還關著。
真不是想是自己?
好吧!
這小妮子既鎖了門,那他只能去隔壁的廂房將就一晚了。
但是,他的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往方若蘭房間湊了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紋絲不……
不!
是動了。
只是輕輕一推,那門竟然開了條縫。
顯然門是虛掩的。
寧默愣了愣神,方若蘭這小妮子,跟他玩這一手。
寧默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姑娘明明心裡一百個願意,偏要跟他演這麼一出欲擒故縱。
行。
那他就當一回願者上鉤吧!
他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屋裡燭火未熄,方若蘭背對著他側躺在榻上,身子繃得緊緊的,耳朵卻豎得老高。
聽見響動,她猛地回頭,故作驚訝:“你、你怎麼進來了?”
寧默笑而不語。
不是你把這門虛掩著的麼?
也不戳破,只輕輕在榻邊坐下,這才伸出了手。
哪知他這手還沒碰到方若蘭,那妮子卻先一步翻身而起,一把將他撲倒在了榻上。
屋外夜色正濃,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房間裡的床……又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撞擊。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寧默就起了。
方若蘭還睡著,他輕手輕腳替她掖好被角,這才穿衣去了小院裡的書房。
這書房是方守樸特意騰出來的,清淨無擾。
寧默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不緊不慢地磨起墨來。
陛下章程要的急,所以他也要抓緊時間,將學區宅的章程擬出來。
寧默提起筆,卻沒有急著落墨。
他先閉上眼,把前世那些關於教育、關於房子的記憶一點一點翻了出來。
九年義務教育,在前世,那是最平常不過的東西。
孩子到了年紀就近入學,讀完小學讀中學,國家給兜底,任何人都有享受教育的權利。
可這大禹呢?
寧默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
大禹的天下,讀書從來就不是百姓的事。
束脩要錢,書要錢,筆墨紙硯要錢,趕考要錢。
一樁樁一件件,把寒門的孩子死死地擋在了門外。
能讀書的只有那些家裡有田有鋪有門路的子弟,至於那些爹孃都是泥腿子的孩子?
他們連識字二字都不敢想。
範近那樣能因緣際會考進書院的孩子,是萬中無一。
讀書成了門閥的專利,而人才也就都出在門閥裡。
久而久之,這朝堂自然也就成了門閥的朝堂。
而科舉這條本該是寒門唯一的上升之路,也早被這些門閥把持得死死的。
寒窗十年,換不來一個功名。
原主寧默自己就是從那泥裡一步步爬上來的,正因為爬過,寧默才清楚這裡頭的苦了。
寧默提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天下寒門,皆當有書可讀。
這便是這份章程的魂。
有了魂,還得有骨。
寧默想起自己當初在迎新大會上提過的那些,啟蒙書院,州府書院,皇家書院。
這三者便是一條從蒙童到棟樑的完整階梯。
啟蒙書院管蒙學,孩子五六歲入學識字,讀滿九年。
這九年不收束脩,只收個書本文具的薄錢。
實在交不起的,朝廷兜底。
寧默寫著,筆下頓了頓,他知道這九年看似平常,實則是天大的手筆。
九年足夠一個蒙童從識字數數讀到能背詩書,九年也足夠讓一個平民百姓的孩子真正脫胎換骨。
大禹立國這麼多年,何曾想過讓一個貧農家的孩子也有九年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學堂裡讀書?
這便是義務之教。
他前世管這叫義務教育。
可這詞放在大禹太新太扎眼,他琢磨了半晌才落筆,改成啟蒙之教。
啟蒙書院,設戶籍之限,孩童按戶籍,就近入讀。
九年之後,擇優者入州府書院。
州府書院管的是經義,是策論,是為科舉打底子。
負責招錄各啟蒙書院的優秀學子。
再往上便是皇家書院。
皇家書院不限戶籍,只論成績。
天下鄉試中舉的舉子皆可來此進修,備春闈。
這條階梯從下往上,一步一個臺階。
寧默寫到這裡,腦子裡已經把前些日子迎新大會上說的話,那些零零碎碎的想法全都串成了一條線。
那時他說得慷慨,可那到底只是空口白話,如今落到紙上成了白紙黑字的章程,這才叫真的落地。
啟蒙書院是根基,州府書院是中堅,皇家書院是塔尖。
三者缺一不可。
可光有階梯還不夠。
書院建在哪?
先生從哪來?
