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鄭兄,危矣!
崇文堂內。
當寧默走進學堂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依舊是坐在鄭明旁邊的位置。
鄭明今日照例來得早,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春秋》,神情清冷,目不斜視。
“鄭兄早。”
寧默打了個招呼,在蒲團上坐下。
鄭明從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沒有看他。
寧默也不在意,從書袋裡取出書本,端端正正地擺好。
錢萬三和柳如風跟在後面,兩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微妙極了。
他們看看寧默,又看看鄭明,再看看兩人之間那不過一臂的距離,同時嚥了口唾沫。
“柳兄。”
錢萬三湊到柳如風耳邊,像做賊似的,小聲道:“你說……寧兄他會不會……”
“閉嘴。”
柳如風摺扇一合,神色嚴肅道:“別瞎想。”
“可是你看他倆坐得那麼近……”
“同窗坐近些怎麼了?你我坐得也不遠。”
“那能一樣嗎?”
錢萬三急得直搓手,道:“你我坐一塊兒,那是兄弟情義。可他倆……你看老鄭那模樣,冷冰冰的,偏偏寧兄還天天往他跟前湊,這要是……要是……”
他‘要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柳如風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寧默和鄭明身上。
寧默正在翻書,側臉線條清晰,眉眼溫和,嘴角還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身體打了個寒顫。
好在,鄭明依舊冷著臉,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樣寧默不至於有機可趁!
可柳如風想起昨晚在雲秀坊看到的那一幕……寧默被那位沈兄摟著脖子親得滿臉通紅的模樣,心裡那根弦就繃得死緊。
不是他多想。
實在是……昨晚那畫面太震撼了。
“老錢。”
柳如風壓低聲音,語氣多少還是帶著些許鄭重,點頭道:“你說得對,咱們還是得注意著點……”
錢萬三猛點頭:“是吧是吧!你也這麼覺得?”
“老鄭這人,性子冷,話又少,平時也不怎麼跟人來往。要是寧兄真對他……”
柳如風頓了頓,沒敢往下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鄭兄,危矣。”
錢萬三聽得後背發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鄭明。
鄭明依舊坐在那裡,清清冷冷的,像一尊玉雕。
他忽然覺得,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同窗,此刻看起來……格外危險。
“那咱們怎麼辦?”
他小聲道:“要不要提醒老鄭一聲?”
“提醒什麼?”
柳如風瞪他一眼,道:“你還能說‘老鄭你小心點,寧兄可能對你有意思’?這話說出來,你信不信老鄭先把你打出去?”
錢萬三縮了縮脖子。
也是。
鄭明那脾氣,這話要是說出口,他怕是要躺著出崇文堂。
關鍵你還沒辦法撒氣。
人家有姐姐是陛下妃子,是皇親國戚來的。
“那就不管了?”
“怎麼管?這種事,只能看老鄭自己的造化了。”
柳如風搖頭嘆氣,摺扇一展,遮住半張臉,道:“再說了,萬一……萬一是咱們想多了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隨後,學堂裡的人越來越多,陸陸續續坐滿了。
天驕孫思遠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筆直,面前的書卷翻到了昨日李侍講講的那一章,墨跡未乾的批註密密麻麻。
崔皓坐在他旁邊,神色沉穩,目光卻時不時往後排瞟一眼,落在角落裡那道青衫身影上。
李成章倒是自在,手裡捏著一卷詩集,看得入神,嘴角還帶著幾分笑意。
辰時三刻,李侍講準時走進學堂。
他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頭戴展腳幞頭,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垂在胸前,手裡捧著一卷書,步履從容。
眾監生齊齊起身行禮。
李侍講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堂內。
在寧默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
“昨日陛下駕臨,你們的表現,本官都看在眼裡。”
他開口說道,聲音不疾不徐,“有人應答如流,有人對答得體,有人……給本官長了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寧默身上,這次沒有移開。
“寧默。”
寧默站起身:“學生在。”
“你那篇策論,陛下已經讓人送到內閣去了。六部尚書都看過了,反應如何,本官不便多說,但有一句話,本官可以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戶部尚書周大人說,這法子,他就沒想到過……格外驚豔!”
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六部尚書都看過了?”
“戶部尚書周大人?那可是管錢糧的,他都想不出來的法子……”
“這也太厲害了……”
寧默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平靜下來,這就時代的侷限性,隨後微微躬身:“學生惶恐。”
“惶恐什麼?”
