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自量力
與此同時。
巡檢司衙門。
後堂裡靜得出奇,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蟬鳴,在這深秋時節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此刻,劉平站在堂中,垂著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上首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穿緋袍的中年官員,面容清癯,目光如電。
正是巡檢司的主官……指揮使周玉來。
周大人手裡捏著一份文書,看都沒看劉平一眼,只是淡淡道:“劉平,收拾收拾東西,走吧。”
劉衙頭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周大人,您……您說什麼?”
周大人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神色平靜道:“本官說,你被革職了。巡檢司容不下你,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巡檢司的衙頭,聽明白了?”
嗡~
劉衙頭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雙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周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這些年兢兢業業,從未懈怠,為何……”
“為何?”
周大人打斷他,冷笑一聲,“劉平,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劉衙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從國子監給寧默印發文牒後,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要完了。
可他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大人……”
他咬了咬牙,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孤注一擲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是世子殿下……”
“住口!”
周大人猛地一拍桌案,那聲音像一記驚雷,震得劉平渾身一抖。
周大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憐憫,幾分嘲諷。
“劉彪,你在京城混了二十年,怎麼還是這麼不懂事?”
他蹲下身,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世子殿下?那是天潢貴胄,是榮郡王府的繼承人。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衙頭,也配提世子殿下?”
劉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周大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負手而立。
“劉平,本官念在你這些年還算勤勉的份上,送你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有些事,做了就做了,認了就是認了,千萬別想著攀扯誰。”
“你若是聰明,就老老實實回家,該幹嘛幹嘛,保住這條命,保住這一家老小,比什麼都強。”
“可你若是不識相,非要往外說些什麼……”
他回過頭,目光如刀:“那本官可以保證,你活不過三天。不光是你,你老婆,你兒子,你閨女,一個都活不了。”
劉衙頭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
周大人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幾分:“劉平,本官也知道,你是替人辦事。”
“可這世道,就是這樣,用你的時候,你是條好狗;用完了,你就是塊破布,隨手就能扔了。”
“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當這塊破布,別出聲,別動,別讓人注意到你,這樣,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幾年。”
劉衙頭低著頭,沉默良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朝周大人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多謝大人指點。”
周大人點點頭,擺了擺手。
劉衙頭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後堂。
腳步沉重。
……
走出巡檢司大門,巡檢司衙頭劉平站在臺階上,望著外面的街道。
陽光很大,晃得他睜不開眼。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有挑擔的小販在吆喝,有牽馬的商人在談價,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匆匆走過……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沒人多看他一眼。
劉衙頭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二十年了。
他在巡檢司幹了二十年,從一個跑腿的小卒,熬成了衙頭。
他以為自己終於站住了腳跟,以為能在這京城裡混出個人樣來。
可現在呢?
一句話,就什麼都沒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棲霞寺,那個青衫年輕人站在月光下,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地看著他。
沒有求饒,沒有討好,就那麼站著。
那時候他還覺得那小子是故作鎮定,是死到臨頭還在裝。
可現在想想……
人家不是裝。
人家是真的不怕。
因為人家身後站著的人,是他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存在。
而他呢?
他身後站著的是誰?
是世子。
可世子用完了,就把他扔了,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劉衙頭忽然笑了。
只是這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他慢慢走下臺階,走進人群裡。
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巡檢司的方向。
那座朱門大院,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
他在裡面待了二十年,可此刻再看,卻覺得陌生得很。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自己這一輩子,算是到頭了。
……
與此同時。
國子監,考核院。
負責旁聽生事務的官員戴濤,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
他正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神態悠閒地翻閱著文書。
門被敲響。
“進來。”
一個青衣小吏推門而入,躬身道:“戴大人,萍州書院的方院長求見,說是來遞交旁聽生名額的。”
戴主簿放下茶盞,挑了挑眉:“萍州書院?那個年年考評倒數第一的破書院?”
小吏點點頭:“正是。”
戴主簿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方守樸走了進來。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儒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恭謹的笑容。
“下官方守樸,見過戴大人。”
戴主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方院長,坐吧。”
方守樸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戴大人,這是敝書院今年推選的旁聽生名額,請大人過目。”
戴主簿接過文書,掃了一眼。
“張文遠……”
他念了一聲,點點頭,“行,知道了,回頭會發回執和監生令,讓他按時來國子監報到。”
方守樸連連點頭:“多謝戴大人。”
他頓了頓,又取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臉上帶著幾分期待:“戴大人,還有一事。這是敝書院的首席監生名額,請大人一併辦理。”
戴主簿愣了一下。
首席監生?
他接過文書,低頭看去。
上面寫著寧默的名字,還有一行小字:
「經太后娘娘替身婢女秦姑娘舉薦,萍州書院推首席監生一名,赴國子監六堂聽課。」
戴主簿看完,臉色當時就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方守樸,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悅:“方院長,你這是……在糊弄本官?”
方守樸心頭一跳,連忙道:“戴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豈敢糊弄大人?這確是……”
“確是什麼?”
戴主簿打斷他,把那文書往案上一拍,冷笑道:“首席監生?你這破書院,連旁聽生的名額都是本官網開一面給的,還敢要什麼首席監生?有什麼資格問本官要?”
方守樸臉色微變,連忙解釋道:“戴大人息怒,這是太后娘娘身邊的秦姑娘親口說的,說太后娘娘已經定了,要給萍州書院一個首席監生的資格……”
“太后娘娘身邊的秦姑娘?”
戴主簿冷笑一聲,“方院長,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太后娘娘身邊的婢女,有什麼資格插手國子監的事?她再大,能大得過本官?能大得過祭酒大人?”
方守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好像……是這麼個理。
戴主簿站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滿是嘲諷:
“方院長,本官念在你年長的份上,不跟你計較。可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那個破書院,年年考評倒數第一,連學生都快招不齊了,還敢要首席監生?做夢呢?”
他頓了頓,沉聲道:“今天這事,本官就當沒發生過。你回去好好想想,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若是再拿這種荒唐事來糊弄本官,小心本官一句話,讓你們萍州書院明年連旁聽生的名額都沒有!”
方守樸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攥著手裡的那份文書,指節泛白,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拱了拱手,聲音沙啞:“下官……告退。”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考核院。
戴主簿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不自量力。”
“就你這破書院,還想打首席監生的主意……”
……
方守樸走出國子監的大門,站在臺階上,整個人微微失神。
怎麼辦?
首席監生的名額沒了。
寧默怎麼辦?
他本該去國子監,去六堂,去跟那些頂尖的學子一起讀書,而不僅僅是旁聽。
可現在呢?
就因為一個狗眼看人低的官員,就什麼都泡湯了?
方守樸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是院長,更是是寧默的……乾爹,可現在他怎麼跟寧默交代?
“哎!”
他嘆了口氣,慢慢走下臺階,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