窮人家的孩子進城讀書住哪?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步。
寧默筆鋒一頓,在紙上鄭重地寫下最關鍵的三個字。
學區宅。
他蘸了蘸墨,繼續寫。
第一步,朝廷的工部會同禮部,在各府各州圈定書院選址,這選址要選在交通便利、地價尚未起來的地方。
第二步,書院選址一落,周邊那些地皮便連同書院一併劃入官有。
第三步,由工部出面大興土木,建書院,也建書院周邊的宅子。
而這些宅子只租不賣,類似於廉租房,保障房。
寧默特意在只租不賣這四個字下重重地畫了一道,這是關鍵中的關鍵。
讀書人家可以長租,租金壓得極低,低到連最窮的寒門都負擔得起。
但租金這麼低,朝廷豈不虧本?
寧默早在心裡算過這筆賬。
宅子是朝廷的,地也是朝廷的,本金一時半會兒是收不回來。
可書院一成,人一多,這周邊的商稅、田稅、人頭稅,樣樣都是朝廷的進項。
放長線,釣大魚。
說白了,這就是給天下讀書人備的廉租之所。
房子若是賣了,那地皮就真成了私人的,往後朝廷再想管就難了。
可若只租,那這地就永遠攥在朝廷手裡,這一筆便是世世代代源源不斷的進項。
許建阮想買地?
直接讓他連門都進不了。
寧默筆下越寫越快。
書院要建,宅子要蓋,這得要多少人力?
人從哪來?
那些進城討生活的百姓,找不到事情做的,正好來這工地上搬磚、和泥、做木工。
朝廷給他們發工錢,讓他們有口飯吃。
工錢不用給多,可只要管一頓飽飯,那沒活計的百姓就會擠破了頭往工地上趕。
這可比朝廷花錢辦粥廠、賑濟災民划算多了。
而且百姓有了活計,心就定了。
心定了,誰還去鬧事?
這又是給朝廷省下的一筆看不見的大賬。
既建了書院,又安置了流民,一舉兩得。
而且書院一建好,人一多,這周邊的鋪子、食肆、車馬行不就都跟著起來了?
一座書院能養活的又何止是讀書人,它養活的是一條街,一座城,一方百姓。
可問題又來了。
建書院,蓋宅子,得花多少銀子?
戶部那些官員一聽說要花錢,怕是一個個又要哭窮了。
寧默冷笑著在紙上又添了一筆。
銀子的事,不急。
這天下缺的從來不是銀子,缺的是讓銀子動起來的法子。
他落筆寫下,設專門的機構,名為學田錢莊。
這錢莊向天下富商、世家借銀子。
利息給得足,不怕他們不借。
那些富戶手裡的銀子放著也是放著,如今能生出利息來,誰不樂意?
再把這些銀子低息借給那些要進城讀書的寒門子弟,和那些要在這書院周邊開鋪子做小買賣的百姓。
如此,銀子便從那些富戶的庫房裡流了出來,流進了讀書人的書箱裡,流進了老百姓的口袋裡。
這銀子一流起來,就像是一潭死水裡被投進了一塊石頭,整個大禹都得跟著動起來。
這便是信貸。
寧默寫下這幾個字時,自己都覺得有些得意。
他這前世別的本事沒有,就這點跟錢打交道的功夫還算拿得出手。
如今倒全用在了這大禹的國策上,這也算是學以致用,不枉白來這世上一遭。
寧默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笑了。
這哪是一份章程?
這分明是一張足以改變大禹國運的藍圖。
書院是根,教育是水,足以養出一片人才的森林。
而學區宅是導火索,只要點燃,就能讓天底下那些沉睡的銀子、閒置的地、無業的民全都活過來。
房子從來就不只是簡單的房子,而是連著人的生計,連著這大禹一國的興衰。
前世那些房地產商不就是靠著房子撬動了一座座城,一個個時代麼?
如今這法子落在他寧默手裡,落在這大禹,便是一把能開萬世的鑰匙。
許建阮那老狐狸只看到了學區宅的暴利。
他囤地,他圈地,他以為這就是他翻身的本錢。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真正拍板決定院址的人是誰……
等寧默再抬起頭時,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原來不知不覺,他竟從早寫到了夜。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又低下頭去。
窗外,方若蘭和方守樸誰也沒來打攪他。
他們都知道,寧默眼下肯定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否則……不可能會廢寢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