李侍講難得笑了笑,“該惶恐的是那些讀了二十年書,還只會照搬前人的老朽。你能想出他們想不到的東西,這是本事。”
他說完,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語氣緩和了幾分:“當然,你們也不必妄自菲薄。”
“孫思遠的經義,崔皓的策論,李成章的詩賦,都是極好的。陛下雖然沒有一一問你們,但你們的文章,本官都看過,心中有數。”
孫思遠微微低頭,臉色好看了一些。
崔皓神色不變,只是攥著筆的手鬆了幾分。
李成章倒沒什麼反應,依舊在看他的詩集。
“今日講《禮記·禮運》篇。”
李侍講翻開書卷,開始講課。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深入淺出,旁徵博引。
從‘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講到‘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再從‘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講到‘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眾監生聽得入神,不時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寧默也聽得很認真。
這些內容他在前世讀過不少解讀,各家各派的觀點信手拈來。
但李侍講講的角度,跟他從前看過的那些都不太一樣,更貼近這個時代的現實,也更貼合朝廷的施政理念。
這是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講了大半個時辰,李侍講合上書,目光掃過堂內。
“方才講的,都聽明白了?”
眾人紛紛點頭。
“那本官問你們……”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道:“《禮運》篇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孔子提出‘天下為公’,是希望當時的諸侯做到這一點。可本官問你們,若放在今日,朝廷要推行‘天下為公’,當從何處入手?”
這個問題,比前幾日的‘鄭伯克段於鄢’更深了一層,也更貼近現實。
堂內安靜了片刻。
孫思遠第一個舉手。
李侍講點頭:“說。”
孫思遠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學生以為,當從‘選賢與能’入手。朝廷用人,當唯才是舉,不拘門第,不論出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天下可治。”
他說得四平八穩,引經據典,滴水不漏。
“不錯!”
李侍講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又問:“還有誰?”
崔皓舉手,站起身,神色沉穩:“學生以為,當從‘講信修睦’入手。朝廷與百姓之間,當以信為本。政令一出,便要說到做到;賦稅徭役,當取之有度。百姓信服朝廷,則天下安定。”
李侍講微微頷首,又問:“還有嗎?”
李成章放下詩集,站起身,聲音清朗:“學生以為,當從‘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入手。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此乃仁政之始,亦是大同之基。”
他說得簡練,卻字字在理。
又有幾個監生舉手,各抒己見,有的說要從‘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入手,提倡節儉。
有的說要從‘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入手,鼓勵勞作。
還有的說要從‘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入手,嚴刑峻法。
李侍講一一聽完,捻著鬍鬚,眼中露出幾分讚許。
“不錯。”
他點點頭,微笑道:“比前幾日有進步。”
幾個被誇的監生面露喜色,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孫思遠微微鬆了口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然而李侍講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看來你們把本官昨日說的話聽進去了。讀書不能只盯著書裡的字句,要多想書裡沒寫的東西。你們今日能答到這一步,可見是用了心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寧默身上,話鋒一轉:“當然,這也是因為寧默給你們開啟了思路。”
堂內安靜了一瞬。
孫思遠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低下頭,手裡的筆攥得咯吱作響。
什麼叫因為寧默給你們開啟了思路?
難道他們想到這些,是因為寧默?
難道沒有寧默,他們就想不到?
崔皓神色不變,只是嘴角微微抿緊了一些。
李成章倒是沒什麼反應,依舊在看他的詩集,只是翻頁的手頓了一下,顯得很是從容。
畢竟對他來說……寧默再強,詩詞能強過自己?
文章經義策論,讓其他人去爭就行。
幾個方才答過問題的監生面面相覷,臉上都閃過一絲不自在。
李侍講這話,聽起來是誇他們,可細品起來,怎麼品怎麼不是滋味。
好像他們能想到這些,全是因為寧默的功勞似的。
孫思遠深吸一口氣,終於沒忍住,站起身,拱手道:“李侍講,學生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侍講看了他一眼:“說。”
孫思遠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落在角落裡那道青衫身影上。
“學生以為,寧兄確實有大才,學生自愧不如。可李侍講方才說,我們能想到這些,是因為寧兄開啟了思路……學生斗膽,不敢苟同。”
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孫思遠身上。
李侍講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哦?那你說說,你是怎麼想到的?”
孫思遠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學生是從《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話想到的。孟子言‘推恩足以保四海’,與《禮運》‘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一脈相承。學生由此推及,若要推行‘天下為公’,當先從‘推恩’入手,由近及遠,由親及疏。”
他說得條理清晰,引經據典,確實是自己讀書得來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