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婚事細談
李淵放下碗，柺杖在地面點了兩下。
蘇世和高陽站在面鋪門口，沒有上前。
李世民把空碗擱到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問道：“怎麼，見了朕跟太上皇，腿就邁不開了？”
高陽回過神，拽著蘇世走到長條凳前。
李淵在蘇世臉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高陽身上的粗布圍裙，鼻子裡哼了一聲。
“堂堂公主，天天在面鋪子裡端碗擦桌，傳出去好聽？”
高陽沒答，將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手臂上。
蘇世站在她身後，手指緊緊攥著褲縫，喉結上下滾了一趟。
“太上皇，晚輩有話要說。”
李淵拄著柺杖：“說。”
“晚輩願娶高陽公主。”
王德全手裡的食盒險些脫手。
街上還有幾個收攤的小販，聽見這話，全停了腳。
李淵沒出聲，柺杖在地上轉了半圈。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街邊安靜下來。
李淵問：“你一個面鋪掌櫃，一碗麵賣五文錢，一天能掙多少？”
“好的時候，日入三百文。”
“三百文。”李淵把柺杖往地上一杵，“朕的孫女，你拿三百文養？”
蘇世沒有退縮：“晚輩不會拿三百文養她。面鋪會開分店，賬上的錢也在漲。”
“漲多少？夠她穿綾羅綢緞，夠她用金器銀盞？”
“不夠。”
蘇世答得乾脆。
“晚輩給不了她綾羅綢緞，也給不了金器銀盞，但晚輩能把面鋪經營好，讓她不用靠公主身份過日子。”
他看了高陽一眼，繼續道：“她在鋪子裡記賬、算錢、管人，這些本事比綾羅綢緞值錢。”
李淵盯了他片刻，柺杖在地面敲了三下。
蘇世站得筆直，耳根紅透，仍沒避開。
李淵忽然笑出聲，笑聲震得旁邊收攤的菜販抖了抖肩。
“好小子。”
他用柺杖指著蘇世：“滿朝文武求親時，一個比一個說得好聽，榮華富貴、錦衣玉食，朕聽了幾十年，沒一句實在話。”
“你倒好，三百文一天，面鋪掌櫃，連塊好布都買不起，還敢張嘴求娶公主。”
李淵收起笑聲，柺杖重重落地：“可這話，比他們加起來都實在。”
李世民把茶碗放下，手指敲著桌面。
“太上皇覺得實在，朕還有話要問。”
蘇世轉向李世民。
李世民沒有理會他，問高陽：“你的性子朕最清楚，認準一件事就誰也攔不住。蘇世這人，規矩死板，一碗麵的價錢都不肯通融。”
“你們兩個湊到一起，一個犟，一個倔，日後吵起來，打算怎麼收場？”
高陽把疊好的圍裙放到凳子上，走到蘇世前面。
“父皇，女兒不需要蘇世牽就我。”
李世民抬了抬眉。
高陽接著說：“我在鋪子待了這麼久，學會了一件事。做面有做面的規矩，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蘇世守規矩，我服氣。”
“可他有一樣不行。”
蘇世側過身。
高陽沒有回頭：“遇到事就悶頭幹，從不跟我商量。酒樓堵門那回，他拔刀就上，我事後才聽說。沈家那事，也是我自己去查，他連一句都沒問。”
“我只有一個要求。”
她轉身面對蘇世。
“以後家裡的事，不能只聽你師父安排，得學會跟我商量。”
蘇世張了張嘴，停了片刻才應聲：“好。”
他彎腰從灶臺旁的櫃子裡取出兩本賬冊，抽出其中一本遞給高陽。
“面鋪的賬，一本你拿著，一本我留著。以後進貨、出貨、人手調配，咱們一起定。”
高陽接過賬冊，翻了兩頁，合上：“行。”
李世民敲桌的手停了。
過了片刻，他起身道：“婚約先定下。”
高陽轉過身。
李世民揹著手走到面鋪門口，街上的行人和攤販還在各自收拾。
“朕同意，但婚期另議。”
李淵拄著柺杖起身，朝蘇世努了努嘴：“還不謝恩？”
蘇世跪下，額頭撞在面鋪門檻的青磚上，發出砰的一聲。
高陽沒有下跪，站在旁邊，眼眶泛紅，手裡攥著賬冊。
李淵笑著搖頭，用柺杖戳了戳蘇世肩膀：“起來吧，磕壞了朕孫女婿的腦袋，朕可沒處賠。”
王德全長出一口氣，把食盒換到另一隻手上。
......
當晚，立政殿燈火通明。
蘇牧站在殿中，房青君在左側，李麗質在右側。高陽和蘇世站在後排。
長孫皇后坐在屏風旁的軟榻上，手邊放著茶盞。
李世民坐在案後，面前擺著兩份空白婚書。
“兩樁婚事，朕打算一併籌備。”
蘇牧看了眼婚書。
李世民拿起筆蘸墨，筆尖停在紙面上方。
“蘇牧，你有什麼說的？”
“臣沒意見。”
蘇牧停了停：“但有一個要求。”
“講。”
“婚禮不要大辦。”
李世民停筆。
蘇牧道：“眼下泡麵工坊剛擴產，辣椒育苗還沒鋪開，泉州船塢也在趕工。朝廷上下都盯著錢袋子，這個節骨眼上大操大辦，朝臣會有話說，百姓也會看在眼裡。”
李世民把筆擱回筆架，靠在椅背上。
長孫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插話。
殿門外傳來柺杖點地的聲響。
李淵走到案前，朝桌上的婚書看了一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就辦兩桌。”
李世民轉過身。
“一桌給皇親，一桌給百姓。”
殿裡沒人接話。
李淵繼續道：“皇親那桌擺在宮裡，該請的人一個不少。百姓那桌擺在城南，讓蘇牧親自下廚，誰來都能吃。”
“兩桌席面，花不了多少銀子，排場和麵子都有了。”
李世民看了李淵幾息。
長孫皇后放下茶盞：“太上皇說得在理。兩桌席面花不了多少銀子，排場也有，百姓也能看見。”
李世民用手指敲了兩下案面，重新拿起筆，在婚書上落下第一筆。
“就按太上皇說的辦。”
房青君站在旁邊，手指搭著袖口。李麗質側頭看她，房青君輕輕點了下頭。
李世民寫完兩份婚書的抬頭，將筆放下，吹乾墨跡。
“婚期定在三月。”
“具體日子，讓欽天監挑。”
蘇牧拱手應下。
高陽在後排拉了拉蘇世衣袖，蘇世跟著彎腰行禮。
眾人陸續退出立政殿。
走到殿外廊下，夜風吹過，廊燈晃了幾下。
蘇牧正要往宮門走，王德全從後面追上來。
“蘇先生，留步！”
蘇牧轉身。
王德全捧著一封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泉州急報，剛送到的。”
蘇牧接過信，藉著廊燈拆開。
信紙只有一頁，字跡潦草，寫信的人十分急迫。
是林老漢親筆。
信上說，船隊在南洋發現了一座從未標註過的巨型島嶼。島上密林深處，水手們找到幾種從未見過的作物。
莖葉和果實都與中原已有糧食不同，農官辨不出品種，已經連根挖了十幾株裝船，正往泉州港趕。
信末寫著：樣品最遲半月內抵達長安。